凡煙小說

待春歸

關燈
待春歸

一起走!” 他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氣息灼熱。

她信了!就在那群日本兵撲來的剎那,先生猛地將一件硬物塞進她懷裏,硌得她胸口一痛。

“走北鬥位!” 他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三…二…一!”

那急促的倒數像鼓點敲在她心上,她佯裝踉蹌撲向藤田,就在那聲“一”落下的瞬間,腳下依著先生所指,狠狠踩向一塊不起眼的、微微凸起的地板!

腳下驟然一空!身體猛地向下墜:“先生!”

冰冷的真相如同兜頭冷水——她被騙了,他不會走,他從未打算走,金玉棠只來得及向上瞥了一眼,先生那清弱的身影像一根不彎的竹枝。

暗道口“哢噠”一聲合攏,黑暗瞬間吞噬了她,頭頂上方,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

她想尖叫,喉嚨卻像被堵死,只發出破碎的抽氣聲。

“噗通!” 刺骨的冰水裹著濃重的惡臭瞬間淹沒了她,她掙紮著,手腳拼命劃水,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辜負先生,不能!

懷裏那硬物硌著肋骨,生疼:“撐住!”

終於,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沖破水面!冰冷的空氣猛地灌進肺裏,嗆得她撕心裂肺地咳,眼前陣陣發黑,就在她手腳發軟,快要沈下去的瞬間,一只粗糙、鐵鉗般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從臭水裏拖了上來!

她癱在濕漉漉的船板上,大口喘氣,咳得幾乎要把肺嘔出來,模糊的視野裏,是一片灰蒙蒙的灘塗,遠處是沈默而冰冷的大海。

拖她上船的是個精瘦黧黑的男人,動作幹脆利落,沒半句廢話,直接把一件帶著汗味和魚腥氣的舊布衫扔到她身上:“我系東江游擊隊嘅,叫我‘海蛇’就得。”

“海蛇”把小舢板迅速撐離臭水口。他摸出個扁鐵壺遞過來:“飲啖,驅寒。”

金玉棠哆嗦著手接過,狠狠灌了一口,一股辛辣從喉嚨直燒下去,嗆得她又一陣猛咳,眼淚鼻涕都出來了,但那股熱辣勁兒好歹驅散了些刺骨的寒意。

“你同硯秋先生,真系犀利!” 海蛇的語氣帶著難掩的激動,“炸咗鬼仔成個軍火庫!大功!”

“硯秋……先生……”

這個名字猛地剜進她的心裏,那一直死死壓抑住嘅悲慟如洪水般湧來:“嗚......”她猛地蜷縮起來,額頭抵在冰冷的船板上,肩膀劇烈地抽動,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嗚咽,洶湧的淚水砸在木板上。

就在這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悲傷中,懷裏那硬物硌了她,是先生塞給她的東西!

金玉棠顫抖著,手指冰冷僵硬,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這個被油紙和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硬物從濕透的衣襟裏掏出來,它包裹得很緊,上面還縈繞熟悉的藥味,她發抖的手,笨拙地、一層層剝開濕漉漉的包裹。

一支竹扇。

扇骨被摩挲得油亮光滑,她閉著眼都能認出的,這是先生常年不離手的那一支,靠近扇柄根部,有一小片深褐色的汙漬刺入眼簾——是血,先生咳出的血。 指尖觸碰到那片冰冷凝固的暗紅,耳邊仿佛又響起那撕心裂肺的咳聲……她猛地閉上眼,胸口疼得喘不過氣。

她顫抖將扇子展開,微黃的扇面上,是一株墨線勾勒的海棠,枝幹遒勁,幾朵花兒點綴枝頭。

海棠……金玉棠……棠……

視線早已被淚水模糊,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光滑的扇骨,劃過那墨色的花瓣,就在花枝旁,三個字撞入她模糊的視野—— “待春歸”。

墨色深沈,筆力卻透著一股行將燃盡的虛浮,與旁邊那點深褐的血痕幾乎融在一起。

待春歸……待春歸…… 金玉棠猛地將竹扇死死按在心口,仿佛要將其融入自己的骨血。

小船在風浪中顛簸前行,不知過了多久,前方海面上出現了一艘黑黢黢、沒有點燈的大漁船輪廓,小舢板靠過去,船上放下繩梯。海蛇半扶半推地把渾身無力的金玉棠弄上了大船。

甲板濕滑油膩,擠滿了人,衣衫襤褸的難民,纏著繃帶的傷兵,空氣中彌漫著汗臭、血腥、和海腥味混合的難聞氣味。

幾個手臂纏布條的人影在人群中低聲忙碌,一種沈重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彌漫在船艙裏。

金玉棠靠著冰冷的船舷滑坐下來,感覺整個身體和心都被掏空了,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阿……阿棠?” 一個沙啞、帶著難以置信顫抖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金玉棠猛地擡頭。是月茹師姐?!她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臂上纏著布條,臉上沾著灰,憔悴得幾乎認不出。

“玉棠!真系你!” 林月茹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她,滾燙的淚水瞬間湧出,滴在金玉棠冰冷的頸窩裏:“振邦!振邦!系阿棠!阿棠在這裏!

一個身影踉蹌著從人堆裏擠過來——是沈振邦!他瘦得顴骨高聳,左邊空蕩蕩的袖子用布條紮著吊在胸前,臉上胡子拉碴,只有那雙眼睛在看到金玉棠的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阿棠!”

他沖過來,伸出僅存的右手,想碰又不敢碰似的,最終那只布滿傷痕和老繭的手,帶著顫抖,輕輕落在了她濕漉漉的頭頂。

“月茹姐……振邦哥……” 金玉棠一頭紮進林月茹懷裏,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積壓了太久的恐懼、委屈和對親人音訊全無的煎熬,化作洶湧的淚水,瞬間決堤。

她哭得渾身發抖,幾乎喘不上氣。

“好了……好了……阿棠乖……唔哭……唔哭……” 林月茹緊緊摟著她,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流,聲音哽咽,“沒事了……沒事了……師姐在這裏……”

沈振邦蹲在她們身邊,那只獨臂笨拙地、一下下拍著金玉棠的背,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阿棠……唔怕……我們都在……”

三個人擠在角落裏,在壓抑的船艙裏低聲訴說別情,原來沈振邦輾轉尋到了在粵北加入救護隊的林月茹,兩人已在戰地成婚。

金玉棠哽咽著說起班主的慘死,林月茹頓時哭倒在金玉棠懷裏:“女兒不孝!是女兒不孝!”

金玉棠緊緊抱住她,聲音嘶啞卻帶著刻骨的恨意:“唔系你!系日本兵!呢筆血債,要他們還!”

沈振邦沈默著,嘴唇抿得發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心翼翼地問:“先生……先生他……沒同你一起出來?”

先生…… 這兩個字似一把刀,猛地捅進金玉棠剛有一絲暖意的心窩,她死死抱住林月茹,悲痛的淚水淹沒了月茹的頸窩,她斷斷續續地講述,硯秋先生如何布局、如何騙她離開、如何決絕地…………

林月茹聽著,臉色瞬間慘白,抱著金玉棠的手抖得厲害,眼淚無聲地洶湧。

沈振邦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艙壁上,“咚”的一聲悶響,鮮血順著指縫淌下。他胸膛劇烈起伏,牙關緊咬,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低吼,最終只擠出幾個字:“先生……系……真英雄!”

沈重的悲傷再次淹沒了這小小的角落,船艙裏死寂一片,只有船底江水汩汩流動的聲音,像大地深處傳來的嗚咽。

金玉棠在師姐懷裏哭得脫力,劇烈的顫抖漸漸變成無力的抽噎,她緊緊攥著懷裏那柄竹扇,林月茹抱著她,三人依偎在一起,汲取著彼此身上那點微薄的暖意。

這艘船在夜色中艱難前行,絕望如同沈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心頭,一張張臉孔麻木、呆滯,眼神空洞地望著漆黑的水面。

一個斷了腿的年輕士兵蜷在角落,突然像孩子一樣嗚咽起來:“沒了……都沒了……阿爸阿媽……細妹……” 他的哭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引來幾聲更加壓抑的啜泣和嘆息。

這微弱的哭聲,像一根針刺在了金玉棠冰冷的心上,紮醒了沈浸在悲痛中她,她緩緩擡起頭,淚眼模糊地掃過船艙:那一張張被戰火和苦難刻滿絕望的臉,空洞的眼神,無聲的淚水,殘破的身體,在母親懷裏因寒冷和恐懼而瑟瑟發抖的孩子……滿目瘡痍,破碎山河!

一股滾燙的氣息猛地從她胸腔深處沖了上來!

不!先生的血,先生的情,先生心心念念、至死不渝的“待春歸”——待春光重臨,待山河重光,待這片被戰火蹂躪的土地重獲生機的春天!

不能就此沈淪!先生用命換來的這條生路,不是用來哭泣的,他期盼的春天,需要活著的人去掙!

一股力量支撐著金玉棠,她扶著冰冷的船舷,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對著茫茫的黑夜和嗚咽的江水,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嘶啞、卻異常清晰的吶喊: “中國唔會亡!”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在死寂的船艙裏卻異常突兀。

沈振邦猛地一震,他擡起頭,看到金玉棠挺直的、微微顫抖的背影,一股熱血瞬間沖上頭頂,他毫不猶豫地挺直了腰背,用盡力氣,發出一聲沙啞卻響亮的怒吼: “中國唔會亡!”

林月茹含著淚,也站了起來,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地跟了上去:“中國唔會亡!”

那個哭泣的斷腿士兵停止了嗚咽,茫然地擡起頭。

“你看那英雄舍命上戰場!”

金玉棠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她仿佛看到了先生最後挺立的身影,看到了被炸毀的家園,看到了倒在血泊裏的班主,她下意識地將那柄染血的竹扇,死死按在劇烈起伏的心口!

“百戰英名揚!殺敵救國保家鄉!”

越來越多的人擡起了頭。角落裏抱著孩子的母親,嘴唇翕動,蜷縮著的老漢,渾濁的眼睛裏有了點光,傷兵們互相攙扶著,試圖坐直身體。

低低的、遲疑的哼唱聲開始零星響起,像微弱的火苗。

“個個熱心腸!合力把暴抗!”

金玉棠的聲音如同燃燒的火焰,引領著那越來越響的聲浪。

“哪怕飛機大炮兇且狂!熱血洗國殤!”

匯入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最終匯聚成一股嘶啞的、帶著血性的、震耳欲聾的洪流:

“擔桿鋤頭作刀槍!合力打東洋!”

“中國唔會亡!中國唔會亡!”

這無數沙啞的、走調的、帶著哭腔和怒吼的聲音匯聚成了驚濤,它沖破了船艙的束縛,撕裂了沈重的黑夜!

就在這吼聲達到頂點,如同怒濤拍岸的瞬間,金玉棠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她臉上的淚痕猶在,嘴唇幹裂,但那雙眼睛,在昏黃的船燈映照下,卻亮得驚人!

她高高舉起手中那柄染著先生血跡的竹扇——她如同舉起一面浴血的戰旗,她用盡全身殘存的所有力氣,從喉嚨裏迸發出三個字:

“打——回——去——!”

這三個字!是傾盡生命的咆哮!是從心口剜出的血肉!

它,點燃了沸騰的血液!

“打回去!” 沈振邦猛地舉起帶血的拳頭,吼聲震得船舷嗡嗡作響!

“打……打回去!” 斷腿的士兵掙紮著,用殘臂捶打著甲板,發出嘶吼!

“打回去!”

“打回去!”

吼聲,怒吼聲,咆哮聲,如同壓抑了千百年的火山轟然爆發!

從傷兵的喉嚨裏,從難民的胸腔中,從每一個被苦難和仇恨填滿的靈魂深處,迸發出來,是泣血的誓言,是向死而生的沖鋒號!

“打回去!打回去!打回去——!”

金玉棠站在沸騰的人群中心,高舉著那柄染血的竹扇,扇面上那墨色的海棠,在搖曳的油燈光和震耳欲聾的怒吼聲中,仿佛有了生命。

掌心下,“待春歸”三個字,滾燙地烙印在她掌心,心上。

春歸之路,荊棘密布,必以血火鋪就,先生的血,她的聲,此刻這滿艙同仇敵愾的怒吼,便是燎原的第一把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