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血譜日記後面的字跡越來越淩亂，墨跡洇開，我最怕的事，到底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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嘔血譜日記後面的字跡越來越淩亂，墨跡洇開，我最怕的事，到底還是來了。
那晚唱完夜戲，正對鏡卸妝，振邦哥像陣風一樣直沖到後臺，不管不顧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玉棠！”他嗓子嘶啞，熱息撲到我的臉上，“我中意你！一直都系你，打從你頭一日入班起……”
我似被烙鐵燙了一下，猛地向後一掙，心直直往下沈，可嗓子眼卻異常地冷硬，帶著臺上斥敵時那股子斬釘截鐵的勁兒：
“振邦師兄！講什瘋話！月茹姐對你一片真心，你點對得住她？！”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句句都像磨快了的刀刃：
“我金玉棠心裏，早有中意的人，唔系你！”
“振邦哥，你敢負月茹姐，敢令她傷心，” 我吸了口氣，聲音不高，卻字字像重錘砸進他耳裏：“我認得你，我手上把刀，唔認得！”
振邦哥像被兜頭澆了一桶冰水，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只餘一片死灰。他肩膀猛地垮塌下去，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失魂落魄地、深一腳淺一腳，像個紙人似的挪了出去。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班主林滿堂去敲月茹姐的房門，門虛掩著，裏面空空蕩蕩，只餘下熟悉的脂粉香，冷清清地浮在空氣裏。桌上壓著一紙箋：
“國難當頭，匹夫有責。兒女私情，何足掛齒，女兒月茹隨同學會北上救亡，勿念！”
班主捏著那張薄紙，人頓時像被抽了筋，頹然跌坐在冰冷的板凳上，老淚縱橫。
聞聲而來的振邦哥，一眼掃見那留書，喉間發出一聲低吼，轉身就往外沖：“我去找她返來！我去找她！”
月茹姐北上抗日，振邦師兄追去尋她，一去便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紅船班的頂梁柱折了兩根，元氣大傷，班主沒了精氣神，背一下便駝了。
香港，這座孤島，也開始風雨飄搖。
日記後面，留了大片的空白，紙頁無聲地翻過，那些無處安放的驚惶、無望的等待，思念......
直到兩三頁之後……
泛黃的紙面上，驀地撞入四個字，墨色深重，力透紙背，突兀得如同驚雷炸響：
“香港，陷落了。”
銀幕上，黑底白字，冰冷驚心 ：“香港，陷落了。”
維多利亞港燃燒的畫面一閃而過，濃煙蔽日。
鏡頭切入“春和班”戲院，昔日的繁華喧囂蕩然無存，只剩下破敗的冷清，金玉棠（沈邵雲飾）獨自坐在後臺角落的陰影裏，一盞油燈映著她的側臉，她手裏是一件破舊的蟒袍，正一針一線細細縫補，針尖刺破布料的“嗤嗤”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仿佛紮在人心上。
班主林滿堂在一次哄搶中，為護住僅存的幾箱戲班命根子般的戲服，被日本兵的槍托狠狠砸中了後腦，擡回來時，人已去了半條命，昏迷不醒數日。彌留之際，他枯瘦的手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死死攥住金玉棠的手腕，嘴唇艱難地翕動：“玉棠……個女……戲院……交給你……等……等他們……返……返來唱……”
話音未落，那只枯手猛地一松，重重砸在床板上，再無聲息。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一個佝僂的“炭婆”挎著簍子閃進來，是秋姐（地下情報員），她的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才迅速從炭簍深處摸出一小卷薄如蟬翼的紙，塞進金玉棠冰涼卻穩定的手中。
昏暗搖曳的油燈下，金玉棠展開紙卷，上面是密密麻麻、看似尋常的唱詞，她的嘴唇無聲開合，眼睫低垂，將那些浸染著血與火的情報密碼，如同烙印般死死刻入心底，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皇後大道上，日本兵的皮靴踏著冰冷、規律的節奏，“哢、哢、哢”，像刺刀刮擦著地面，撕扯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簡陋的“戲臺”下，稀稀落落地坐著些面黃肌瘦的觀眾，幾排刺眼的黃呢子軍服夾雜其中，像毒蛇盤踞，金玉棠在破敗的舞臺上，利用每一句看似尋常的唱詞，每一個精心設計的轉身，每一個看似不經意的身段亮相，甚至一張飄落的戲單，巧妙地將那些關乎生死的訊息傳遞出去，唱腔婉轉依舊，身段婀娜如昔，可那水袖起落間，眼波流轉處，分明是無聲的刀光劍影。
後臺，金玉棠對鏡描眉，鏡中人眉眼如畫，可眼窩子底下，是一片化不開的、倦極的青黑，但那雙眸子深處，卻壓著兩簇不肯熄滅的火苗，她臉上的油彩敷得比往日更厚些，先生的話在耳邊響起：“阿棠，做戲，要做到骨頭縫裏，才算真角兒。”
“阿棠姐！”門縫裏擠進個瘦小的身影，是戲班的學徒阿旺，聲音抖得讓人心驚，“‘貨’……塞入‘老地方’啦！鬼……鬼子！來咗好多！前頭……封死曬啦！”
金玉棠捏著眉筆的手指猛地一緊，細炭條“啪”地一聲脆響，斷在指尖，她眼神霎時凍成了冰棱子，但轉瞬間，那冰棱又化作了深潭般的平靜。
“慌什？”她嗓子清亮，帶著戲臺上特有的穿透力，卻又異常平穩，“戲系我們的飯碗！天塌落來，都要唱完呢臺！外頭幾多人等住聽？去，同班子裏嘅人講，站穩！戲，照唱！”
“哐——！”一聲沈重的銅鑼，撕裂了後臺的壓抑。幕布緩緩向兩側拉開，刺眼的燈光劈開臺下的昏暗，也精準地照亮了前排幾張冰冷、帶著審視與探究的臉。為首的軍官，肩章在強光下反射著金屬的冷硬光澤，正是憲兵司令藤田正雄。他身後的日本兵，刺刀雪亮，像一群饑餓的鬣狗，目光陰冷地巡視著戲院的每一個角落。
底下零星坐著的幾個人，臉煞白，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
鼓點驟起，清亮悠揚的梆子聲如流水切入。
金玉棠水袖輕揚，蓮步微移，人如一朵被風吹送的雲，飄然至臺心。她一個幹凈利落的旋身，回眸，亮相！身姿如寒風中傲立的孤梅，她的眼風，似不經意地掃過藤田那張傲慢、審視的死人臉，朱唇輕啟，清淩淩的調子帶著刻意釀就的淒楚幽怨，流淌出來：
“玉門關外雪，何日映梅枝？” 嗓音仿佛從雲端飄落，又似從幽谷深澗湧出，揉著一種奇特的、近乎廣島鄉俚小調的蒼涼韻味。
藤田大佐拄著軍刀柄的手，指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原本銳利如鷹隼、審視獵物的眼神，此刻竟有些失焦。他直直地釘在臺上那個水袖翻飛的身影上，那揉合了故鄉韻味的獨特唱腔，像一把無形的鉤子，猝不及防地探入他靈魂深處某個早已被鐵血塵封的角落。眼前仿佛不再是硝煙彌漫的香港，而是廣島竹原町老家那開滿櫻花的小徑，母親倚門哼著小調……
後臺逼仄的甬道裏，濃得化不開的藥味混著陳年的塵土氣，秦硯秋蜷在角落那張快散架的藤椅裏，身上搭著條洗得發白的薄毯，人瘦得脫了形，肩胛骨嶙峋地凸起，幾乎要戳破身上那件同樣單薄的青布長衫。一陣撕心裂肺的悶咳猛地攫住了他，肩膀聳動得要把單薄的身架抖散，咳了好一陣，才勉強壓下去，只剩下急促而微弱的喘息，像破風箱最後的拉扯。
“先生！”金玉棠悄無聲息地退到了甬道口，戲服未卸，臉上的油彩在昏光下更顯得濃艷，她蹲到秦硯秋身邊，極其自然地取出手帕，動作輕柔地揩去他嘴角滲出的新鮮血跡：“那幾句……成了，”她的聲音在他耳邊壓得極低：“藤田他……有反應。”
秦硯秋費力地擡起沈重的眼皮，眼窩深陷，可那瞳仁卻異常清亮，像兩粒在寒夜中燒著的炭火，硬是穿透了病氣的迷霧，他看著金玉棠，嘴角極其緩慢、極其費力地向上扯動了一下，算是一個無聲的笑，帶著塵埃落定的疲憊。
“搜！一寸地方都唔準放過！特別系後臺！”
粗嘎的日語命令像鈍刀刮過生銹的鐵皮。沈重的皮靴聲雜亂兇狠地逼近，踏得地板呻吟顫抖。
後臺的燈光被“啪”地一聲全數打亮，慘白的光線刺得人眼睛生疼，將堆疊的道具箱、懸掛的陳舊戲服、斑駁剝落的墻皮，照得無所遁形。
幾條狼一樣的日本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蠻橫地撞進來，槍托“哐哐”砸開半掩的道具箱，裏面的盔頭、刀槍把子稀裏嘩啦滾落一地。
金玉棠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舞臺底下的夾層裏，藏著救命的盤尼西林！冷汗“唰”地浸透了她的裏衣，冰涼地黏在背上。
一個矮墩墩、滿臉橫肉的日本兵，刀子似的目光刮過金玉棠的臉，兇狠地戳向角落陰影裏的秦硯秋：“你！站起來！”他吼著，黑洞洞的槍口直指過去。
秦硯秋裹在毯子裏的身子劇烈地抖了抖，又是一陣要把肺都咳出來的嗆咳，他艱難地擡起頭，臉灰敗得像死人，嘴唇泛著駭人的青紫。他撐著藤椅扶手想站起來，手臂抖得像寒風中的枯枝。金玉棠伸手去扶。
“住手！”一個低沈、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聲音響起，藤田正雄的身影堵在了甬道口，他擡手止住了那名日本兵，目光越過金玉棠，直直釘在秦硯秋的身上，那目光中夾雜著審視、探究，還有種逮著了新奇獵物般的殘忍興味。
藤田慢慢踱過來，皮靴踩在腐朽的木地板上，“篤、篤、篤”地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他在秦硯秋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打量這個病得似乎只剩下一口氣的書生：“剛才臺上的唱腔，是你改的？”那目光像手術刀，冰冷地似要把秦硯秋從裏到外剖開。
秦硯秋喘得厲害，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破鑼般的嘶鳴，他擡起眼，迎上藤田的目光，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累到極致的、近乎漠然的坦然，他艱難地點點頭，嗓子啞得像砂紙：“系，加的……鄉音入調，慰籍下……客途寂寞的人罷了。”話語間，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咳。
藤田的目光轉向一旁的金玉棠，像毒蛇的視線黏稠地纏繞在她的臉上、身上，帶著赤裸的占有欲和審視。
金玉棠緩緩地低下頭，耳旁響起先生的教落：“阿棠，要把骨頭收埋進肉裏。”
藤田的視線落回秦硯秋身上，他嘴角勾起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卻令人心底發寒的笑：“秦桑，懂下棋嗎？”
先生的房間，矮桌幾上擺著一副棋盤。秦硯秋身上濃重的藥味、藤田軍服上那股子冷硬的硝煙味，無聲地在這狹小空間裏纏鬥。
藤田正雄端坐一方，腰背挺得像槍桿，一絲不茍，他拈起一枚黑子，“啪”地一聲脆響，帶著掌控一切的霸道，穩穩落在盤上。
棋盤上，黑子攻勢兇猛如潮，步步緊逼，白棋被割得七零八落，處處挨打，敗相已露。
秦硯秋裹著那條發白的薄毯，坐在他對面，背佝僂得更厲害了，他盯著盤上密密麻麻的黑白子，眉頭擰成疙瘩，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在慘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他每落一子都像耗盡了全身力氣，手指顫抖著，棋子幾乎拿捏不穩，棋盤上白子的掙紮，跟他此刻病懨懨的喘息一樣，微弱又徒勞。
“咳……咳咳……”一陣狠咳猛地撞上來，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碎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驚心，咳了好一陣，他才勉強喘勻氣，手帕再拿開時，上面又是一抹刺目的鮮紅，他沒事似的把手帕一收，目光重新落回棋盤，帶著種麻木的專註，撚起枚白子，猶豫地、無力地放在一個無關痛癢的角落。
藤田銳利的目光從棋盤上擡起，落在秦硯秋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上，那目光裏沒半分憐憫，只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絲藏不住的得意：“秦桑，”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平穩，帶著掌控者的篤定：“棋道如兵道，貴在審時度勢，知進知退，一味死守，徒耗元氣。”
他指尖夾著枚黑子，在棋盤邊輕輕敲著，“篤、篤”的輕響如同催命的更鼓：“終至滿盤皆輸。”他頓了頓，看著盤上被黑子死死圍住、氣息奄奄的白棋大龍：“這盤棋，你白子的氣數已盡，再掙紮，不過是……自取其辱。”
秦硯秋擡起眼皮，深陷的眼窩裏映著盤上零散的白子，目光黯淡無光。他扯動嘴角，艱難地擠出個苦澀的笑，嗓子啞得如同破敗的銅鑼：“大佐……棋藝高超，硯秋……技拙，咳咳……只求……少輸幾子罷了。”
藤田嘴角那絲矜持而得意的笑紋更深了點。他轉向靜立一旁的金玉棠：“金桑，”聲音低沈，帶著日本人特有的那種克制的禮貌：“你的南音，非常動人，帶著……鄉愁，”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壓迫感：“藝術，應該是純粹的，是超越政治同戰爭的永恒之美！金桑，你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
他的目光鎖住金玉棠：“我欣賞你的才華，可以給你最‘幹凈’的舞臺，讓你的南音盡情綻放，但前提是，好好唱你的戲。”他語氣陡然轉厲，如冰冷的子彈砸落：“政治……不是你該沾染的！金桑，不要令我失望！”
金玉棠迎上他審視的目光，嘴角努力扯出一絲極其勉強、甚至帶著點淒然卑微的笑意：“大佐閣下言重了，我金玉棠，不過系一個亂世裏求口飯食嘅戲子，除了唱戲，還能做什？又……敢做什？”
她的聲音帶著戲臺上練就的那種恰到好處的顫抖和順從，眼神努力維持著空洞和茫然。
藤田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皮肉，看到骨頭裏去：“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我不希望，在其他地方，見到你的‘表演’。”
他擡手落下一子，徹底封死了白棋最後一條微弱的生路：“秦桑，承讓了。”他語氣平淡，宣告了這場力量懸殊的對弈結束。
秦硯秋看著再無生機的棋盤，緩緩松開緊攥著白子的手，那枚棋子無聲地落回棋簍，他疲憊地閉上眼，靠在藤椅背上，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此後，藤田成了戲院的常客，他的目光追隨著金玉棠的一舉一動，像黏膩的蛇信子，但他不只是聽戲，散場後，他總會踱進後臺那間小小的、堆滿舊戲本和灰塵的廂房，找硯秋先生“清談”。
一盞粗茶，一局圍棋，藤田自負棋力，先生便陪他下，每次對弈，總是藤田贏，贏得驚險，贏得恰到好處，總能讓藤田蹙眉苦思，最終拍案大笑，直呼“險勝！險勝！秦桑果然妙手！”
硯秋先生只是淡淡笑著，指關節抵著蒼白的唇，壓抑著那翻湧上來的、帶著血腥氣的咳嗽，啞聲說：“大佐棋力精絕，在下……甘拜下風 。”
硯秋先生曾對金玉棠低語：“藤田不是那些只知燒殺搶掠的丘八，他骨子裏透著東洋士族那股子傲慢的‘風雅’，他把我視為獵物，也是玩物，他自負自己的才情，想降服我，顯他的‘王道’，證明他們征服的不只是土地，還有……文化。”
而藤田的這份“賞識”，在無形中成了‘春和班’的護身符，但也正因藤田是個“中國通”，耳朵毒辣，先生告誡：“舊路數的唱詞和身段，都唔能再用，太紮眼。”
於是，他們利用藤田給的有限“通行便利”以及黃呢子們對春和班的松懈，將戲匣子的夾層、沈重的戲箱底板、旗桿的中空部分、甚至行頭的襯裏，全部改造成了運送藥品和傳遞情報的秘密通道。
這日，藤田下令，要春和班戲院搞一場“日華親善，東亞共榮”的聯合大匯演，屆時各界“名流”和日本的高級軍官將齊聚一堂。
匯演那夜，春和班戲院被布置得燈火通明，空氣裏彌漫著廉價脂粉、劣質煙草和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恐懼，被強拉來的各界人士面如土色，日本軍官們則趾高氣揚。藤田坐在最前排正中，腰桿筆直，嘴角噙著志得意滿的笑，仿佛這虛幻的“共榮”盛景已在他掌中。
金玉棠打頭陣，唱《紅梅記》。
“吱呀——”一聲輕響，後臺小門被推開條縫，阿旺瘦小的身子像泥鰍般閃進來，又迅速掩上。他臉上帶著跑過的紅暈和驚魂未定，快步到正在對鏡整理妝容的金玉棠身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又急又促：“阿棠姐，外頭風緊得勒！周圍都系黃皮狗，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貨’……運唔出去啊！”
金玉棠簪金釵的手猛地一頓，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直沖頭頂，指骨都凍僵了。
“我去找先生？”阿旺急得聲音都劈了叉。
“唔好吵他！”金玉棠壓著聲，氣息卻是斬釘截鐵，先生剛合眼，咳了一整日，下棋對藤田是消遣，對先生卻是拿命熬油，他一日裏能睡著的辰光，貴過黃金！可這箱“貨”，是先生咳著血、用命從藤田嘴裏套出的情報。
藤田每次下棋，總愛指著棋盤上被圍死的白子，大放厥詞：“看下，你們支那人，困獸猶鬥，終是徒勞！”他冷酷地炫耀：“整個香港，整個東亞，皇軍布防密過鐵桶陣！港口、要塞、大路小路，層層閘口，步步釘死，固若金湯！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你們那些地下的老鼠，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先生咳得蜷成蝦米，藤田便愈發得意忘形，他用棋子在棋盤上比劃，炫耀他的布防圖，他哪曉得先生那副殘軀裏，裝著張活地圖！藤田嘴裏漏出的每個據點、每道關卡、兵丁幾多、換更時辰，都被先生用那支幾乎握不穩的筆，憑著驚人的記憶，在咳血的間隙，一筆一劃，刻進了染血的紙片上！
炮臺死角、油庫換班空檔、九龍新界之間那條連本地人都少知的鬼徑巡邏盲點……東江游擊隊磨利了刀，就等今日——日本人搞這場“共榮大戲”，那些黃呢子頭頭全都聚在春和班臺下，先生這張用命換來的布防圖一送出去，游擊隊就要去炸掉那個吞噬了無數同胞性命的鬼子軍火庫！時機稍縱即逝，抓不住，萬事皆休！
金玉棠心口突突狂跳，唱過的戲文在腦子裏翻騰，忽地一句詞湧入腦中——“聲東擊西”！聲東要響，響到引開所有的眼；擊西要快，快過閃電！
她的眼睛驟然閃過銳利的光，藤田喜歡聽她的戲，尤其癡迷看她的眼睛！
她看向阿旺：“我會讓所有的人睇住我，只睇住我一個！你……”她低聲急速交代了幾句。
阿旺用力點頭，腮幫子咬得死緊，眼神裏透著豁出去的決絕。
金玉棠對鏡上妝，比往日更精細十分，銅鏡映出她絕美的側臉，眉眼勾畫得越發精致嫵媚，眼波流轉間，刻意釀著一汪能溺死人的春水，她拿起那支點翠鳳頭釵，穩穩插進發髻。金釵的鳳眼，是兩粒細小的紅寶石，燈下閃著幽冷的光。
大幕拉開。
藤田的目光立刻膠著在金玉棠的身上，帶著獵物入彀的、志在必得的欣賞。
臺上的金玉棠，扮的是杜麗娘。蓮步輕移，不是走，是飄，是淩波微步，水袖一拋一收，似流雲舒卷，又似驚鴻乍現，那唱腔，起音便如昆山玉碎，清越中裹著化不開的纏綿悱惻，絲絲縷縷鉆入人耳，纏繞住心尖。
她的目光，此刻成了最精準致命的鉤子，每一次流轉，每一次顧盼，都帶著千般情愫，萬種柔腸，精準無比地拋向臺下正中的藤田正雄，那眼神裏，再無半分前些日的驚惶躲閃，只盛著欲語還休的傾慕、恰到好處的羞怯，更有一股子直勾勾的、毫不掩飾的灼熱欣賞，仿佛天地間只此一人值得她如此凝望，每一次眼風掃過，都像在藤田心湖最深處投下一顆滾燙的石子，令他心神搖曳。
她將身段之柔媚、眼神之勾魂、唱腔之惑人，逼至了巔峰，整個人在臺上光芒萬丈，如同最耀眼的磁石，牢牢吸住了藤田全部的心神，更將滿場所有的目光死死釘在臺上，無人能移開半分！
藤田端坐如塑像，軍服挺括，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可那雙緊鎖舞臺的眼，銳利深處卻翻湧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迷離與沈溺。
後臺甬道的陰影裏，阿旺像只繃緊的貍貓，蜷縮著，連呼吸都屏住，眼珠一錯不錯，死死盯著入口處那兩個持槍的日本兵，那倆兵顯然也被前臺穿透厚重幕布、金玉棠那勾魂奪魄的唱腔攝住了心神，側著耳朵，脖子伸得老長，身子不自覺地歪向舞臺方向，槍口都微微垂下了幾分。
就在此時，金玉棠一個極高、極華麗、極盡纏綿悱惻的長腔，如同九天鳳凰的清唳，直沖雲霄！那聲音穿雲裂帛，在戲院穹頂下盤旋、攀升，每一個轉折都帶著令人心尖發顫的魔力，滿堂彩聲如平地驚雷，轟然炸響，連藤田都下意識地身體前傾，眼中迷醉更深！
就在這滿堂喝彩、所有心神被那絕響高腔攝住的電光石火間！
阿旺動了！他化作一道無聲無息的暗影，緊貼著冰冷斑駁的墻壁，借著堆疊如山道具箱籠的死角掩護，猛地躥向舞臺下方那處隱蔽夾層的入口——一塊不起眼的，覆滿灰塵的活活板，手指精準地摳住邊縫，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掀，活板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漆黑洞口，他毫不猶豫，將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狠狠塞了進去，油布包無聲地滾落黑暗深處，他手腕一翻，“嗒”一聲輕響，活板瞬間嚴絲合縫，整個動作快如鬼魅，從掀板到塞入到合攏，不過兩三息的功夫！
阿旺縮回黑暗角落，心在腔子裏撞得山響，門口那倆日本兵被剛才那石破天驚的高潮唱段徹底勾了魂，一個勁地伸頭朝前臺縫隙裏張望。
前臺，金玉棠的水袖如流雲般緩緩垂落，層層疊疊，恰好遮住了她那雙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顫的手指。
“擊西”成了！“情報”就在藤田眼皮子底下，送出去了。
掌聲雷動，尤其那些日本軍官，巴掌拍得山響，藤田正雄也緩緩擡手，矜持地拍了幾下，他看著臺上謝幕的金玉棠，目光裏欣賞和占有欲交織燃燒，金玉棠微微屈身行禮，眼波低垂。
壓軸戲是那首粉飾太平的《大東亞共榮頌》，臺上，藝伎一個華麗的旋轉，扇面展開如滿月，將那“櫻滿香江”的尾音用最婉轉甜膩的調子拋向穹頂的剎那—
“轟隆！轟隆隆隆——！”
港島西區，僻靜地界，猛地爆出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得整個港島篩糠似的劇烈抖動！
地面狂跳！遠處港口的夜空瞬間被染成了妖異刺目的橘紅！巨大的火球裹著滾滾黑煙直躥上天，凝成猙獰的蘑菇雲！隔著幾裏地都看得真真切切！
甜膩的歌聲戛然而止！臺上的藝伎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扼斷了喉嚨，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撲通”一聲癱軟在地，精致的和服下擺狼狽地散開，她手中的扇子，那繪著“櫻滿香江”的扇子，孤零零地躺在臺板中央，被震落的灰塵迅速覆蓋。
一聲緊過一聲的爆炸，如同九天雷霆貼著耳膜炸開！
“哇啊——！”淒厲的、非人的慘嚎不知從哪個角落炸開，瞬間點燃了全場的恐慌，如同沸油潑進了螞蟻窩！
淒厲的警報聲、日軍瘋狂的鬼叫斥罵聲、名流們魂飛魄散的尖叫聲、雜亂的奔跑推搡聲……方才還沈醉在“共榮”幻夢裏的“黃呢子”們，瞬間醜態畢露！有的拔刀亂揮，有的鉆到椅子底下，有的互相推搡踩踏！
戲院後臺入口，一片地獄般的混亂！歇斯底裏的日語命令聲、斥罵聲、驚恐的報告聲交織成一片絕望的噪音。
“大佐閣下！軍……軍火庫！西區……軍火庫！炸……炸了啊！全……全完了！火……火球……燒紅了半邊天！彈藥....爆！停……停不住啊！”渾身煙塵、滿臉是血的通訊兵連滾爬爬沖進來，聲音被後面更多潰逃進來的、如同喪家之犬的士兵沖撞得支離破碎，像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每一個日本軍官的心臟！
藤田臉上的陶醉瞬間凍結、碎裂！他敲擊膝蓋的手指僵在半空，那微瞇的眼睛驟然瞪得滾圓，瞳孔瞬間被猝不及防的驚駭，茫然和難以置信淹沒。
下一瞬，他像被燒紅的鐵釬捅了脊梁骨，猛地從座位上彈射起來，那雙剛才還沈醉於‘共榮’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暴怒的血紅！
他一步跨過倒地的椅子，鐵鉗般的大手狠狠揪住那個通訊兵的衣襟，將他瘦小的身子直接提離了地面，喉嚨裏嘶啞到變形的聲音，如同地獄裏傳來的咆哮：
“八嘎呀路！！西區軍火庫？你再說一遍？！哪尼？（什麽？）”
“是……是軍火庫啊大佐！全……全炸飛了！火……火沖得比……比富士山還高！完了……全完了啊！”通訊兵被他勒得舌頭都吐了出來，斷斷續續地哀嚎。
“噗通！”一聲悶響，通訊兵被他像破麻袋一樣狠狠砸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翻倒的椅角上，鮮血直流，不省人事。
藤田像是被一道無形的、萬鈞雷霆劈中了天靈蓋，巨大的沖擊讓他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嘴角竟溢出了一絲暗紅的血沫！那身象征著“帝國榮光”的筆挺黃呢軍服，此刻被冷汗浸透，狼狽地裹在他身上。
“集合！集合！！”藤田猛地抽出腰間那把寒光閃閃的指揮刀，刀鋒因狂怒而劇烈顫抖，它指向混亂不堪的大門和臺上臺下驚惶的人群：“封鎖！封鎖戲院！所有人，一個都不準放走，奸細，一定有的奸細，搜！給我挖地三尺也要搜出來！”
戲院後臺那間鬥室，秦硯秋裹著薄毯，蜷在冰冷的藤椅裏，第一聲悶響傳來時，他枯瘦的身子猛地一震，像被無形的巨錘夯中了心口。他倏地睜開眼，從淺睡中清醒，那雙枯槁眼窩裏驟然爆出驚人的光亮！那光裏，是狂喜，是解脫，是燒到生命盡頭的、最熾烈的烈火！
“成咗……成咗啊！”他喃喃自語，嗓子啞得不成調，卻帶著股近乎瘋魔的力量，他掙紮著起身，踉蹌著，來到了後臺入口，看到了那映紅半邊天的火光，那沖天的黑煙！
金玉棠也看到了！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血腥味，才把洶湧的情緒硬壓回去。成功了！
金玉棠扶著冰冷的窗欞，手指頭掐得發白，身子微微抖著，不是怕，是激動和痛快。遠處的火光在她亮得驚人的眼眸裏跳躍。
“阿棠，走！”硯秋先生的聲音繃得像快斷的弦，他來到她身邊，氣息急促，“即刻！趁亂！”
金玉棠看向先生，嘴角竟扯出一個平靜到令秦硯秋心悸的笑容，聲音異常平穩：“先生，我們……唱贏了這一出。”死生契闊，能與他同臺唱完這最後一折，值了。
秦硯秋眼底有什麽東西碎了又凝，化作一片深沈的決絕：“一齊走！”他語速極快地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八嘎牙路！”藤田正雄的咆哮如同受傷野獸的嘶吼，帶著數名端著刺刀、殺氣騰騰的日本兵撲向了後臺，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像尊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煞神，軍服上沾滿灰土木屑，臉上鐵青扭曲，眼裏燒著狂暴的怒火和被徹底愚弄背叛後的瘋狂殺意！
他狠狠掃過金玉棠和秦硯秋：“八嘎！為什麽要毀掉我給你們的舞臺？為什麽要背叛我的信任？”
金玉棠臉上瞬間布滿驚惶無措，泫然欲泣：“大佐明鑒……”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人踉蹌著撲向藤田，仿佛尋求庇護。
“一！” 秦硯秋嘶啞的吼聲出口！枯瘦的手上青筋暴起，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狠狠拽住了懸在頭頂那根毫不起眼的、沾滿灰塵的粗麻繩！
哢噠！——嘎嘣嘣——！ 一聲令人牙酸的機括斷裂聲猛地從舞臺穹頂深處炸開！緊接著是重物撕裂空氣、帶著死亡哨音的尖嘯！
藤田和士兵驚駭擡頭！ 只見舞臺頂上那副吊布景的、巨木釘成的沈重桁架，如同被斬斷了索命的絞繩，帶著毀天滅地的風聲，朝著他們立足之處直劈下來！
“小心！”藤田身邊的士兵魂飛魄散，本能地將他狠狠撞開！
轟——嘩啦！哢嚓！ 桁架如同巨斧劈落！斷木碎磚如同爆炸般激射！煙塵沖天而起！幾個躲閃不及的黃皮狗連哼都沒哼全，就被砸進了崩塌的磚石堆裏！嗆人的灰土如同濃煙，瞬間吞噬了整個後臺！
憲兵司令部審訊室。
藤田正雄坐在冰冷的鐵椅上，額頭上纏著滲出血跡的紗布，臉色陰沈得能滴出墨來，眼中布滿了狂暴過後的疲憊和一種更深的、無法宣洩的、噬骨的戾氣。
沈重的鐵門被推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兩名如狼似虎的日本憲兵拖著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走了進來，“咚”地一聲摜在藤田對面的椅子上---是秦硯秋。
他身上的青衫早已破爛不堪，被暗紅發黑的血跡和汙垢浸透，緊緊貼在瘦削得只剩骨架的身體上，裸露的皮膚上布滿鞭痕、烙鐵的印記和凝固的血痂，新的血水正從一些傷口緩緩滲出，他低垂著頭，淩亂枯槁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身體軟綿綿地歪在椅子裏，士兵粗暴的動作讓他發出一聲壓抑的、非人的痛苦悶哼，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嗆咳，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全身傷口，更多的鮮血從嘴角湧出，滴落在骯臟的衣襟和冰冷的水泥地上。
藤田揮了揮手，憲兵退到門口。審訊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死亡和絕望的氣息。
藤田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刮過秦硯秋身上每一處可怖的傷口，最後落在他低垂的、被亂發遮擋的臉上，那目光裏有刻骨的恨意，有被愚弄的狂怒，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不解：“值得嗎，”藤田的聲音嘶啞低沈，每一個字都帶著森寒的血腥氣：“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就為了那些老鼠？值得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逼視著對方：“告訴我，金玉棠在哪？那些藥，那些情報……你都給了誰？說出來，”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冷酷，“我可以讓你少受點苦，至少……給你一個痛快。”
秦硯秋的咳嗽漸漸平息，只剩下艱難的、拉風箱般的喘息，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擡起頭，亂發滑向兩側，露出了他那張臉。
藤田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張臉已瘦脫了形，顴骨高聳如刀削，眼窩深陷如同骷髏，皮膚是死人般的青灰色，嘴唇幹裂翻卷，沾滿了凝固和新鮮的血跡。然而，最讓藤田心頭劇震的，是那雙眼睛！那深陷的眼窩裏，一雙眸子竟亮得驚人，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平靜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嘲弄，那目光直直地穿透藤田的雙眼。
秦硯秋看著藤田，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費力地向上牽動，扯出一個極其扭曲、卻又無比清晰的譏諷笑容：
“藤田……大佐……”他開了口，聲音嘶啞破碎得如同破敗的銅鑼，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伴隨著艱難的喘息，“……還……下棋嗎？”
藤田楞住了！徹徹底底地楞住了！一股荒謬絕倫到極致的感覺和一種被徹底輕視、徹底戲弄的狂怒瞬間沖上他的頭頂！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東西跳了起來：“八嘎！死到臨頭，你還想玩什麽花樣？！”他咆哮著，額頭紗布下的傷口因激動而崩裂，鮮血又滲了出來。
秦硯秋似乎沒聽到他的咆哮。他只是看著他，那深陷的眼窩裏，嘲弄的笑意更深了，帶著一種洞穿生死的了然：“不……敢……嗎？最……後……一局……”他的聲音微弱如游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藤田死死地盯著秦硯秋，胸膛劇烈起伏。他眼中的怒火在燃燒，但漸漸地，另一種更覆雜、更難以言喻的情緒攫住了他，他看著秦硯秋眼中那燃燒到生命盡頭的平靜火焰，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拖入對方節奏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沈默了足有十幾秒，審訊室裏只剩下秦硯秋粗重艱難的喘息聲。
最終，藤田緩緩地、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好！”
在這彌漫著血腥與死亡的審訊室中，在這兩個不共戴天的仇敵之間，以一種詭異到極致的方式，開始下棋。沒有言語，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啪嗒”聲，以及秦硯秋那越來越艱難、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藤田落子依舊帶著軍人的狠厲與進攻性，然而，他很快發現，今日的棋局，與以往截然不同！
秦硯秋執白，他的落子速度極其緩慢，每一次擡手都伴隨著劇烈的顫抖和壓抑不住的嗆咳，好幾次棋子都從他顫抖的指間滑落，然而，那最終艱難落下的白子，卻透著一股藤田從未見過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每一步都精妙絕倫，帶著一種看透全局的深邃，更帶著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他不再顧忌自身的死活，白棋如同無數把尖利的匕首，從最不可能的角度刺出，直指黑棋看似穩固的要害，以命換命，以傷換傷！棋風淩厲狠辣，充滿了同歸於盡的慘烈！
棋盤上，白棋大龍看似被黑棋重重圍困，奄奄一息，卻總能於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發起近乎自殺式的反擊！盤面一片狼藉，黑白交錯，如同慘烈的戰場。
藤田的眉頭越皺越緊，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粗重。他引以為傲的布局和計算，在這不要命般的打法面前，竟然處處受制！
秦硯秋每一次落子前那漫長的、痛苦的沈默和喘息，每一次棋子滑落又被他顫抖著重新撿起的艱難，皆是對藤田意志的淩遲。
棋至中盤，局面已然慘烈無比。秦硯秋的臉色已由青灰轉為一種瀕死的蠟黃，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身體抖得如同狂風中的殘燭，然而，他那雙深陷的眼睛，卻亮得如同鬼火，死死地盯著棋盤，目光銳利如刀。
藤田捏著黑子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著，他死死盯著一個關鍵的斷點，汗水沿著他的鬢角滑落，一種無形的壓力，從對面那殘破的身軀上彌漫開來。
藤田終於落下黑子，試圖做最後的圍剿。
秦硯秋半依在椅子上，鮮血沿著他的下巴，一滴，一滴，沈重地落在棋盤邊緣，暈開一小片暗紅，那只沾滿血汙、枯瘦如柴的手，極其艱難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地拈起了一枚白子，棋子在他顫抖的指尖，仿佛凝聚了他殘存的所有生命力，他擡起頭，看向藤田，眼中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深了。
“啪！”一聲輕響，卻如同驚雷炸在藤田耳邊！
一子落定！屠龍！
整個棋盤的局勢瞬間逆轉！黑棋那條看似穩固、氣焰囂張的大龍，咽喉被這致命的一子狠狠扼住！生機斷絕！滿盤皆輸！
“呃——！”藤田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當胸擊中，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向後一仰，重重撞在椅背上！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棋盤上那枚剛剛落下的、決定性的白子，又猛地擡頭看向秦硯秋！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和巨大的震駭！
秦硯秋的身體如同即將倒塌的朽木。他深陷的眼窩裏，那燃燒的光芒達到了頂點，帶著一種勝利者的、近乎悲憫的嘲弄，死死盯著失魂落魄的藤田。
“……藤田……君……”秦硯秋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每一個字都伴隨著更加洶湧的鮮血從嘴角溢出，“……可……曾聽過……我華夏……古譜……《嘔血譜》？”
嘔血譜！這三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藤田的腦海！象征著棋手以生命祭獻棋道的極致！象征著……寧為玉碎！
他渾身冰冷，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秦硯秋不再看他，目光緩緩移回棋盤：“……局終……滿盤……皆紅……方是……圓滿……”
話音落，
“噗——！”
一大口滾燙的、帶著生命熱度的鮮血，猛地從秦硯秋口中狂噴而出！如同潑墨，又似怒放的紅蓮，狠狠地、鋪天蓋地地潑灑在身前的棋盤之上！
猩紅的血浪瞬間淹沒了縱橫十九道的黑白世界，秦硯秋的身體在噴出這口血後，猛地向前一傾，他的額頭抵在了那一片刺目驚心的、紅綢般的血泊之中，再無聲息。
整個審訊室，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頭頂那盞慘白刺眼的燈光，無聲地照耀著桌上那盤被鮮血徹底染紅的棋局，照著那個以生命為註、將他徹底擊敗的清瘦身影。
鮮血沿著棋盤邊緣，一滴，一滴，緩慢而沈重地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嗒。
嗒。
嗒。
……藤田正雄僵坐在對面，如同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石像，臉上所有的暴戾、狂怒、不解、傲慢，全都凝固了，碎裂了，只剩下一種巨大的、空茫的、深入骨髓的震駭與……恐懼！
他死死地盯著那滿盤被鮮血浸透、再也分不清黑白的棋子，盯著血泊中秦硯秋那平靜如水的臉……
那猩紅的棋盤，那凝固的身影，無聲地訴說著一種他窮盡武力也無法征服、無法理解的力量。那決絕，帶著滅頂的寒意，讓他恐懼入髓！
他自以為是的“王道”，在這以生命譜寫的絕唱面前，蒼白可笑！
他喉頭滾動，似要嘶喊，卻只發出破碎的嗬嗬聲，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翻椅子的刺耳噪音撕裂死寂。他不敢再看那盤血棋，不敢再望那伏櫪而逝的書生，猛地轉身，野獸般倉皇沖出這彌漫著無盡血腥與死亡的囚籠！沈重的鐵門在他身後轟然閉合，隔絕了那片吞噬魂魄的紅。
慘白的燈光下，唯有那盤猩紅的棋局，和那個伏櫪而逝的身影，凝固成永恒的圖景。
直到那一天，日本宣布戰敗，藤田正雄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緊握冰冷的武士刀。刀尖抵住腹部的瞬間，秦硯秋那氣若游絲、卻清晰刻骨的聲音，突然如驚雷般在他的腦海中炸響：
“……局終……滿盤……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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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唱完夜戲，正對鏡卸妝，振邦哥像陣風一樣直沖到後臺，不管不顧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玉棠！”他嗓子嘶啞，熱息撲到我的臉上，“我中意你！一直都系你，打從你頭一日入班起……”
我似被烙鐵燙了一下，猛地向後一掙，心直直往下沈，可嗓子眼卻異常地冷硬，帶著臺上斥敵時那股子斬釘截鐵的勁兒：
“振邦師兄！講什瘋話！月茹姐對你一片真心，你點對得住她？！”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句句都像磨快了的刀刃：
“我金玉棠心裏，早有中意的人，唔系你！”
“振邦哥，你敢負月茹姐，敢令她傷心，” 我吸了口氣，聲音不高，卻字字像重錘砸進他耳裏：“我認得你，我手上把刀，唔認得！”
振邦哥像被兜頭澆了一桶冰水，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只餘一片死灰。他肩膀猛地垮塌下去，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失魂落魄地、深一腳淺一腳，像個紙人似的挪了出去。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班主林滿堂去敲月茹姐的房門，門虛掩著，裏面空空蕩蕩，只餘下熟悉的脂粉香，冷清清地浮在空氣裏。桌上壓著一紙箋：
“國難當頭，匹夫有責。兒女私情，何足掛齒，女兒月茹隨同學會北上救亡，勿念！”
班主捏著那張薄紙，人頓時像被抽了筋，頹然跌坐在冰冷的板凳上，老淚縱橫。
聞聲而來的振邦哥，一眼掃見那留書，喉間發出一聲低吼，轉身就往外沖：“我去找她返來！我去找她！”
月茹姐北上抗日，振邦師兄追去尋她，一去便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紅船班的頂梁柱折了兩根，元氣大傷，班主沒了精氣神，背一下便駝了。
香港，這座孤島，也開始風雨飄搖。
日記後面，留了大片的空白，紙頁無聲地翻過，那些無處安放的驚惶、無望的等待，思念......
直到兩三頁之後……
泛黃的紙面上，驀地撞入四個字，墨色深重，力透紙背，突兀得如同驚雷炸響：
“香港，陷落了。”
銀幕上，黑底白字，冰冷驚心 ：“香港，陷落了。”
維多利亞港燃燒的畫面一閃而過，濃煙蔽日。
鏡頭切入“春和班”戲院，昔日的繁華喧囂蕩然無存，只剩下破敗的冷清，金玉棠（沈邵雲飾）獨自坐在後臺角落的陰影裏，一盞油燈映著她的側臉，她手裏是一件破舊的蟒袍，正一針一線細細縫補，針尖刺破布料的“嗤嗤”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仿佛紮在人心上。
班主林滿堂在一次哄搶中，為護住僅存的幾箱戲班命根子般的戲服，被日本兵的槍托狠狠砸中了後腦，擡回來時，人已去了半條命，昏迷不醒數日。彌留之際，他枯瘦的手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死死攥住金玉棠的手腕，嘴唇艱難地翕動：“玉棠……個女……戲院……交給你……等……等他們……返……返來唱……”
話音未落，那只枯手猛地一松，重重砸在床板上，再無聲息。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一個佝僂的“炭婆”挎著簍子閃進來，是秋姐（地下情報員），她的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才迅速從炭簍深處摸出一小卷薄如蟬翼的紙，塞進金玉棠冰涼卻穩定的手中。
昏暗搖曳的油燈下，金玉棠展開紙卷，上面是密密麻麻、看似尋常的唱詞，她的嘴唇無聲開合，眼睫低垂，將那些浸染著血與火的情報密碼，如同烙印般死死刻入心底，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皇後大道上，日本兵的皮靴踏著冰冷、規律的節奏，“哢、哢、哢”，像刺刀刮擦著地面，撕扯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簡陋的“戲臺”下，稀稀落落地坐著些面黃肌瘦的觀眾，幾排刺眼的黃呢子軍服夾雜其中，像毒蛇盤踞，金玉棠在破敗的舞臺上，利用每一句看似尋常的唱詞，每一個精心設計的轉身，每一個看似不經意的身段亮相，甚至一張飄落的戲單，巧妙地將那些關乎生死的訊息傳遞出去，唱腔婉轉依舊，身段婀娜如昔，可那水袖起落間，眼波流轉處，分明是無聲的刀光劍影。
後臺，金玉棠對鏡描眉，鏡中人眉眼如畫，可眼窩子底下，是一片化不開的、倦極的青黑，但那雙眸子深處，卻壓著兩簇不肯熄滅的火苗，她臉上的油彩敷得比往日更厚些，先生的話在耳邊響起：“阿棠，做戲，要做到骨頭縫裏，才算真角兒。”
“阿棠姐！”門縫裏擠進個瘦小的身影，是戲班的學徒阿旺，聲音抖得讓人心驚，“‘貨’……塞入‘老地方’啦！鬼……鬼子！來咗好多！前頭……封死曬啦！”
金玉棠捏著眉筆的手指猛地一緊，細炭條“啪”地一聲脆響，斷在指尖，她眼神霎時凍成了冰棱子，但轉瞬間，那冰棱又化作了深潭般的平靜。
“慌什？”她嗓子清亮，帶著戲臺上特有的穿透力，卻又異常平穩，“戲系我們的飯碗！天塌落來，都要唱完呢臺！外頭幾多人等住聽？去，同班子裏嘅人講，站穩！戲，照唱！”
“哐——！”一聲沈重的銅鑼，撕裂了後臺的壓抑。幕布緩緩向兩側拉開，刺眼的燈光劈開臺下的昏暗，也精準地照亮了前排幾張冰冷、帶著審視與探究的臉。為首的軍官，肩章在強光下反射著金屬的冷硬光澤，正是憲兵司令藤田正雄。他身後的日本兵，刺刀雪亮，像一群饑餓的鬣狗，目光陰冷地巡視著戲院的每一個角落。
底下零星坐著的幾個人，臉煞白，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
鼓點驟起，清亮悠揚的梆子聲如流水切入。
金玉棠水袖輕揚，蓮步微移，人如一朵被風吹送的雲，飄然至臺心。她一個幹凈利落的旋身，回眸，亮相！身姿如寒風中傲立的孤梅，她的眼風，似不經意地掃過藤田那張傲慢、審視的死人臉，朱唇輕啟，清淩淩的調子帶著刻意釀就的淒楚幽怨，流淌出來：
“玉門關外雪，何日映梅枝？” 嗓音仿佛從雲端飄落，又似從幽谷深澗湧出，揉著一種奇特的、近乎廣島鄉俚小調的蒼涼韻味。
藤田大佐拄著軍刀柄的手，指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原本銳利如鷹隼、審視獵物的眼神，此刻竟有些失焦。他直直地釘在臺上那個水袖翻飛的身影上，那揉合了故鄉韻味的獨特唱腔，像一把無形的鉤子，猝不及防地探入他靈魂深處某個早已被鐵血塵封的角落。眼前仿佛不再是硝煙彌漫的香港，而是廣島竹原町老家那開滿櫻花的小徑，母親倚門哼著小調……
後臺逼仄的甬道裏，濃得化不開的藥味混著陳年的塵土氣，秦硯秋蜷在角落那張快散架的藤椅裏，身上搭著條洗得發白的薄毯，人瘦得脫了形，肩胛骨嶙峋地凸起，幾乎要戳破身上那件同樣單薄的青布長衫。一陣撕心裂肺的悶咳猛地攫住了他，肩膀聳動得要把單薄的身架抖散，咳了好一陣，才勉強壓下去，只剩下急促而微弱的喘息，像破風箱最後的拉扯。
“先生！”金玉棠悄無聲息地退到了甬道口，戲服未卸，臉上的油彩在昏光下更顯得濃艷，她蹲到秦硯秋身邊，極其自然地取出手帕，動作輕柔地揩去他嘴角滲出的新鮮血跡：“那幾句……成了，”她的聲音在他耳邊壓得極低：“藤田他……有反應。”
秦硯秋費力地擡起沈重的眼皮，眼窩深陷，可那瞳仁卻異常清亮，像兩粒在寒夜中燒著的炭火，硬是穿透了病氣的迷霧，他看著金玉棠，嘴角極其緩慢、極其費力地向上扯動了一下，算是一個無聲的笑，帶著塵埃落定的疲憊。
“搜！一寸地方都唔準放過！特別系後臺！”
粗嘎的日語命令像鈍刀刮過生銹的鐵皮。沈重的皮靴聲雜亂兇狠地逼近，踏得地板呻吟顫抖。
後臺的燈光被“啪”地一聲全數打亮，慘白的光線刺得人眼睛生疼，將堆疊的道具箱、懸掛的陳舊戲服、斑駁剝落的墻皮，照得無所遁形。
幾條狼一樣的日本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蠻橫地撞進來，槍托“哐哐”砸開半掩的道具箱，裏面的盔頭、刀槍把子稀裏嘩啦滾落一地。
金玉棠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舞臺底下的夾層裏，藏著救命的盤尼西林！冷汗“唰”地浸透了她的裏衣，冰涼地黏在背上。
一個矮墩墩、滿臉橫肉的日本兵，刀子似的目光刮過金玉棠的臉，兇狠地戳向角落陰影裏的秦硯秋：“你！站起來！”他吼著，黑洞洞的槍口直指過去。
秦硯秋裹在毯子裏的身子劇烈地抖了抖，又是一陣要把肺都咳出來的嗆咳，他艱難地擡起頭，臉灰敗得像死人，嘴唇泛著駭人的青紫。他撐著藤椅扶手想站起來，手臂抖得像寒風中的枯枝。金玉棠伸手去扶。
“住手！”一個低沈、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聲音響起，藤田正雄的身影堵在了甬道口，他擡手止住了那名日本兵，目光越過金玉棠，直直釘在秦硯秋的身上，那目光中夾雜著審視、探究，還有種逮著了新奇獵物般的殘忍興味。
藤田慢慢踱過來，皮靴踩在腐朽的木地板上，“篤、篤、篤”地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他在秦硯秋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打量這個病得似乎只剩下一口氣的書生：“剛才臺上的唱腔，是你改的？”那目光像手術刀，冰冷地似要把秦硯秋從裏到外剖開。
秦硯秋喘得厲害，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破鑼般的嘶鳴，他擡起眼，迎上藤田的目光，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累到極致的、近乎漠然的坦然，他艱難地點點頭，嗓子啞得像砂紙：“系，加的……鄉音入調，慰籍下……客途寂寞的人罷了。”話語間，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咳。
藤田的目光轉向一旁的金玉棠，像毒蛇的視線黏稠地纏繞在她的臉上、身上，帶著赤裸的占有欲和審視。
金玉棠緩緩地低下頭，耳旁響起先生的教落：“阿棠，要把骨頭收埋進肉裏。”
藤田的視線落回秦硯秋身上，他嘴角勾起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卻令人心底發寒的笑：“秦桑，懂下棋嗎？”
先生的房間，矮桌幾上擺著一副棋盤。秦硯秋身上濃重的藥味、藤田軍服上那股子冷硬的硝煙味，無聲地在這狹小空間裏纏鬥。
藤田正雄端坐一方，腰背挺得像槍桿，一絲不茍，他拈起一枚黑子，“啪”地一聲脆響，帶著掌控一切的霸道，穩穩落在盤上。
棋盤上，黑子攻勢兇猛如潮，步步緊逼，白棋被割得七零八落，處處挨打，敗相已露。
秦硯秋裹著那條發白的薄毯，坐在他對面，背佝僂得更厲害了，他盯著盤上密密麻麻的黑白子，眉頭擰成疙瘩，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在慘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他每落一子都像耗盡了全身力氣，手指顫抖著，棋子幾乎拿捏不穩，棋盤上白子的掙紮，跟他此刻病懨懨的喘息一樣，微弱又徒勞。
“咳……咳咳……”一陣狠咳猛地撞上來，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碎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驚心，咳了好一陣，他才勉強喘勻氣，手帕再拿開時，上面又是一抹刺目的鮮紅，他沒事似的把手帕一收，目光重新落回棋盤，帶著種麻木的專註，撚起枚白子，猶豫地、無力地放在一個無關痛癢的角落。
藤田銳利的目光從棋盤上擡起，落在秦硯秋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上，那目光裏沒半分憐憫，只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絲藏不住的得意：“秦桑，”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平穩，帶著掌控者的篤定：“棋道如兵道，貴在審時度勢，知進知退，一味死守，徒耗元氣。”
他指尖夾著枚黑子，在棋盤邊輕輕敲著，“篤、篤”的輕響如同催命的更鼓：“終至滿盤皆輸。”他頓了頓，看著盤上被黑子死死圍住、氣息奄奄的白棋大龍：“這盤棋，你白子的氣數已盡，再掙紮，不過是……自取其辱。”
秦硯秋擡起眼皮，深陷的眼窩裏映著盤上零散的白子，目光黯淡無光。他扯動嘴角，艱難地擠出個苦澀的笑，嗓子啞得如同破敗的銅鑼：“大佐……棋藝高超，硯秋……技拙，咳咳……只求……少輸幾子罷了。”
藤田嘴角那絲矜持而得意的笑紋更深了點。他轉向靜立一旁的金玉棠：“金桑，”聲音低沈，帶著日本人特有的那種克制的禮貌：“你的南音，非常動人，帶著……鄉愁，”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壓迫感：“藝術，應該是純粹的，是超越政治同戰爭的永恒之美！金桑，你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
他的目光鎖住金玉棠：“我欣賞你的才華，可以給你最‘幹凈’的舞臺，讓你的南音盡情綻放，但前提是，好好唱你的戲。”他語氣陡然轉厲，如冰冷的子彈砸落：“政治……不是你該沾染的！金桑，不要令我失望！”
金玉棠迎上他審視的目光，嘴角努力扯出一絲極其勉強、甚至帶著點淒然卑微的笑意：“大佐閣下言重了，我金玉棠，不過系一個亂世裏求口飯食嘅戲子，除了唱戲，還能做什？又……敢做什？”
她的聲音帶著戲臺上練就的那種恰到好處的顫抖和順從，眼神努力維持著空洞和茫然。
藤田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皮肉，看到骨頭裏去：“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我不希望，在其他地方，見到你的‘表演’。”
他擡手落下一子，徹底封死了白棋最後一條微弱的生路：“秦桑，承讓了。”他語氣平淡，宣告了這場力量懸殊的對弈結束。
秦硯秋看著再無生機的棋盤，緩緩松開緊攥著白子的手，那枚棋子無聲地落回棋簍，他疲憊地閉上眼，靠在藤椅背上，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此後，藤田成了戲院的常客，他的目光追隨著金玉棠的一舉一動，像黏膩的蛇信子，但他不只是聽戲，散場後，他總會踱進後臺那間小小的、堆滿舊戲本和灰塵的廂房，找硯秋先生“清談”。
一盞粗茶，一局圍棋，藤田自負棋力，先生便陪他下，每次對弈，總是藤田贏，贏得驚險，贏得恰到好處，總能讓藤田蹙眉苦思，最終拍案大笑，直呼“險勝！險勝！秦桑果然妙手！”
硯秋先生只是淡淡笑著，指關節抵著蒼白的唇，壓抑著那翻湧上來的、帶著血腥氣的咳嗽，啞聲說：“大佐棋力精絕，在下……甘拜下風 。”
硯秋先生曾對金玉棠低語：“藤田不是那些只知燒殺搶掠的丘八，他骨子裏透著東洋士族那股子傲慢的‘風雅’，他把我視為獵物，也是玩物，他自負自己的才情，想降服我，顯他的‘王道’，證明他們征服的不只是土地，還有……文化。”
而藤田的這份“賞識”，在無形中成了‘春和班’的護身符，但也正因藤田是個“中國通”，耳朵毒辣，先生告誡：“舊路數的唱詞和身段，都唔能再用，太紮眼。”
於是，他們利用藤田給的有限“通行便利”以及黃呢子們對春和班的松懈，將戲匣子的夾層、沈重的戲箱底板、旗桿的中空部分、甚至行頭的襯裏，全部改造成了運送藥品和傳遞情報的秘密通道。
這日，藤田下令，要春和班戲院搞一場“日華親善，東亞共榮”的聯合大匯演，屆時各界“名流”和日本的高級軍官將齊聚一堂。
匯演那夜，春和班戲院被布置得燈火通明，空氣裏彌漫著廉價脂粉、劣質煙草和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恐懼，被強拉來的各界人士面如土色，日本軍官們則趾高氣揚。藤田坐在最前排正中，腰桿筆直，嘴角噙著志得意滿的笑，仿佛這虛幻的“共榮”盛景已在他掌中。
金玉棠打頭陣，唱《紅梅記》。
“吱呀——”一聲輕響，後臺小門被推開條縫，阿旺瘦小的身子像泥鰍般閃進來，又迅速掩上。他臉上帶著跑過的紅暈和驚魂未定，快步到正在對鏡整理妝容的金玉棠身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又急又促：“阿棠姐，外頭風緊得勒！周圍都系黃皮狗，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貨’……運唔出去啊！”
金玉棠簪金釵的手猛地一頓，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直沖頭頂，指骨都凍僵了。
“我去找先生？”阿旺急得聲音都劈了叉。
“唔好吵他！”金玉棠壓著聲，氣息卻是斬釘截鐵，先生剛合眼，咳了一整日，下棋對藤田是消遣，對先生卻是拿命熬油，他一日裏能睡著的辰光，貴過黃金！可這箱“貨”，是先生咳著血、用命從藤田嘴裏套出的情報。
藤田每次下棋，總愛指著棋盤上被圍死的白子，大放厥詞：“看下，你們支那人，困獸猶鬥，終是徒勞！”他冷酷地炫耀：“整個香港，整個東亞，皇軍布防密過鐵桶陣！港口、要塞、大路小路，層層閘口，步步釘死，固若金湯！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你們那些地下的老鼠，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先生咳得蜷成蝦米，藤田便愈發得意忘形，他用棋子在棋盤上比劃，炫耀他的布防圖，他哪曉得先生那副殘軀裏，裝著張活地圖！藤田嘴裏漏出的每個據點、每道關卡、兵丁幾多、換更時辰，都被先生用那支幾乎握不穩的筆，憑著驚人的記憶，在咳血的間隙，一筆一劃，刻進了染血的紙片上！
炮臺死角、油庫換班空檔、九龍新界之間那條連本地人都少知的鬼徑巡邏盲點……東江游擊隊磨利了刀，就等今日——日本人搞這場“共榮大戲”，那些黃呢子頭頭全都聚在春和班臺下，先生這張用命換來的布防圖一送出去，游擊隊就要去炸掉那個吞噬了無數同胞性命的鬼子軍火庫！時機稍縱即逝，抓不住，萬事皆休！
金玉棠心口突突狂跳，唱過的戲文在腦子裏翻騰，忽地一句詞湧入腦中——“聲東擊西”！聲東要響，響到引開所有的眼；擊西要快，快過閃電！
她的眼睛驟然閃過銳利的光，藤田喜歡聽她的戲，尤其癡迷看她的眼睛！
她看向阿旺：“我會讓所有的人睇住我，只睇住我一個！你……”她低聲急速交代了幾句。
阿旺用力點頭，腮幫子咬得死緊，眼神裏透著豁出去的決絕。
金玉棠對鏡上妝，比往日更精細十分，銅鏡映出她絕美的側臉，眉眼勾畫得越發精致嫵媚，眼波流轉間，刻意釀著一汪能溺死人的春水，她拿起那支點翠鳳頭釵，穩穩插進發髻。金釵的鳳眼，是兩粒細小的紅寶石，燈下閃著幽冷的光。
大幕拉開。
藤田的目光立刻膠著在金玉棠的身上，帶著獵物入彀的、志在必得的欣賞。
臺上的金玉棠，扮的是杜麗娘。蓮步輕移，不是走，是飄，是淩波微步，水袖一拋一收，似流雲舒卷，又似驚鴻乍現，那唱腔，起音便如昆山玉碎，清越中裹著化不開的纏綿悱惻，絲絲縷縷鉆入人耳，纏繞住心尖。
她的目光，此刻成了最精準致命的鉤子，每一次流轉，每一次顧盼，都帶著千般情愫，萬種柔腸，精準無比地拋向臺下正中的藤田正雄，那眼神裏，再無半分前些日的驚惶躲閃，只盛著欲語還休的傾慕、恰到好處的羞怯，更有一股子直勾勾的、毫不掩飾的灼熱欣賞，仿佛天地間只此一人值得她如此凝望，每一次眼風掃過，都像在藤田心湖最深處投下一顆滾燙的石子，令他心神搖曳。
她將身段之柔媚、眼神之勾魂、唱腔之惑人，逼至了巔峰，整個人在臺上光芒萬丈，如同最耀眼的磁石，牢牢吸住了藤田全部的心神，更將滿場所有的目光死死釘在臺上，無人能移開半分！
藤田端坐如塑像，軍服挺括，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可那雙緊鎖舞臺的眼，銳利深處卻翻湧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迷離與沈溺。
後臺甬道的陰影裏，阿旺像只繃緊的貍貓，蜷縮著，連呼吸都屏住，眼珠一錯不錯，死死盯著入口處那兩個持槍的日本兵，那倆兵顯然也被前臺穿透厚重幕布、金玉棠那勾魂奪魄的唱腔攝住了心神，側著耳朵，脖子伸得老長，身子不自覺地歪向舞臺方向，槍口都微微垂下了幾分。
就在此時，金玉棠一個極高、極華麗、極盡纏綿悱惻的長腔，如同九天鳳凰的清唳，直沖雲霄！那聲音穿雲裂帛，在戲院穹頂下盤旋、攀升，每一個轉折都帶著令人心尖發顫的魔力，滿堂彩聲如平地驚雷，轟然炸響，連藤田都下意識地身體前傾，眼中迷醉更深！
就在這滿堂喝彩、所有心神被那絕響高腔攝住的電光石火間！
阿旺動了！他化作一道無聲無息的暗影，緊貼著冰冷斑駁的墻壁，借著堆疊如山道具箱籠的死角掩護，猛地躥向舞臺下方那處隱蔽夾層的入口——一塊不起眼的，覆滿灰塵的活活板，手指精準地摳住邊縫，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掀，活板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漆黑洞口，他毫不猶豫，將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狠狠塞了進去，油布包無聲地滾落黑暗深處，他手腕一翻，“嗒”一聲輕響，活板瞬間嚴絲合縫，整個動作快如鬼魅，從掀板到塞入到合攏，不過兩三息的功夫！
阿旺縮回黑暗角落，心在腔子裏撞得山響，門口那倆日本兵被剛才那石破天驚的高潮唱段徹底勾了魂，一個勁地伸頭朝前臺縫隙裏張望。
前臺，金玉棠的水袖如流雲般緩緩垂落，層層疊疊，恰好遮住了她那雙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顫的手指。
“擊西”成了！“情報”就在藤田眼皮子底下，送出去了。
掌聲雷動，尤其那些日本軍官，巴掌拍得山響，藤田正雄也緩緩擡手，矜持地拍了幾下，他看著臺上謝幕的金玉棠，目光裏欣賞和占有欲交織燃燒，金玉棠微微屈身行禮，眼波低垂。
壓軸戲是那首粉飾太平的《大東亞共榮頌》，臺上，藝伎一個華麗的旋轉，扇面展開如滿月，將那“櫻滿香江”的尾音用最婉轉甜膩的調子拋向穹頂的剎那—
“轟隆！轟隆隆隆——！”
港島西區，僻靜地界，猛地爆出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得整個港島篩糠似的劇烈抖動！
地面狂跳！遠處港口的夜空瞬間被染成了妖異刺目的橘紅！巨大的火球裹著滾滾黑煙直躥上天，凝成猙獰的蘑菇雲！隔著幾裏地都看得真真切切！
甜膩的歌聲戛然而止！臺上的藝伎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扼斷了喉嚨，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撲通”一聲癱軟在地，精致的和服下擺狼狽地散開，她手中的扇子，那繪著“櫻滿香江”的扇子，孤零零地躺在臺板中央，被震落的灰塵迅速覆蓋。
一聲緊過一聲的爆炸，如同九天雷霆貼著耳膜炸開！
“哇啊——！”淒厲的、非人的慘嚎不知從哪個角落炸開，瞬間點燃了全場的恐慌，如同沸油潑進了螞蟻窩！
淒厲的警報聲、日軍瘋狂的鬼叫斥罵聲、名流們魂飛魄散的尖叫聲、雜亂的奔跑推搡聲……方才還沈醉在“共榮”幻夢裏的“黃呢子”們，瞬間醜態畢露！有的拔刀亂揮，有的鉆到椅子底下，有的互相推搡踩踏！
戲院後臺入口，一片地獄般的混亂！歇斯底裏的日語命令聲、斥罵聲、驚恐的報告聲交織成一片絕望的噪音。
“大佐閣下！軍……軍火庫！西區……軍火庫！炸……炸了啊！全……全完了！火……火球……燒紅了半邊天！彈藥....爆！停……停不住啊！”渾身煙塵、滿臉是血的通訊兵連滾爬爬沖進來，聲音被後面更多潰逃進來的、如同喪家之犬的士兵沖撞得支離破碎，像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每一個日本軍官的心臟！
藤田臉上的陶醉瞬間凍結、碎裂！他敲擊膝蓋的手指僵在半空，那微瞇的眼睛驟然瞪得滾圓，瞳孔瞬間被猝不及防的驚駭，茫然和難以置信淹沒。
下一瞬，他像被燒紅的鐵釬捅了脊梁骨，猛地從座位上彈射起來，那雙剛才還沈醉於‘共榮’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暴怒的血紅！
他一步跨過倒地的椅子，鐵鉗般的大手狠狠揪住那個通訊兵的衣襟，將他瘦小的身子直接提離了地面，喉嚨裏嘶啞到變形的聲音，如同地獄裏傳來的咆哮：
“八嘎呀路！！西區軍火庫？你再說一遍？！哪尼？（什麽？）”
“是……是軍火庫啊大佐！全……全炸飛了！火……火沖得比……比富士山還高！完了……全完了啊！”通訊兵被他勒得舌頭都吐了出來，斷斷續續地哀嚎。
“噗通！”一聲悶響，通訊兵被他像破麻袋一樣狠狠砸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翻倒的椅角上，鮮血直流，不省人事。
藤田像是被一道無形的、萬鈞雷霆劈中了天靈蓋，巨大的沖擊讓他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嘴角竟溢出了一絲暗紅的血沫！那身象征著“帝國榮光”的筆挺黃呢軍服，此刻被冷汗浸透，狼狽地裹在他身上。
“集合！集合！！”藤田猛地抽出腰間那把寒光閃閃的指揮刀，刀鋒因狂怒而劇烈顫抖，它指向混亂不堪的大門和臺上臺下驚惶的人群：“封鎖！封鎖戲院！所有人，一個都不準放走，奸細，一定有的奸細，搜！給我挖地三尺也要搜出來！”
戲院後臺那間鬥室，秦硯秋裹著薄毯，蜷在冰冷的藤椅裏，第一聲悶響傳來時，他枯瘦的身子猛地一震，像被無形的巨錘夯中了心口。他倏地睜開眼，從淺睡中清醒，那雙枯槁眼窩裏驟然爆出驚人的光亮！那光裏，是狂喜，是解脫，是燒到生命盡頭的、最熾烈的烈火！
“成咗……成咗啊！”他喃喃自語，嗓子啞得不成調，卻帶著股近乎瘋魔的力量，他掙紮著起身，踉蹌著，來到了後臺入口，看到了那映紅半邊天的火光，那沖天的黑煙！
金玉棠也看到了！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血腥味，才把洶湧的情緒硬壓回去。成功了！
金玉棠扶著冰冷的窗欞，手指頭掐得發白，身子微微抖著，不是怕，是激動和痛快。遠處的火光在她亮得驚人的眼眸裏跳躍。
“阿棠，走！”硯秋先生的聲音繃得像快斷的弦，他來到她身邊，氣息急促，“即刻！趁亂！”
金玉棠看向先生，嘴角竟扯出一個平靜到令秦硯秋心悸的笑容，聲音異常平穩：“先生，我們……唱贏了這一出。”死生契闊，能與他同臺唱完這最後一折，值了。
秦硯秋眼底有什麽東西碎了又凝，化作一片深沈的決絕：“一齊走！”他語速極快地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八嘎牙路！”藤田正雄的咆哮如同受傷野獸的嘶吼，帶著數名端著刺刀、殺氣騰騰的日本兵撲向了後臺，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像尊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煞神，軍服上沾滿灰土木屑，臉上鐵青扭曲，眼裏燒著狂暴的怒火和被徹底愚弄背叛後的瘋狂殺意！
他狠狠掃過金玉棠和秦硯秋：“八嘎！為什麽要毀掉我給你們的舞臺？為什麽要背叛我的信任？”
金玉棠臉上瞬間布滿驚惶無措，泫然欲泣：“大佐明鑒……”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人踉蹌著撲向藤田，仿佛尋求庇護。
“一！” 秦硯秋嘶啞的吼聲出口！枯瘦的手上青筋暴起，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狠狠拽住了懸在頭頂那根毫不起眼的、沾滿灰塵的粗麻繩！
哢噠！——嘎嘣嘣——！ 一聲令人牙酸的機括斷裂聲猛地從舞臺穹頂深處炸開！緊接著是重物撕裂空氣、帶著死亡哨音的尖嘯！
藤田和士兵驚駭擡頭！ 只見舞臺頂上那副吊布景的、巨木釘成的沈重桁架，如同被斬斷了索命的絞繩，帶著毀天滅地的風聲，朝著他們立足之處直劈下來！
“小心！”藤田身邊的士兵魂飛魄散，本能地將他狠狠撞開！
轟——嘩啦！哢嚓！ 桁架如同巨斧劈落！斷木碎磚如同爆炸般激射！煙塵沖天而起！幾個躲閃不及的黃皮狗連哼都沒哼全，就被砸進了崩塌的磚石堆裏！嗆人的灰土如同濃煙，瞬間吞噬了整個後臺！
憲兵司令部審訊室。
藤田正雄坐在冰冷的鐵椅上，額頭上纏著滲出血跡的紗布，臉色陰沈得能滴出墨來，眼中布滿了狂暴過後的疲憊和一種更深的、無法宣洩的、噬骨的戾氣。
沈重的鐵門被推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兩名如狼似虎的日本憲兵拖著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走了進來，“咚”地一聲摜在藤田對面的椅子上---是秦硯秋。
他身上的青衫早已破爛不堪，被暗紅發黑的血跡和汙垢浸透，緊緊貼在瘦削得只剩骨架的身體上，裸露的皮膚上布滿鞭痕、烙鐵的印記和凝固的血痂，新的血水正從一些傷口緩緩滲出，他低垂著頭，淩亂枯槁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身體軟綿綿地歪在椅子裏，士兵粗暴的動作讓他發出一聲壓抑的、非人的痛苦悶哼，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嗆咳，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全身傷口，更多的鮮血從嘴角湧出，滴落在骯臟的衣襟和冰冷的水泥地上。
藤田揮了揮手，憲兵退到門口。審訊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死亡和絕望的氣息。
藤田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刮過秦硯秋身上每一處可怖的傷口，最後落在他低垂的、被亂發遮擋的臉上，那目光裏有刻骨的恨意，有被愚弄的狂怒，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不解：“值得嗎，”藤田的聲音嘶啞低沈，每一個字都帶著森寒的血腥氣：“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就為了那些老鼠？值得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逼視著對方：“告訴我，金玉棠在哪？那些藥，那些情報……你都給了誰？說出來，”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冷酷，“我可以讓你少受點苦，至少……給你一個痛快。”
秦硯秋的咳嗽漸漸平息，只剩下艱難的、拉風箱般的喘息，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擡起頭，亂發滑向兩側，露出了他那張臉。
藤田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張臉已瘦脫了形，顴骨高聳如刀削，眼窩深陷如同骷髏，皮膚是死人般的青灰色，嘴唇幹裂翻卷，沾滿了凝固和新鮮的血跡。然而，最讓藤田心頭劇震的，是那雙眼睛！那深陷的眼窩裏，一雙眸子竟亮得驚人，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平靜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嘲弄，那目光直直地穿透藤田的雙眼。
秦硯秋看著藤田，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費力地向上牽動，扯出一個極其扭曲、卻又無比清晰的譏諷笑容：
“藤田……大佐……”他開了口，聲音嘶啞破碎得如同破敗的銅鑼，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伴隨著艱難的喘息，“……還……下棋嗎？”
藤田楞住了！徹徹底底地楞住了！一股荒謬絕倫到極致的感覺和一種被徹底輕視、徹底戲弄的狂怒瞬間沖上他的頭頂！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東西跳了起來：“八嘎！死到臨頭，你還想玩什麽花樣？！”他咆哮著，額頭紗布下的傷口因激動而崩裂，鮮血又滲了出來。
秦硯秋似乎沒聽到他的咆哮。他只是看著他，那深陷的眼窩裏，嘲弄的笑意更深了，帶著一種洞穿生死的了然：“不……敢……嗎？最……後……一局……”他的聲音微弱如游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藤田死死地盯著秦硯秋，胸膛劇烈起伏。他眼中的怒火在燃燒，但漸漸地，另一種更覆雜、更難以言喻的情緒攫住了他，他看著秦硯秋眼中那燃燒到生命盡頭的平靜火焰，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拖入對方節奏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沈默了足有十幾秒，審訊室裏只剩下秦硯秋粗重艱難的喘息聲。
最終，藤田緩緩地、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好！”
在這彌漫著血腥與死亡的審訊室中，在這兩個不共戴天的仇敵之間，以一種詭異到極致的方式，開始下棋。沒有言語，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啪嗒”聲，以及秦硯秋那越來越艱難、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藤田落子依舊帶著軍人的狠厲與進攻性，然而，他很快發現，今日的棋局，與以往截然不同！
秦硯秋執白，他的落子速度極其緩慢，每一次擡手都伴隨著劇烈的顫抖和壓抑不住的嗆咳，好幾次棋子都從他顫抖的指間滑落，然而，那最終艱難落下的白子，卻透著一股藤田從未見過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每一步都精妙絕倫，帶著一種看透全局的深邃，更帶著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他不再顧忌自身的死活，白棋如同無數把尖利的匕首，從最不可能的角度刺出，直指黑棋看似穩固的要害，以命換命，以傷換傷！棋風淩厲狠辣，充滿了同歸於盡的慘烈！
棋盤上，白棋大龍看似被黑棋重重圍困，奄奄一息，卻總能於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發起近乎自殺式的反擊！盤面一片狼藉，黑白交錯，如同慘烈的戰場。
藤田的眉頭越皺越緊，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粗重。他引以為傲的布局和計算，在這不要命般的打法面前，竟然處處受制！
秦硯秋每一次落子前那漫長的、痛苦的沈默和喘息，每一次棋子滑落又被他顫抖著重新撿起的艱難，皆是對藤田意志的淩遲。
棋至中盤，局面已然慘烈無比。秦硯秋的臉色已由青灰轉為一種瀕死的蠟黃，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身體抖得如同狂風中的殘燭，然而，他那雙深陷的眼睛，卻亮得如同鬼火，死死地盯著棋盤，目光銳利如刀。
藤田捏著黑子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著，他死死盯著一個關鍵的斷點，汗水沿著他的鬢角滑落，一種無形的壓力，從對面那殘破的身軀上彌漫開來。
藤田終於落下黑子，試圖做最後的圍剿。
秦硯秋半依在椅子上，鮮血沿著他的下巴，一滴，一滴，沈重地落在棋盤邊緣，暈開一小片暗紅，那只沾滿血汙、枯瘦如柴的手，極其艱難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地拈起了一枚白子，棋子在他顫抖的指尖，仿佛凝聚了他殘存的所有生命力，他擡起頭，看向藤田，眼中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深了。
“啪！”一聲輕響，卻如同驚雷炸在藤田耳邊！
一子落定！屠龍！
整個棋盤的局勢瞬間逆轉！黑棋那條看似穩固、氣焰囂張的大龍，咽喉被這致命的一子狠狠扼住！生機斷絕！滿盤皆輸！
“呃——！”藤田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當胸擊中，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向後一仰，重重撞在椅背上！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棋盤上那枚剛剛落下的、決定性的白子，又猛地擡頭看向秦硯秋！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和巨大的震駭！
秦硯秋的身體如同即將倒塌的朽木。他深陷的眼窩裏，那燃燒的光芒達到了頂點，帶著一種勝利者的、近乎悲憫的嘲弄，死死盯著失魂落魄的藤田。
“……藤田……君……”秦硯秋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每一個字都伴隨著更加洶湧的鮮血從嘴角溢出，“……可……曾聽過……我華夏……古譜……《嘔血譜》？”
嘔血譜！這三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藤田的腦海！象征著棋手以生命祭獻棋道的極致！象征著……寧為玉碎！
他渾身冰冷，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秦硯秋不再看他，目光緩緩移回棋盤：“……局終……滿盤……皆紅……方是……圓滿……”
話音落，
“噗——！”
一大口滾燙的、帶著生命熱度的鮮血，猛地從秦硯秋口中狂噴而出！如同潑墨，又似怒放的紅蓮，狠狠地、鋪天蓋地地潑灑在身前的棋盤之上！
猩紅的血浪瞬間淹沒了縱橫十九道的黑白世界，秦硯秋的身體在噴出這口血後，猛地向前一傾，他的額頭抵在了那一片刺目驚心的、紅綢般的血泊之中，再無聲息。
整個審訊室，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頭頂那盞慘白刺眼的燈光，無聲地照耀著桌上那盤被鮮血徹底染紅的棋局，照著那個以生命為註、將他徹底擊敗的清瘦身影。
鮮血沿著棋盤邊緣，一滴，一滴，緩慢而沈重地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嗒。
嗒。
嗒。
……藤田正雄僵坐在對面，如同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石像，臉上所有的暴戾、狂怒、不解、傲慢，全都凝固了，碎裂了，只剩下一種巨大的、空茫的、深入骨髓的震駭與……恐懼！
他死死地盯著那滿盤被鮮血浸透、再也分不清黑白的棋子，盯著血泊中秦硯秋那平靜如水的臉……
那猩紅的棋盤，那凝固的身影，無聲地訴說著一種他窮盡武力也無法征服、無法理解的力量。那決絕，帶著滅頂的寒意，讓他恐懼入髓！
他自以為是的“王道”，在這以生命譜寫的絕唱面前，蒼白可笑！
他喉頭滾動，似要嘶喊，卻只發出破碎的嗬嗬聲，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翻椅子的刺耳噪音撕裂死寂。他不敢再看那盤血棋，不敢再望那伏櫪而逝的書生，猛地轉身，野獸般倉皇沖出這彌漫著無盡血腥與死亡的囚籠！沈重的鐵門在他身後轟然閉合，隔絕了那片吞噬魂魄的紅。
慘白的燈光下，唯有那盤猩紅的棋局，和那個伏櫪而逝的身影，凝固成永恒的圖景。
直到那一天，日本宣布戰敗，藤田正雄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緊握冰冷的武士刀。刀尖抵住腹部的瞬間，秦硯秋那氣若游絲、卻清晰刻骨的聲音，突然如驚雷般在他的腦海中炸響：
“……局終……滿盤……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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