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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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才安
南丫島的日頭，曬得人骨頭縫裏都透著一股鹹腥的懶意。洪聖爺灣畔坡地上，“慈暉園”三個褪了色的紅字，嵌在爬滿藤蔓的舊磚墻頭，幾株老榕樹張牙舞爪地霸占了半個院子，樹根虬結，拱破了碎石鋪就的地面，卻也撐起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涼。
慈暉園院子不大，石砌的房子低矮陳舊，墻皮斑駁得如同老人臉上的褐斑，窗戶倒是擦得透亮，映著遠處粼粼的碧海藍天。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覆雜的味道：鹹濕的海風、晾曬的衣物散出的肥皂味、廚房飄來的飯菜香，還有角落裏堆著的魚幹蝦醬那股子濃郁霸道的氣息——這是生活最原始、最接地氣的配方。
院子一角，水龍頭滴滴答答漏著水，敲打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桶，程子安就蹲在那桶邊，兩條長腿憋屈地蜷著。他套了件洗得發灰、領口都懈了的舊T恤，下身是條膝蓋磨出破洞的牛仔褲，腳上一雙沾滿泥點的舊球鞋。港圈裏盛傳這位“鬼才編劇”接一單夠吃三年，筆鋒如刀，刻薄起來連天王天後的玻璃心都碎成齏粉，價碼開得能嚇退半個投資局！誰能想到，這位傳聞中鼻孔朝天、難伺候的主兒，此刻正滿頭大汗地跟一個罷工的水龍頭較勁？
他嘴裏叼著半截快要熄滅的煙，油膩的額發垂下來，遮住半邊緊鎖的眉頭。手上那把老舊的扳手不太聽使喚，擰了幾下，水反而濺了他一臉：“丟！”他低聲咒罵，胡亂用手背抹去水漬，露出線條淩厲卻沾著汙跡的下頜，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還沾著點不知是機油還是廚房醬汁的深色漬痕。保育員萍姑娘端著一盆剛摘的菜經過，念叨他：“安仔啊，慢慢來啦，毋使急，你食飯要緊哦？”
程子安頭也沒擡，只含糊地應了一聲：“知啦萍姨，搞掂呢個先！”
院門口的光線被擋住時，程子安正用扳手使勁的擰緊水龍頭，金屬聲格外刺耳，他叼著煙，瞇縫著眼，逆著光瞧過去。
海風撩起女人紮在腦後的蓬松馬尾，幾縷碎發拂過光潔飽滿的額頭，米黃色亞麻襯衫，時尚的牛仔褲包裹著筆直的長腿，腳上一雙幹幹凈凈的小白鞋，鞋尖沾了點島上的紅泥，肩上垮著一個簡單的大帆布包，她素面朝天，幹凈得像被鹹鹹海風洗過，只有眉眼間沈澱著遠超年齡的沈靜——正是風頭一時無兩的新晉影後，夏星灼。
程子安的動作頓住了。叼在唇間的煙尾一顫，險些墜落，這張臉——他記得太清楚了，就在幾天前，中環那間冷氣開得刺骨的咖啡館裏 ，他刻薄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冰錐，一根根紮向這位年輕影後首部傾註了心血與資本投資的電影劇本 ，包括她本人。
親情？溫情？”他當時的嗤笑仿佛還在耳邊回蕩，眼神像打量一件華而不實的瓷器，“夏小姐，與其拍部老土哭戲自我感動，不如聽我一句勸拿錢去修葺太平劇院——至少那些老鑼鼓鑔是真古董，比你這疊廢紙值錢，不過夏小姐生得這般靚，說不定能靠臉騙到票房呢？記得多安排淋雨哭戲，襯衫要濕透—— 說不定賣座過《蜜桃成熟時 》，他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直白得近乎羞辱。
他記得當時她的臉在頃刻間褪盡了血色。
他斜斜地挨實木椅背，好整以暇地等住呢朵給成班金主當寶捧住嘅靚花點樣變臉——橫豎都系那幾味----要麽眼紅紅扮梨花帶雨，要麽勃然大怒摔杯而去，甚至搬出背後的大水喉來壓他，他連點樣翹高腳睇她哭、點樣反唇頂返她句刻薄嘢、甚至等大水喉殺到時怎樣轉圜開多少價的潤筆費，都在大腦裏運作好嘞。
可什麽都沒有發生。
夏星灼端坐在他對面，背脊挺得筆直，除開褪盡血色的臉洩露出了她的波動，那雙清澈的眸子卻如同深潭，沒有憤怒的火焰，也沒有委屈的淚水，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沈靜，他甚至捕捉到她嘴唇極其細微地抿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壓下什麽，最讓他意外的是，他那向來喜形不露於色的助養人---江紹廷臉色已經是青無可青，甚至身體微傾要站起來為她出頭時，她放在桌下的手，不動聲色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輕輕按住了江紹廷的手臂，只是那麽一下，細微到幾乎無人察覺，只有一直盯著她的程子安，捕捉到了這個無聲的制止，江紹廷瞬間驚愕地看了她一眼，竟真的按捺住了。
那一刻，程子安心底掠過一絲極其罕見的詫異。這女人，有點意思，那份超乎尋常的涵養和控制力，絕非僅靠金主堆砌出來的花瓶能擁有。
此刻，在南丫島鹹澀的海風和簡陋的院落背景下，這張令他印象深刻的臉再次出現。程子安嘴角習慣性地又勾起那抹帶著譏誚的弧度，他直起身，拍了拍沾滿機油的手，帶著一身汗味和金屬銹味，慢悠悠踱到她面前幾步遠站定，眼神依舊像手術刀，在她身上刮了一遍，懶洋洋開口：喲，”他開口，嗓音帶著熬夜和煙熏的沙啞：“”我當是哪個慈善團體又來拍宣傳片呢~~~”他刻意拖長尾音，眼皮懶懶一掀，視線掃過夏星灼身後空蕩蕩嘅院落，嗤笑出聲：“夏小姐渦，紅毯呢？閃光燈呢？唔見咗啊？定系入錯片場了啊？”
他倏地湊前半步，汗味混著鐵銹氣直逼到她眼前，眼底淬著冷光：“呢個山旮旯都給你撈到，犀利喔，影後駕到--無人通知我擺香檳塔啫！”
夏星灼那雙沈靜的眸子迎著他的冷光，聽完他的話，唇角竟也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淡然得幾乎看不見，聲音卻清晰地傳過來，帶著一絲罕見的、針鋒相對的調侃：“系啊，畢竟我身後有一排排給我燒錢嘅金主嘛，找個人，灑灑水咯。
程子安噎住了。那根叼在嘴裏的煙，終於還是掉到了地上，他張了張嘴，生平第一次，竟被噎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這女人……用他的話，狠狠堵了他的嘴！一股難以言喻的錯愕和一絲被將了軍的憋悶，讓他的臉難得地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就在這短暫的靜默間，後院方向突然傳來保育員阿彩姑娘帶著哭腔的驚呼：“唔好啦！小宇！小宇他又鎖咗自己在儲物房！鑰匙搵唔到啊！”
小宇是園裏一個患有自閉癥的孩子。
院子裏頓時一片慌亂，程子安臉色一變，拔腿就往後院沖去。
後院儲物房嗰扇單薄嘅木門，被小宇由內死死反鎖，一種令人心臟揪緊的壓抑嘅嗚咽同指甲刮擦的「吱——吱——」聲，一下下，又急又亂，好似刮在所有人心尖上。
阿彩姑娘急得眼淚直流，徒勞地拍住門板：“小宇！小宇乖，開門啊，系彩姨啊，無事嘎！”幾個保育員慌亂地翻找著不知遺落何處嘅鑰匙。
“小宇！小宇！開門啊，我系玲玲啊，你開門，我陪你玩！“同小宇最要好的玲玲，踮起腳尖，把嘴貼近門縫大聲喊。
但裏面嘅抓撓聲同那嘶啞、仿彿喘不過氣嘅哭嚎，非但沒有停，反而更加尖銳、更加絕望，像只受重傷瀕死嘅幼獸。
“小宇，是子安哥哥，出來啦，子安哥哥講好聽的故事給你聽。”程子安溫聲安撫。
裏面的抓撓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變得更加急，更重了。”
程子安抄起一把鐵鎚，手臂肌肉賁張，就要砸向門鎖！
“不行！”他腦海裏閃過小宇嘅過去——巨大嘅聲響，會瞬間將他拖回被生父拳打腳踢、鎖在家裏虐待嘅地獄！每一次巨響，都可能系壓垮他精神嘅最後一根稻草，會令他瘋狂撕咬自己嘅手臂，舊年他就試過差啲咬斷自己手腕嘅血管！但系，唔砸開，他在裏面……程子安咬緊牙關，眼神決絕，鐵鎚高高掄起——
突然一只冰涼柔軟嘅手握實他手腕！猛擰頭撞正夏星灼的臉：“收手啦影後，呢裏唔系你扮善心拍戲嘅片場！”程子安輕聲喝她。
夏星灼沒有理會，將幾張淩亂的畫紙塞給他，然後自己把一張折成細長條的畫紙，輕輕從狹窄的門縫底下塞了進去。
門內的抓撓聲和嗚咽聲，明顯的地變低了。
“有希望."門口的保育員們的眼睛成螢火樣黏實呢個陌生的女子，連呼吸都扯住等著她下一步。
夏星灼迅速畫了第二幅畫：她畫咗慈暉園熟悉嘅大門，玲玲穿著漂亮嘅新裙子站在車門前，但她唔系上車走，而系從車上下來，笑容滿面地向園內揮手，門內，小宇同其他小朋友一起，笑著向玲玲揮手！
她將畫塞入。
程子安展開手中被揉皺的畫紙，其中一張，畫著兩個手拉手嘅火柴人，一個紮著辮子（明顯系玲玲），另一個畫得好細小，縮在角落；仲有一張，畫著一架車，車窗外一個辮子女孩揮手，車內角落那個細小嘅身影，身邊畫滿咗淩亂、代表尖叫嘅黑色線條……
瞬間程子安明白了！小宇知道了好朋友玲玲被領養即將離開嘅消息.....
抽噎聲似乎又輕微了些，空氣中彌漫嘅絕望稍稍退散。
第三張畫紙，夏星灼畫了一個大大嘅日歷，在其中一格畫了個紅色嘅大心心，然後，畫面上，玲玲手裏拎著禮物，奔向在門口等待嘅小宇，兩人再次手拉手！旁邊寫著幾個大大嘅字：「玲玲返來睇小宇！”。
畫再次塞入。
門內，好安靜，只剩下細微嘅、不確定嘅吸氣聲，
夏星灼又畫咗一片燦爛的向日葵花田 ，所有的小朋友在花田裏手拉手圍成嘅大圓圈，小宇和玲玲都在裏面，陽光耀眼，每個人臉上的笑容燦爛得仿佛能穿透紙張 ，圓圈中間，她用力寫咗：“一家人！"
她將畫輕輕的塞入。
時間，仿佛凝固咗幾秒。
然後，喺所有人緊張到幾乎窒息嘅註視下，門內傳來輕微嘅、金屬鎖舌被慢慢撥動嘅「哢噠」聲。
門，悄無聲息地，開咗一條縫隙。
一只蒼白瘦弱、布滿淚痕同指甲反咗鮮血淋漓嘅小手，從門縫裏露出來，透過門縫，他怔怔地望著跪在門口、身上沾咗灰卻眼神溫柔如水嘅夏星灼，他嘅目光，又落返手中緊緊攥著嘅畫上。
“小宇，出來啦？睇，太陽幾靚，我們一家人去草地上畫圈圈啦。”夏星灼對他伸出手，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我們大家永遠都系一家人。"
小宇長長嘅睫毛顫抖著，上面還掛著淚珠。看看夏星灼，又看看旁邊的程子安，玲玲，嬤嬤，他緊繃到僵硬嘅身體，一點點放松下來。他猶豫著，怯生生地將自己冰冷嘅小手，放入了夏星灼嘅掌心，她自然地牽起他的手，帶他走向庭院明亮溫暖的陽光下，一切自然地得像拂過海面的微風。
院子裏，程子安看著夏星灼從大帆布包裏取出十多盒彩色橡膠泥，手指翻飛，短短十幾分鐘，活靈活現的孫悟空，豬八戒，牛魔王，麥兜，唐老鴨，米老鼠，忍者龜，....就出現在了孩子們驚喜的歡呼聲中，她悄無聲息的給小宇包紮好了傷口。
隨後她帶著幾個大孩子，用硬紙板、筷子和舊床單，在走廊下搭起一個簡易的“皮影戲臺”，燈光一打，孩子們在她指導下笨拙卻興奮地操縱著紙片人，光影晃動，演繹著幼稚可愛的故事，逗得保育員們都笑出了眼淚。
程子安沈默地看著這一切。煙霧繚繞著他的臉，他見過太多人的“表演”：富豪的慷慨，名流的修養，明星的偽善……他程子安自己何嘗不是個中高手？孤兒院長大的經歷，讓他過早學會了察言觀色。他能在第一次見投資方時，從自己自顧自點餐時對方的態度中，迅速判斷出對方是個什麽樣的人
然後通過初稿或者對方的敘說，精準判斷出投資方的核心訴求——劇本是單純的沖獎之作，聚焦社會議題的現實主義力作，主打情懷共鳴的情感之作，還是引領時尚品牌的商業之作。
他會戴上相應的面具，拋出相應的話術，只為在合約上簽下那個能最大限度支撐慈暉園運轉的數字，他刻薄毒舌的表象下，藏著的是對人心精準的洞察和利用， 他絕不是外面傳的那種只知道恃才傲物、不顧死活的傻鳥。
而現在，他看著夏星灼。她在這裏，外表依舊是那個精致無瑕的影後，優雅的動作，得體的笑容，但是……
程子安猛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是眼神....在咖啡吧裏，她的眼神是優雅的盾牌，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和得體甚至是程道友那樣拉近距離的親和，嬌俏，而此刻，在這充斥著汗味、鹹魚味和孩童喧鬧的院子裏，她的眼神深處，那種緊繃的、時刻處於“表演”狀態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骨子裏的松弛，一種無需戒備、無需偽裝的真實。
她教孩子們捏橡膠泥時，眼睛裏閃爍的是純粹的專註和創造的快樂；她組織皮影戲時，嘴角揚起的弧度是發自內心的愉悅；安撫小宇時，那份直指人心的細致溫柔智慧和耐心，絕非演技可以雕琢，她放下了某種沈重的負擔，回歸到了一個更本真的狀態。
這種感覺，微妙得難以言喻，只有程子安這種同樣戴著無數面具、在不同場合游刃有餘地切換自我的“變色龍”，才能敏銳地捕捉到那表象之下細微的、本質的差別，一種奇異的、近乎“同類”的共鳴感。
他在歡聲笑語中走近夏星灼，“餵，”程子安灌了口冰涼的啤酒，喉結滾動，打破了靜謐，“追到呢裏，算你夠誠心，”他語氣依舊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倨傲：“呢部戲---《霓裳亂》我接了。”
緊接著他報出五十萬的潤筆費，這個數字高得足以讓任何制片人倒吸一口涼氣，他眼神銳利地盯住她，等著她討價還價。
夏星灼擡眼看向他，那張美麗得過分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她沒有絲毫猶豫，更沒有辯駁，只平靜地點了下頭，聲音清晰淡然： “好。”
就一個字，幹脆利落。
程子安成個人硬咗一硬。
夏星灼嘅反應又一次劈穿他預設嘅劇本，喉嚨突時給無形棉花塞死，半響他從齒縫裏逼出“搞掂就扯啦，呢度廟細，點容得落你尊大佛？”尾音未落已擰轉身 ，手勢趕雀仔似地向後劈：“”好行！夾.唔.送.！”
“啪”迎面便食咗記火辣辣的暉記特產---萍姑娘只操勞三十年嘅鐵砂掌劈落嚟，震到他耳仔窿得叮當響：“死仔包，做什妖啊你？”
萍姑娘一手扭實他衫領往沖涼房拖，發黃哥汗衫領口勒到程子安頸筋爆凸，另只手指住夏星灼：“人哋阿星幫忙一天，做到頭皮濕透啊！你睇下現在幾點？尾班船都餵咗維港水母啦，你現在喊人走，你的心肝脾給深水埗的地溝油浸黴咗啦？”
程子安眼角瞥到夏星灼一眼，豁，她眼睛裏嗰份幸災樂禍啊，簡直要滿瀉出來啦，咁生動得意！靚女就系著數喔，才至一陣間，萍姑娘她們嘅心都偏咗去她那邊啦，琴日仲話安仔點樣點樣好嘅！
鐵皮沖涼房嘅門被踹到哐哐震，萍姑娘嘅喝罵混住花灑聲噴出：“臭男人浸你個鹹水澡去，出來再給我聞到陣鐵銹味----今晚睡狗窩了你！”
程子安從涼水房沖完涼返來，點知四圍都唔見夏星灼同班細路仔嘅影，問彩姑娘，她就話啦：“萍姑娘帶她和細路們去幫你執房！你那間房啊，又亂又臭喎，連下腳的地方都唔有啦！” 講完仲意有所指地加多句：“誒，呢個阿星啊，我們都覺得她好唔錯喔，人又靚女，又醒又有愛心，咁好嘅女仔，唔知邊個咁有福氣娶到她啫！”
程子安邊有心思管她講咩唧，凈系聽到“去執他間房”呢幾個字，即刻成個人彈起，發出一聲淒厲嘅慘嚎“哇——！”，跟住沒命咁朝自己間房飛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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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丫島的日頭，曬得人骨頭縫裏都透著一股鹹腥的懶意。洪聖爺灣畔坡地上，“慈暉園”三個褪了色的紅字，嵌在爬滿藤蔓的舊磚墻頭，幾株老榕樹張牙舞爪地霸占了半個院子，樹根虬結，拱破了碎石鋪就的地面，卻也撐起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涼。
慈暉園院子不大，石砌的房子低矮陳舊，墻皮斑駁得如同老人臉上的褐斑，窗戶倒是擦得透亮，映著遠處粼粼的碧海藍天。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覆雜的味道：鹹濕的海風、晾曬的衣物散出的肥皂味、廚房飄來的飯菜香，還有角落裏堆著的魚幹蝦醬那股子濃郁霸道的氣息——這是生活最原始、最接地氣的配方。
院子一角，水龍頭滴滴答答漏著水，敲打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桶，程子安就蹲在那桶邊，兩條長腿憋屈地蜷著。他套了件洗得發灰、領口都懈了的舊T恤，下身是條膝蓋磨出破洞的牛仔褲，腳上一雙沾滿泥點的舊球鞋。港圈裏盛傳這位“鬼才編劇”接一單夠吃三年，筆鋒如刀，刻薄起來連天王天後的玻璃心都碎成齏粉，價碼開得能嚇退半個投資局！誰能想到，這位傳聞中鼻孔朝天、難伺候的主兒，此刻正滿頭大汗地跟一個罷工的水龍頭較勁？
他嘴裏叼著半截快要熄滅的煙，油膩的額發垂下來，遮住半邊緊鎖的眉頭。手上那把老舊的扳手不太聽使喚，擰了幾下，水反而濺了他一臉：“丟！”他低聲咒罵，胡亂用手背抹去水漬，露出線條淩厲卻沾著汙跡的下頜，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還沾著點不知是機油還是廚房醬汁的深色漬痕。保育員萍姑娘端著一盆剛摘的菜經過，念叨他：“安仔啊，慢慢來啦，毋使急，你食飯要緊哦？”
程子安頭也沒擡，只含糊地應了一聲：“知啦萍姨，搞掂呢個先！”
院門口的光線被擋住時，程子安正用扳手使勁的擰緊水龍頭，金屬聲格外刺耳，他叼著煙，瞇縫著眼，逆著光瞧過去。
海風撩起女人紮在腦後的蓬松馬尾，幾縷碎發拂過光潔飽滿的額頭，米黃色亞麻襯衫，時尚的牛仔褲包裹著筆直的長腿，腳上一雙幹幹凈凈的小白鞋，鞋尖沾了點島上的紅泥，肩上垮著一個簡單的大帆布包，她素面朝天，幹凈得像被鹹鹹海風洗過，只有眉眼間沈澱著遠超年齡的沈靜——正是風頭一時無兩的新晉影後，夏星灼。
程子安的動作頓住了。叼在唇間的煙尾一顫，險些墜落，這張臉——他記得太清楚了，就在幾天前，中環那間冷氣開得刺骨的咖啡館裏 ，他刻薄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冰錐，一根根紮向這位年輕影後首部傾註了心血與資本投資的電影劇本 ，包括她本人。
親情？溫情？”他當時的嗤笑仿佛還在耳邊回蕩，眼神像打量一件華而不實的瓷器，“夏小姐，與其拍部老土哭戲自我感動，不如聽我一句勸拿錢去修葺太平劇院——至少那些老鑼鼓鑔是真古董，比你這疊廢紙值錢，不過夏小姐生得這般靚，說不定能靠臉騙到票房呢？記得多安排淋雨哭戲，襯衫要濕透—— 說不定賣座過《蜜桃成熟時 》，他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直白得近乎羞辱。
他記得當時她的臉在頃刻間褪盡了血色。
他斜斜地挨實木椅背，好整以暇地等住呢朵給成班金主當寶捧住嘅靚花點樣變臉——橫豎都系那幾味----要麽眼紅紅扮梨花帶雨，要麽勃然大怒摔杯而去，甚至搬出背後的大水喉來壓他，他連點樣翹高腳睇她哭、點樣反唇頂返她句刻薄嘢、甚至等大水喉殺到時怎樣轉圜開多少價的潤筆費，都在大腦裏運作好嘞。
可什麽都沒有發生。
夏星灼端坐在他對面，背脊挺得筆直，除開褪盡血色的臉洩露出了她的波動，那雙清澈的眸子卻如同深潭，沒有憤怒的火焰，也沒有委屈的淚水，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沈靜，他甚至捕捉到她嘴唇極其細微地抿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壓下什麽，最讓他意外的是，他那向來喜形不露於色的助養人---江紹廷臉色已經是青無可青，甚至身體微傾要站起來為她出頭時，她放在桌下的手，不動聲色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輕輕按住了江紹廷的手臂，只是那麽一下，細微到幾乎無人察覺，只有一直盯著她的程子安，捕捉到了這個無聲的制止，江紹廷瞬間驚愕地看了她一眼，竟真的按捺住了。
那一刻，程子安心底掠過一絲極其罕見的詫異。這女人，有點意思，那份超乎尋常的涵養和控制力，絕非僅靠金主堆砌出來的花瓶能擁有。
此刻，在南丫島鹹澀的海風和簡陋的院落背景下，這張令他印象深刻的臉再次出現。程子安嘴角習慣性地又勾起那抹帶著譏誚的弧度，他直起身，拍了拍沾滿機油的手，帶著一身汗味和金屬銹味，慢悠悠踱到她面前幾步遠站定，眼神依舊像手術刀，在她身上刮了一遍，懶洋洋開口：喲，”他開口，嗓音帶著熬夜和煙熏的沙啞：“”我當是哪個慈善團體又來拍宣傳片呢~~~”他刻意拖長尾音，眼皮懶懶一掀，視線掃過夏星灼身後空蕩蕩嘅院落，嗤笑出聲：“夏小姐渦，紅毯呢？閃光燈呢？唔見咗啊？定系入錯片場了啊？”
他倏地湊前半步，汗味混著鐵銹氣直逼到她眼前，眼底淬著冷光：“呢個山旮旯都給你撈到，犀利喔，影後駕到--無人通知我擺香檳塔啫！”
夏星灼那雙沈靜的眸子迎著他的冷光，聽完他的話，唇角竟也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淡然得幾乎看不見，聲音卻清晰地傳過來，帶著一絲罕見的、針鋒相對的調侃：“系啊，畢竟我身後有一排排給我燒錢嘅金主嘛，找個人，灑灑水咯。
程子安噎住了。那根叼在嘴裏的煙，終於還是掉到了地上，他張了張嘴，生平第一次，竟被噎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這女人……用他的話，狠狠堵了他的嘴！一股難以言喻的錯愕和一絲被將了軍的憋悶，讓他的臉難得地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就在這短暫的靜默間，後院方向突然傳來保育員阿彩姑娘帶著哭腔的驚呼：“唔好啦！小宇！小宇他又鎖咗自己在儲物房！鑰匙搵唔到啊！”
小宇是園裏一個患有自閉癥的孩子。
院子裏頓時一片慌亂，程子安臉色一變，拔腿就往後院沖去。
後院儲物房嗰扇單薄嘅木門，被小宇由內死死反鎖，一種令人心臟揪緊的壓抑嘅嗚咽同指甲刮擦的「吱——吱——」聲，一下下，又急又亂，好似刮在所有人心尖上。
阿彩姑娘急得眼淚直流，徒勞地拍住門板：“小宇！小宇乖，開門啊，系彩姨啊，無事嘎！”幾個保育員慌亂地翻找著不知遺落何處嘅鑰匙。
“小宇！小宇！開門啊，我系玲玲啊，你開門，我陪你玩！“同小宇最要好的玲玲，踮起腳尖，把嘴貼近門縫大聲喊。
但裏面嘅抓撓聲同那嘶啞、仿彿喘不過氣嘅哭嚎，非但沒有停，反而更加尖銳、更加絕望，像只受重傷瀕死嘅幼獸。
“小宇，是子安哥哥，出來啦，子安哥哥講好聽的故事給你聽。”程子安溫聲安撫。
裏面的抓撓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變得更加急，更重了。”
程子安抄起一把鐵鎚，手臂肌肉賁張，就要砸向門鎖！
“不行！”他腦海裏閃過小宇嘅過去——巨大嘅聲響，會瞬間將他拖回被生父拳打腳踢、鎖在家裏虐待嘅地獄！每一次巨響，都可能系壓垮他精神嘅最後一根稻草，會令他瘋狂撕咬自己嘅手臂，舊年他就試過差啲咬斷自己手腕嘅血管！但系，唔砸開，他在裏面……程子安咬緊牙關，眼神決絕，鐵鎚高高掄起——
突然一只冰涼柔軟嘅手握實他手腕！猛擰頭撞正夏星灼的臉：“收手啦影後，呢裏唔系你扮善心拍戲嘅片場！”程子安輕聲喝她。
夏星灼沒有理會，將幾張淩亂的畫紙塞給他，然後自己把一張折成細長條的畫紙，輕輕從狹窄的門縫底下塞了進去。
門內的抓撓聲和嗚咽聲，明顯的地變低了。
“有希望."門口的保育員們的眼睛成螢火樣黏實呢個陌生的女子，連呼吸都扯住等著她下一步。
夏星灼迅速畫了第二幅畫：她畫咗慈暉園熟悉嘅大門，玲玲穿著漂亮嘅新裙子站在車門前，但她唔系上車走，而系從車上下來，笑容滿面地向園內揮手，門內，小宇同其他小朋友一起，笑著向玲玲揮手！
她將畫塞入。
程子安展開手中被揉皺的畫紙，其中一張，畫著兩個手拉手嘅火柴人，一個紮著辮子（明顯系玲玲），另一個畫得好細小，縮在角落；仲有一張，畫著一架車，車窗外一個辮子女孩揮手，車內角落那個細小嘅身影，身邊畫滿咗淩亂、代表尖叫嘅黑色線條……
瞬間程子安明白了！小宇知道了好朋友玲玲被領養即將離開嘅消息.....
抽噎聲似乎又輕微了些，空氣中彌漫嘅絕望稍稍退散。
第三張畫紙，夏星灼畫了一個大大嘅日歷，在其中一格畫了個紅色嘅大心心，然後，畫面上，玲玲手裏拎著禮物，奔向在門口等待嘅小宇，兩人再次手拉手！旁邊寫著幾個大大嘅字：「玲玲返來睇小宇！”。
畫再次塞入。
門內，好安靜，只剩下細微嘅、不確定嘅吸氣聲，
夏星灼又畫咗一片燦爛的向日葵花田 ，所有的小朋友在花田裏手拉手圍成嘅大圓圈，小宇和玲玲都在裏面，陽光耀眼，每個人臉上的笑容燦爛得仿佛能穿透紙張 ，圓圈中間，她用力寫咗：“一家人！"
她將畫輕輕的塞入。
時間，仿佛凝固咗幾秒。
然後，喺所有人緊張到幾乎窒息嘅註視下，門內傳來輕微嘅、金屬鎖舌被慢慢撥動嘅「哢噠」聲。
門，悄無聲息地，開咗一條縫隙。
一只蒼白瘦弱、布滿淚痕同指甲反咗鮮血淋漓嘅小手，從門縫裏露出來，透過門縫，他怔怔地望著跪在門口、身上沾咗灰卻眼神溫柔如水嘅夏星灼，他嘅目光，又落返手中緊緊攥著嘅畫上。
“小宇，出來啦？睇，太陽幾靚，我們一家人去草地上畫圈圈啦。”夏星灼對他伸出手，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我們大家永遠都系一家人。"
小宇長長嘅睫毛顫抖著，上面還掛著淚珠。看看夏星灼，又看看旁邊的程子安，玲玲，嬤嬤，他緊繃到僵硬嘅身體，一點點放松下來。他猶豫著，怯生生地將自己冰冷嘅小手，放入了夏星灼嘅掌心，她自然地牽起他的手，帶他走向庭院明亮溫暖的陽光下，一切自然地得像拂過海面的微風。
院子裏，程子安看著夏星灼從大帆布包裏取出十多盒彩色橡膠泥，手指翻飛，短短十幾分鐘，活靈活現的孫悟空，豬八戒，牛魔王，麥兜，唐老鴨，米老鼠，忍者龜，....就出現在了孩子們驚喜的歡呼聲中，她悄無聲息的給小宇包紮好了傷口。
隨後她帶著幾個大孩子，用硬紙板、筷子和舊床單，在走廊下搭起一個簡易的“皮影戲臺”，燈光一打，孩子們在她指導下笨拙卻興奮地操縱著紙片人，光影晃動，演繹著幼稚可愛的故事，逗得保育員們都笑出了眼淚。
程子安沈默地看著這一切。煙霧繚繞著他的臉，他見過太多人的“表演”：富豪的慷慨，名流的修養，明星的偽善……他程子安自己何嘗不是個中高手？孤兒院長大的經歷，讓他過早學會了察言觀色。他能在第一次見投資方時，從自己自顧自點餐時對方的態度中，迅速判斷出對方是個什麽樣的人
然後通過初稿或者對方的敘說，精準判斷出投資方的核心訴求——劇本是單純的沖獎之作，聚焦社會議題的現實主義力作，主打情懷共鳴的情感之作，還是引領時尚品牌的商業之作。
他會戴上相應的面具，拋出相應的話術，只為在合約上簽下那個能最大限度支撐慈暉園運轉的數字，他刻薄毒舌的表象下，藏著的是對人心精準的洞察和利用， 他絕不是外面傳的那種只知道恃才傲物、不顧死活的傻鳥。
而現在，他看著夏星灼。她在這裏，外表依舊是那個精致無瑕的影後，優雅的動作，得體的笑容，但是……
程子安猛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是眼神....在咖啡吧裏，她的眼神是優雅的盾牌，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和得體甚至是程道友那樣拉近距離的親和，嬌俏，而此刻，在這充斥著汗味、鹹魚味和孩童喧鬧的院子裏，她的眼神深處，那種緊繃的、時刻處於“表演”狀態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骨子裏的松弛，一種無需戒備、無需偽裝的真實。
她教孩子們捏橡膠泥時，眼睛裏閃爍的是純粹的專註和創造的快樂；她組織皮影戲時，嘴角揚起的弧度是發自內心的愉悅；安撫小宇時，那份直指人心的細致溫柔智慧和耐心，絕非演技可以雕琢，她放下了某種沈重的負擔，回歸到了一個更本真的狀態。
這種感覺，微妙得難以言喻，只有程子安這種同樣戴著無數面具、在不同場合游刃有餘地切換自我的“變色龍”，才能敏銳地捕捉到那表象之下細微的、本質的差別，一種奇異的、近乎“同類”的共鳴感。
他在歡聲笑語中走近夏星灼，“餵，”程子安灌了口冰涼的啤酒，喉結滾動，打破了靜謐，“追到呢裏，算你夠誠心，”他語氣依舊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倨傲：“呢部戲---《霓裳亂》我接了。”
緊接著他報出五十萬的潤筆費，這個數字高得足以讓任何制片人倒吸一口涼氣，他眼神銳利地盯住她，等著她討價還價。
夏星灼擡眼看向他，那張美麗得過分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她沒有絲毫猶豫，更沒有辯駁，只平靜地點了下頭，聲音清晰淡然： “好。”
就一個字，幹脆利落。
程子安成個人硬咗一硬。
夏星灼嘅反應又一次劈穿他預設嘅劇本，喉嚨突時給無形棉花塞死，半響他從齒縫裏逼出“搞掂就扯啦，呢度廟細，點容得落你尊大佛？”尾音未落已擰轉身 ，手勢趕雀仔似地向後劈：“”好行！夾.唔.送.！”
“啪”迎面便食咗記火辣辣的暉記特產---萍姑娘只操勞三十年嘅鐵砂掌劈落嚟，震到他耳仔窿得叮當響：“死仔包，做什妖啊你？”
萍姑娘一手扭實他衫領往沖涼房拖，發黃哥汗衫領口勒到程子安頸筋爆凸，另只手指住夏星灼：“人哋阿星幫忙一天，做到頭皮濕透啊！你睇下現在幾點？尾班船都餵咗維港水母啦，你現在喊人走，你的心肝脾給深水埗的地溝油浸黴咗啦？”
程子安眼角瞥到夏星灼一眼，豁，她眼睛裏嗰份幸災樂禍啊，簡直要滿瀉出來啦，咁生動得意！靚女就系著數喔，才至一陣間，萍姑娘她們嘅心都偏咗去她那邊啦，琴日仲話安仔點樣點樣好嘅！
鐵皮沖涼房嘅門被踹到哐哐震，萍姑娘嘅喝罵混住花灑聲噴出：“臭男人浸你個鹹水澡去，出來再給我聞到陣鐵銹味----今晚睡狗窩了你！”
程子安從涼水房沖完涼返來，點知四圍都唔見夏星灼同班細路仔嘅影，問彩姑娘，她就話啦：“萍姑娘帶她和細路們去幫你執房！你那間房啊，又亂又臭喎，連下腳的地方都唔有啦！” 講完仲意有所指地加多句：“誒，呢個阿星啊，我們都覺得她好唔錯喔，人又靚女，又醒又有愛心，咁好嘅女仔，唔知邊個咁有福氣娶到她啫！”
程子安邊有心思管她講咩唧，凈系聽到“去執他間房”呢幾個字，即刻成個人彈起，發出一聲淒厲嘅慘嚎“哇——！”，跟住沒命咁朝自己間房飛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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