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骨青灰

關燈
白骨青灰

七月初三   晴

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像要鉆進腦仁裏,班主捧著那厚厚一疊戲單進來,臉上的褶子都在放光,笑得看不見眼:“玉棠啊!咱春和班,這回是真要熬出頭啦!嶺南剛唱罷,北邊的帖子又雪片似的飛!” 他聲音高昂,透著揚眉吐氣的得意.

那摞紙,沈甸甸的,壓手。他嘴裏的“頂頂風光”,我信,可也記得紅船在珠江水裏晃蕩的日子。

新置的行頭,錦緞在箱籠裏幽幽地亮;鑼鼓家什擦得晃眼,映著水光,也映著我們一幫子少年意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臉。

船一靠岸,人潮就湧上來,叫好聲能把那戲臺子掀翻,臺下那眼神,燙,鮮花,還有那些公子哥兒追著跑的殷勤,真像潮水,沒個消停的時候,紅船上的日子,就在這鬧哄哄的叫好和沒完沒了的趕場裏,溜走了。

那時只覺得平常,哪知道名氣這東西,爬得越高,底下等著你的漩渦就越深、越險。

七月初十 悶

我正練緊劍花,手腕一抖,劍光“唰”一聲撕開悶熱嘅空氣,寒浸浸一片。舌根底下,參湯的苦味還在打轉,班主搓住對巴掌,喉結滾了又滾,擠出句:“趙爺的車停在外頭……就飲盞龍井的光景,我陪著……”

硯秋先生青布衫的影兒晃了進來。他咳著,倚上堆戲箱,身上那件舊青布長衫,襯得面色愈發青白,明明清瘦得似一陣風就能吹散,偏偏脊背挺得筆直,似一截被雷火劈過、卻仍指向天空的枯木樁。

他咳完,擡起眼皮,目光清清冷冷,掠過班主漲紅嘅臉,最後落在我手中緊握嘅劍上,聲音不高,卻像冰粒子砸落鐵板:“班主,梁紅玉的鼓槌,該敲碎番邦膽,不該作酒令籌。”

夜戲唱《梁紅玉抗金兵》 , 我一個“鷂子翻身”騰空而起,手中銀槍斜指蒼穹,丹田氣一頂,吼出:“掃盡胡塵覆河山!”靠旗旋成紅雲,槍尖點地的剎那,臺下爆出震天響的叫好聲,我眼裏只睇見雅座那角青布衫的影——他咳嗽時肩胛凸起如刀鋒,在昏黃的燈影裏,劈開濁世的煙塵。

我從咕嘟作響的藥罐子裏倒出藥, 推門進去時,先生正咳著,一聲趕一聲,咳得人心裏發毛,桌面上攤著紙,“東山省”三個字墨汁淋漓,洇開的邊緣,殷紅如血。

他把紙張揉成一團,溫和的問我:“明天改唱《穆桂英可好》?”

我自然是聽先生的,只是這唱詞又要他打磨,這一夜一夜的.....

我指甲掐進掌心,只把那碗黑黢黢的藥遞到他跟前,我能做的,也就是日日盯緊他喝藥,他端著碗,手瘦得嶙峋。

他瞧著我,嘴角竟還能扯出點笑紋:“玉棠,莫費心了,藥……只能治病,不能治命,先生這病根兒,是命裏帶來的,閻王爺賬本上勾緊實了,幾碗苦水……潑不掉的。”

“閻王爺”?這話像根冰針,直直紮進我心窩。酸澀猛地沖上眼底,我死死咬著唇,淚珠子到底不爭氣,“啪嗒啪嗒”砸在地上,他見我如此,終是默默接過藥碗,無論多苦多澀,仰頭一飲而盡——只為安我這顆惶惶跳的心。

七月二十五 無星

門合攏的聲響像鈍刀子割肉,我攥緊摔碎的瓷片,死死抵在喉頭,胭脂混著冷汗淌進衣領,趙爺油亮的臉在燈下晃悠:“金老板這雙耍槍的手,倒是比臺上還.....帶勁。”

我盯著窗欞外那半截死白的月亮,一遍遍默念著戲文,指節捏得發白,他派人日日送來的綾羅綢緞、金銀首飾堆成小山,我只死死攥著手中那點冰冷的瓷刃,魚死網破的念頭,在死一樣的寂靜裏,越磨越利 。

第七日,天麻麻亮。

門“吱呀”開了,晨霧裏立著個搖搖欲墜的身影,長衫下擺濺滿泥漿點子。硯秋先生咳嗽著,解下大氅,帶著一身露水寒氣裹住我,襟口藥氣混著血腥氣。

回到戲班,班主唏噓著告訴我,是硯秋先生拖著病體,不知用了什麽法子,搬動了那位早已賦閑在滬、卻餘威猶存的劉督軍出面,趙爺再是地頭蛇,也不敢駁了軍界舊宿這點殘存的面子。

再後來,月茹姐悄悄的告訴我:“硯秋先生早年,是跟著同盟會真刀真槍鬧過革命的!後來呢?後來……大約是同伴的血流得太多,路卻越走越黑,那點熱乎氣兒,硬生生被澆滅了,只剩下一捧冷灰,和不知往哪去的迷茫,他倦了,也看透了,這才隱姓埋名,拖著副病身子和滿腹無處訴的憂憤,躲進了我們這鑼鼓喧天的戲班裏。 ”

八月五日  抵港

維多利亞港的汽笛聲,沈悶悠長,驟然撕裂清晨的寧靜,驚起岸邊礁石上棲息的一群白鷺,我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硯秋先生踏上搖晃的碼頭木板。他整個人輕飄飄的,像件搭在衣架上的舊戲服,碼頭上人聲鼎沸,苦力的號子、小販的吆喝、洋人嘰裏咕嚕的話語混雜著鹹腥的海風撲面而來,光怪陸離。

自我從趙爺那座魔窟裏出來,整個戲班便如驚弓之鳥,連夜打點行裝,上海灘是龍潭虎穴,再也待不得了,可天下之大,何處是容身之所?班主愁得嘴角起泡,就在這當口,一封來自香港戲院的邀約帖子,如同救命稻草般遞到了手上。

班主捏著那帖子,激動得聲音都劈了叉,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走!天賜良機!正好去香港避避風頭!躲開那尊瘟神!”

在顛簸的客輪上,先生咳著對班主說:“亂世……浮萍,總得有個能紮下根的地方……保住吃飯的家夥什,還有這點祖宗傳下來的根苗。

香港油麻地

成班人落咗香港,班主將幾十年跑碼頭攢落嘅血汗錢 ,盤下個舊戲院落腳,呢個時候粵劇正系當紅,成個香港都迷呢鑼鼓絲弦。

先生寫嘅新戲文,字字句句都咁靚,他排嘅戲,又新鮮又紮心,我同月茹姐、振邦哥嘅名頭,掛在水牌上,棚子裏就日日爆滿!街坊阿伯阿嬸、後生仔女,還有唔少斯文人,擠到棚門口都站滿人。

鑼鼓一響,弦索一拉,滿堂喝彩,震得棚頂嘅灰塵都簌簌落!那種熱氣騰騰嘅場面,真系好難形容,成個人好似浸在滾水裏,又熱又痛快!

呢段日子,是頂頂安逸快活的,散了戲,班主帶著我們一幫人去廟街食宵夜,熱騰騰的雲吞面,油滋滋的燒鵝,大夥兒說說笑笑,好像這世上的煩憂,都沾不到我們這群唱戲的身上。

先生是讀書人,他常坐在二樓雅座,安安靜靜地看我演戲,散戲了,有時在後臺門口和我“偶遇”,買定一包酥到掉渣嘅鳳凰卷,這系我最中意食的小食,他遞給我,手指尖涼涼的,講:“食啖,墊墊肚先。”

我一邊食,他就一邊同我講剛才那出戲,邊度身段可以怎樣再靚,邊度眼神要再定,把聲點樣先更有力……晚風涼浸浸,吹住他嘅長衫下擺,我嘴裏甜絲絲,心裏頭暖笠笠,覺得呢個日子,簡直就系戲文裏講嘅神仙日子!咁安穩,咁……有盼頭。

生活似乎真的安定了下來,我除了練功排戲,便是照料硯秋先生的湯藥。

戲院二樓角落,隔出間小小的靜室,給先生養病,推開窗,能看見一片挨一片的屋頂,還有遠處忙忙碌碌的維多利亞港。

我每天煎好藥端進去,先生多半是歪在躺椅裏,身上搭著薄毯子,膝蓋上攤著當天的報紙或者一本翻得發黃的舊書。他咳得一陣輕一陣重,眼睛落在報紙上,好像……好像有很多說不出來的……憂心。

這憂心不是沒由頭,戲院裏的鑼鼓點再響,也壓不住北邊傳來的壞消息,報紙上的字,一天比一天沈,個個地名被先生用淋漓的墨水圈著,看著就紮心。

來看戲的人裏頭,也慢慢多了些生面孔,有熱血的學生,散了戲擠在門口,偷偷傳著油印的小報,眼睛瞪得通紅;有悶聲不響的老板,聽著臺上的金鼓殺伐,望著北邊,唉聲嘆氣;甚至偶爾能看見眼神像刀子一樣、走路帶風的生人,在角落的雅座坐一會兒,眼珠子像老鷹似的掃一圈場子,散場人一亂,就沒影兒了。

戲院成了個小小的天地,臺上唱的是忠奸分明,保家衛國,慷慨赴死;臺底下坐著的人,百樣心思,有的貪圖這一時半刻的快活,有的揪心著家國破碎。我在臺上吼“掃盡胡塵覆河山”的時候,臺下的叫好聲還是震天響,可那聲音裏頭,好像摻進了更多東西——像是憋著的氣撒出來了,像是心裏頭的話被唱出來了,更像是一種被眼前這爛攤子壓著、只能在戲文裏找出口的恨!

硯秋先生看報紙的時候越來越長,咳得也越來越厲害。那塊帶血的帕子,露出來的次數也多了,我默默看著,心口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死死攥住 ,我越發小心地伺候先生的湯藥飯食,還偷偷跑去廟街,找有名的跌打老郎中求了補身子的方子,就盼著那碗苦藥湯子,能吊住......

一天,唱完夜戲,我照例端著溫好的藥和一碟蜜餞去靜室,推開門,先生沒像往常那樣歪在躺椅上看報,他站在窗戶前頭,背對著門,瘦瘦的身影快要融進外頭黑沈沈的夜裏,桌上,攤著當天的報紙,頭版上幾個黑乎乎的大字,像烙鐵燙進眼裏:“國軍棄守南京!倭寇屠城慘絕人寰!”

屋子裏死靜死靜的,只有先生壓著的、碎了一樣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帕子殷紅。

“先生...”我扶住他。

硯秋先生的臉上,白得沒一點血色,嘴唇哆嗦著,他眼裏沒了平常那種悲憫或者累,只剩下一種深得看不見底的、像要淹死人的傷心,還有……還有燒得劈啪響的怒火!那火燒得那麽旺,好像要把他那副單薄的身子骨都燒成灰!他指著報紙上那幾個紮眼的字,手指頭抖得厲害,嗓子啞得像生了銹,帶著股血腥氣:

“看……看到了嗎?玉棠……”他猛地吸了口氣,又是一陣咳,咳得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嘔出來,半天才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迸,每個字都像蘸著血淚,“這……這就是咱們躲開的‘風頭’!躲到天邊……這血,這火,這亡國滅種的羞恥……也躲不掉!也避不開啊!”

他晃了一下,扶住桌子角才沒倒下去,眼珠子死死釘在報紙上“南京”那兩個字上,眼淚順著他瘦得凹下去的臉頰往下滾,“啪嗒啪嗒”砸在報紙上,洇開一片,和那冰冷的黑字糊在一起。

我像被釘在了原地,手裏的蜜餞碟子“啪嚓”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脆響在死寂的屋子裏,炸得人耳朵疼。我看著先生那無聲的淚,看著他眼裏那能燒毀一切的痛苦和恨,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腦門頂,渾身冰涼,香江邊上這看著安穩富貴的“避風港”,那夜夜笙歌、堆滿了銅錢銀紙的好夢,在這一刻,被那遠在天邊、卻浸透了自家同胞鮮血的噩耗,砸得稀巴爛!

硯秋先生緩緩閉上眼,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如同喪鐘: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鑼鼓……還能敲得安穩嗎?”



一月二十日  寒

時局亂到七彩,班主明顯老咗好多,一晚,他叫齊先生,我同月茹姐、振邦入房,他坐在太師椅上,煙鍋嘅火明明暗暗:“我老喇,春和班呢總算紮咗個淺根……”他望住振邦哥同月茹姐:“亂世飄搖,月茹姐,振邦,你們自細一齊大,系時候成家立室, 互相有個照應,個心都定啲。”

他又望住我和先生:“玉棠,你系好女仔,明事理,呢個時候,大家要頂硬上(硬撐),擰成一股繩,你們……要幫襯住師兄師姐。”

月茹姐面紅紅偷望振邦,滿眼歡喜,振邦哥卻猛地擡頭,眼神越過阿月茹姐,直直望向我,那種熾熱幾乎將我燙傷,我心一沈。

我只盼著月茹姐和振邦哥早日成婚,莫要生出什麽枝節才好。

一月廿一 小寒夜

藥味溢滿靜室,硯秋先生忽然擱下手中的筆,筆磕在筆架上,發出的響動,驚得我差點把手中的藥汁潑灑出去。

"玉棠,心裏有事?"

他問得輕,卻像小錘敲在我心上 。

我不吭氣,我不知怎麽說,那些沈甸甸的擔心,生怕一說出來便成了事實。

一時間屋裏靜得能聽見炭盆裏骨炭爆開的星火,先生突然道:"振邦那孩子...心思在你身上。"

先生的目光細細密密紮進我千瘡百孔的心事裏:"亂世飄萍,總要有個倚靠,振邦是個靠得住的,你莫要為了什麽‘大局’、‘體統’,委屈了自己,你……” 他輕輕的道:“便也嫁了罷 ,班主那裏我去分說!”

"先生!"

案幾猛地一震,潑出的藥汁在戲文上暈開褐色的淚。

"我心裏...心裏早系了紅繩!"我喉頭腥甜翻湧,竟似比黃連更苦,"不是振邦哥,從來都不是!"我用盡了力氣才壓住了全身的顫抖 ,我緊緊望住他:“玉棠,此生已....系郎心。”

靜得駭人的藥香裏,硯秋先生猛地側過身去,背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又像是被這句話壓斷了脊梁,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咳從他胸腔深處掙出來,枯瘦的手指死死捂住嘴,指縫間,一抹刺眼的殷紅,蜿蜒著滲出來,滴落在《桃花扇》的唱本上,那血紅,在“白骨青灰”邊上,紅得疹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