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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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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外衣

“哇!成堆快餐面碗!發曬毛啦!掉!”

“呢疊報紙系前年啦!過期!掉!”

“咦?呢堆衫系幹凈定邋遢?聞唔出?咁……當邋遢掉!”

“夏姐姐!呢疊紙畫滿曬符咒啊!掉唔掉?” “掉!通通掉!

阿星,你手上那疊也掉啦,安仔肯定唔要呢啲‘法寶’啦!”

程子安剛剛行進,就聽到自己間屋傳出呢樣啲聲音, 真系讓他心肝脾肺都差點爆開來。

夏星灼清亮帶笑的聲音穿透門板,同萍姑娘一起指揮若定,如同將軍點兵。

“我嘅分場構思啊!” “那個系我搵咗成個月嘅剪報,我嘅靈感源泉!” “咪碰那疊手稿,是初版來!

啊啊啊啊!我張限量版《英雄本色》黑膠!輕手啊萍姨!”

程子安在門外急得如同油鍋上的螞蟻,耳朵死死貼著門板,聽著自己一件件“心頭肉”被無情宣判死刑,心都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他再也顧不得那點可憐的面子,用力砸門,聲音都變了調:“開門,開門啊,夏星灼!大小姐!姑奶奶,我錯咗,真系錯咗!那個唔掉得啊,我啲稿!我的繆斯女神!算我求下你哋,咪掉啦,停手,快啲停手啊!什麽都好談咗,潤筆費你說了算好唔好啊!”

門內傳來孩子們和夏星灼毫不掩飾的、惡作劇得逞的歡快大笑,還有東西被誇張地丟進大塑料袋制造的“嘩啦”噪音,程子安滿頭大汗,繞著門框團團轉,恨不得化身穿山甲。

就在他幾乎要不顧一切撞門時,門“吱呀”一聲,拉開了一條縫。程子安立刻像泥鰍一樣擠了進去,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瞬間石化。

房間確實被“整理”過,空泡面盒和臟衣服消失無蹤,地面也露出了久違的原色,而他那些視若珍寶的手稿、珍貴資料、唱片,剪報被整整齊齊、小心翼翼地壘在那張還算穩當的舊書桌上,一本不少,一張不皺,夏星灼站在屋子中央,臉上不知何時蹭了一道滑稽的灰痕,額發也有些汗濕地貼在鬢角,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盛滿了惡作劇成功後狡黠又璀璨的笑意,像暗夜裏陡然盛放的煙火,萍姑娘和細路們圍在她身邊,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原來,她們根本沒真丟!那些驚天動地的聲響,全是嚇唬他的音效!

"你們班反骨仔!跟住人驚嚇我,良心給狗食咗啊?”程子安鷹擒雀仔咁撲過去,班細路驚到「嘩!」一聲成炸窩的雀仔咁四散彈開  ,嘻嘻哈哈地玩起「麻鷹捉雞仔」,玩到這群雀仔都累趴了,最後一個個給保育員連拖帶抱的帶回去睡大覺。

喧囂漸漸平息,程子安拎著兩瓶啤酒,走到院子角落靠墻的木桌,夏星灼正坐在一張小竹椅上,懷裏抱著小宇,輕輕哼著搖籃曲,昏黃的燈泡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溫柔的陰影,彩姑娘走過來從她懷裏接過熟睡的小宇。

她這才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酸麻的腰背,走到桌邊拿起拿起涼茶,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她看向程子安。

程子安撬開啤酒蓋,把啤酒遞給她,夏星灼接過啜了一口,程子安站在她旁邊也喝著啤酒,庭院裏只剩下海風穿過榕樹的沙沙聲,以及屋檐下那盞舊燈泡滋滋的電流聲。

他突然打破了沈默 :“喏,那天在咖啡館我將你費心費錢搞出來的劇本當垃圾一樣,由頭踩到腳?還.....那樣.....說你,”他語氣帶著少有的尷尬,聲音都低了幾分:“連江生都氣到面青曬啦,你點解唔生氣,咁大度?”

夏星灼看咗他一眼,眼光裏帶著一種洞察的了然:“氣啊,當然氣,不過我知道,我個劇本,沒你講得那樣“一無是處” ,她直視著他瞬間變得銳利的目光,不閃不避,“《霓裳亂》,講粵劇名伶的一生跌宕,親情線是主軸,細膩刻畫她與養女、與師姐妹間的羈絆,這故事或許不夠新潮,不夠刺激,但它的基本盤,是那些經歷過歲月沈澱、懂得情感的阿叔阿嬸,是那些有情懷的中年觀眾,它未必能像特效大片那樣票房爆到飛起,但只要拍得紮實,它一定會有它的觀眾,有它的市場價值,呢點,我唔懷疑。” 。”

程子安微微挑眉,手中的啤酒瓶停在半空,他真系沒有料到,眼前呢位年紀輕輕就登頂影後寶座嘅女仔,竟對自家劇本的市場定位和受眾有著如此冷靜清晰的認知,清醒得近乎冷酷,這種透徹完全唔似一個二十出頭的女仔應有的思維模式,唔單單系聰明咁簡單 。”

夏星灼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但是,程生,你那天真正點醒我的,不是劇本本身的質量問題,你罵得最狠的,是它的‘不合時宜’。”她看向他,那雙清亮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人心,“現在要拍粵劇題材,目標是什麽?是傳承!是要讓那些聽流行曲、追逐偶像的年輕仔女,也願意走進戲院,睇下我們嶺南呢塊寶!

《霓裳亂》嘅老式溫情,節奏慢火細燉,它感動得到過來人,但系想鉤住後生仔女那顆貪新鮮、愛刺激嘅心?唔夠力!你話它‘老土’、‘悶到瞌睡’、‘唔合時宜’,呢點,我服。”

程子安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反駁,只是眼神深處的審視褪去了一些,多了點棋逢對手的意味。

夏星灼看著他,唇邊那抹了然的笑意加深了,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至於你用到咁刻薄,近乎人身攻擊嘅批評手法嘛……”她故意拖長了調子,像是在斟酌詞句 ,“程大編劇,你嗰套‘先摧毀,再重建’嘅獨門秘技,玩得真系好靚哦。”

她清晰地捕捉到程子安眼底一閃而過的震動,繼續道,“先將投資方同主創的自信心,踩到腳底再碾一碾,等他們覺得自家東西系垃圾,一文不值,底氣盡失,嚇到連大氣都唔敢喘,這樣,他們哪裏還夠膽對你嘅創作指手畫腳?”她輕輕一笑,慧黠如狐,“到咗那陣時,你就可以手起刀落,大展拳腳,大刀闊斧地按你自己的想法去重寫,去創作,這招‘心理震懾’,用得爐火純青哦?心理學上,這叫‘認知失調’的極致運用,還是‘習得性無助’的提前預演?”她輕輕巧巧地拋出心理學術語,眼神慧黠。

程子安象是被踩到尾巴的貓,臉上那份刻意維持的慵懶和疏離瞬間碎裂,露出一絲被徹底看穿的震驚和狼狽!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冰涼的液體似乎也壓不住那份燥熱:“哈!”他短促地笑了一聲,聲音覆雜,“我唔記得咗,夏影後你系倫敦大學嘅高材生嚟!讀書多果然犀利,理論一套套,頂心頂肺!”

夏星灼的笑容在昏黃燈光下綻放,如同春花綻放,帶著真誠的謙遜 :“程生過譽,書讀得多,紙上談兵啫,邊度及得上你,鬼才一支筆,字字見血封喉,那個系飽飲世間煙火,多年沈浸市場,睇透觀眾需求,實戰摸爬滾打,練就敏銳洞察和細膩共情,字字都是紅塵搏返來嘅通透本事 。

她收斂笑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要讓《霓裳亂》重生,真真正正打動新一代,非你程子安嘅筆不可,那段埋在舊時代嘅鋒芒同反叛,對藝術那種近乎癲狂嘅偏執同熱愛,只有你挖得出,寫得活!所以,程大編,”她微微欠身,是懇請的姿態,眼神中帶著不容退避的堅定,“我來,是誠心誠意請你當這部劇的編劇。”

夜風揉碎榕葉,沙沙聲滲入骨髓。

程子安的心臟,猝然被一股無形之力狠狠地撞入,他凝著眼前人,洗盡浮華的容顏下藏著柄剖開虛妄的刃,那種穿透皮囊直抵本源的銳利,此刻都化作俯身捧起他靈魂的溫度,多少年了,

那些圍獵者舉著金杯銀盞而來,嘴裏喊著“鬼才”“癲神”,眼裏卻燒著分食血肉的綠火,他們覬覦他的神筆,轉身又嗤笑他的魔怔。

只有她真正認定他是特異獨行的天才,懂他,信他,尊重他,以赤誠之心,以知己之禮待他, 原來被人懂得是這樣的滋味.....

“我應承你,落足心機寫,包你唔止票房收得,仲幫你,”他頓了頓,清了清沙啞的嗓,故意拖長腔調,掩飾心中的震動,他目光灼灼地鎖住夏星灼的眼睛,“捧多只獎杯返屋企。”

夜風撩起夏星灼頰邊的碎發。她迎著他狂妄的目光,那張在光影下顯得更加美麗的面容,她輕輕彎了彎唇角,那笑容如同靜謐深潭上掠過的一抹月影,清淡、了然,帶著一種無聲的、不言而喻的信任,她微微頷首,聲音在鹹濕的海風裏清晰而沈靜:“好啊,那我等你支神筆。”

兩個深谙表演之道的靈魂,在這遠離浮華的海島之夜,完成了一場無聲的契約,南丫島的海浪,在遠處溫柔地拍打著礁石,溫柔地包裹著這夜。

然而,這份寧靜,倏地被“嗡---轟隆隆----”的聲音打破。

由遠及近的螺旋槳轟鳴,帶著碾碎一切的霸道,蠻橫地撕開了的帷幕,將寧靜的庭院卷入狂暴的氣流漩渦,程子安瞳孔微縮,幾乎是本能地,他捕捉到了夏星灼身上那電光火石般的變化。

就在那引擎聲浪撞入耳膜的剎那!方才倚著斑駁磚墻骨子裏透出絲倦怠和松懈的夏星灼仿佛被無形的絲線驟然提拉,她挺直了柔韌如柳的腰肢,肩頸線條瞬間繃緊,勾勒出無懈可擊的優雅弧度,那雙剛剛還如同蒙著薄霧、映著月影的眼眸,倏地清亮起來,像被投入火種的寒潭,瞬間燃起璀璨卻冰冷的星芒,嫵媚、靈動、仲有剛剛好劑量嘅驚喜同依賴 ,嚴絲合縫地覆蓋了所有真實的懈怠,那層名為“完美”的外衣,便是在千分之一秒裏,熨帖地披回身上,比呼吸更自然,比心跳更本能,唇角輕揚的弧度,頸項微偏的角度,甚至連指尖拂過鬢發的姿態,都精準得如同經過億萬次排練,美得驚心動魄,靚到令人心悸,程子安睇見,背脊生寒。

他太懂了,此時她便是連呼吸,都帶著精心設計的韻律,唯有他,這條同樣在刀尖上起舞、在面具間游走的“變色龍”,才能如此清晰地聽到那層堅硬外殼瞬間合攏的“哢噠”輕響。

懸停在半空的直升機,如同盤踞在夜空中的鋼鐵巨梟,強勁的氣流卷起漫天塵土,將殘破的院落攪得天翻地覆,機艙門滑開,一道裹挾著裹挾著硝煙與權勢氣息的身影出現在眩目的艙內燈光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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