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燒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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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燒令
宋司恒攤開分鏡圖推到光下沈邵雲面前，指頭劃過圖上的戲服：“呢部系金玉棠傳，要拍盡粵劇皇後嘅風骨，東瀛兵燒紅船那場戲，你著住八寸高靴，喺火海裏唱完《再世紅梅記》最後一段——宋司恒用手指敲顧問名單：“星姐這次下血本，請來南音宗師陳硯老做聲腔指導，還有嶺南戲服收藏家林鶴年覆刻三十年代紅船班行頭，最關鍵的是......”
他突然加重了聲音：“星姐特意請回文武生陸鳴岐和你對戲，你們在鏡頭前要重現當年『紅船十八羅漢』的陣仗---粵劇全盛期的武戲規格，紅船班破臺儀式的七星步要踏足七遍。”
沈紹雲看住他，手顫巍巍的戴上玳瑁眼鏡細看劇本 ：“”夏小姐現在鋒頭咁勁，金翎獎個獎座都未擺涼，點解肯蝕底跟我配戲？她手指捏皺了劇本頁：“仲要自掏腰包補三千萬預算？”
宋司恒掏出夏星灼手寫箋："星姐特意囑咐，說您見了這箋 ，縱使前面是油鍋也會閉眼往下跳。"
沈邵雲拈起手寫箋，上面斜逸著幾行水磨腔般婉轉的簪花小楷 ：“霓虹會滅，南音不絕。”正是三十年前金玉棠倒在太平戲院後臺時，用胭脂混著咳出的血寫在鏡面上的絕筆，玻璃窗忽然震響，仿若當年粵劇劇團被強行驅散時的聲響。
沈邵雲起身踉蹌著扶住黃銅包角的戲箱，箋紙在她掌心簌簌作聲，她突然想起九歲那年縮在樂池底下，透過鏤空雕花板偷看金玉棠唱《無情寶劍有情天》，散場後在木板下拾得的水鉆在暗處發著幽光。
“夏老板知唔知現在咩世道？後生仔個個都講英文睇西片，粵語都變成了菜市場黑話，講粵語都嫌丟人，粵劇的臺詞都聽不懂，哪裏還有什麽觀眾會看。”
她的手指掐進箋紙 ：“落花滿天蔽月光要硬譯成英文 （落花蓋月光）， 自雙語審查令頒布，梨園行流傳著新"四不準"：忠義不提筋骨，家國不現刀兵，抗爭不沾血淚，悲歡不入人心 ------唐生被逼著把《怒劈華山》改成《快樂劈柴人》，二郎神劈山救母的悲壯故事，硬生生變成樵夫砍柴搞笑劇， 學生課本寫著“粵劇是封建糟粕，小孩回家都會罵---學校說看大戲會變蠢！呢種戲...拍咗都無院線肯排期”
“沈大家，星姐說總有些片子拍出來不是為了賺錢的，蝕得起先系真豪氣！”
沈紹雲手掌緊緊按在「 頃刻間千秋事業，方寸地萬裏江山」，橫批「做場好戲」的臺詞本上 ：“同夏小姐講，按照這個劇本拍的話，我不要分毫片酬，但我要帶自己的點翠頭面進組 ，這出《霓裳亂》的武場鑼經，得用佛山鴻勝館傳下的七星鼓點——""她嗓音裏裹著哽咽 ，陽光漏進來照亮她發紅的眼尾，"若鼓佬敲錯半拍，莫怪我當場掀了片場布景！"
她撫過戲箱裏的褪色的蘇繡蟒紋 ，水袖裂口處針腳細密如淚痕。聽見自己低喃：“話唔定最後得返十個觀眾...”
"可第十個觀眾裏，"宋司恒笑著展開燙金請柬："或許就有下個金玉棠呢？沈大家，夏小姐訂好下晝茶位，等緊同你傾點樣燒紅成個油麻地戲棚——由你親自點火！”
陸豐進入自己白鯊巢，遠遠的眼角就勾住別墅練功房透出的鵝黃光暈----舊時他老豆喺貨輪底倉執纜繩，雲姨就日日企在船塢燈柱下等收工，如今邊個估到佳美道軍火王成日掛住屋企盞燈----呢抹光最蝕他心肝。
他停住腳將燒剩半截的雪茄摁熄在腳底——阿灼話過最憎煙油味蝕壞她副金嗓子，他站在門外散煙味苦笑，上禮拜阿灼跟劇組去大嶼山拍外景，成棟別墅的冷氣機滴水聲同自己心跳聲打拍，原來軍火佬最驚----唔系差佬抓人唔系黑吃黑，系推開門只得地板上的冷月光，凍過當年睡船板時攬住嘅鹹水草枕頭。
"哢——"黃銅門樞碾碎夜色，陸豐將黑呢風衣掛上衣架， 室內的黑豆川芎魚頭湯的香味濾去胸腔裏的硝煙戾氣，阿灼日日準時煲藥膳，話要醫好他當年十七歲在油麻地碼頭被砍傷嘅舊患，跟足中醫開嘅七日療程——禮拜一三五落重田七當歸化瘀，二四就燉高麗參補元氣，周末仲要逼他飲廿四味清熱毒。
陸豐個尾指碰了碰玄關櫃上那個蠢萌招財貓——上禮拜阿灼執意買的，說貓爪揮動的弧度像極他飲醉時打詠春的架勢 ，忽聽得游絲般的南音穿透柚木門扉，似足三十年前跟老竇在船上聽的《香夭》 ，那些褪色的畫報，裹著湯氳簌簌地落進他浸滿硝煙味的記憶裏。
他輕悄悄的駐足在練功房門口，二十幾歲的少女是白玉蘭枝子，裹著赤金雲鳳戲服，倒比金像獎紅毯上鑲鉆的禮服更灼人眼。
夏星灼著《帝女花》長平公主的赤金雲鳳紋刺繡嫁衣，正紅緞面上盤金繡的丹鳳朝陽圖隨蓮步輕移漾起三尺霞光， 當"香劫偏逢亂世秋” 的唱詞破空而出，她反手拋出的三尺水袖劈開滿堂喜氣，點翠的翟冠珠珞隨鷂子翻身灑落碎玉寒星 ——這具前不久在戛納紅毯驚艷世界的東方風華，此刻正以更致命的姿態將百年嶺南風雅凝在指尖。
陸豐屏息辨認著記憶的紋路：她每個拉長的尾音都像浸過陳皮老蜜，她的假聲明明懸在雲端，轉調時偏又墜著沈甸甸的泣音，恰似她昨夜窩在他懷裏讀《牡丹亭》時，那句帶著上海腔的呢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夏星灼倏然回首，濃墨重彩的"大妝"與素顏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貼片勾勒的鳳目斜斜掃來。
阿豐，你又食煙！"她似乳燕歸巢般撲過來，胭脂味混住嶺南合香撞入陸生的前襟，男人鐵鉗似嘅手掌箍住少女嘅腰，聲線卻軟過油麻地碼頭夜霧："知啦姑奶奶，我專登站足半個鐘散味先敢入屋。
另只手從懷裏摸出用報紙包住嘅白糖糕——系他同泰國佬傾完軍火單，特登開快艇過海去北角買的.
夏星灼接過油紙包，眼角的笑紋漾開 ，貝齒陷進雪糯糕體，她將咬過的月牙形缺口遞到他唇邊。
忽然桌子上的bb機炸響，陸豐只覺掌心掠過綢緞涼意，回過神時那截楊柳腰早閃到窗邊， 夏星灼拎起大哥大回電 ，陸豐聽著沈紹雲那老倌又在片場摔了檀板，說新時代演員的喉底沒有1936年粵劇皇後陳雪芳的九轉十八腔 。
“要找陳雪芳的《再世紅梅記》的母帶 ？”陸豐看著夏星灼蹙起的眉峰 ，暗袋裏的焚燒令突然重得像塊烙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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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紹雲看住他，手顫巍巍的戴上玳瑁眼鏡細看劇本 ：“”夏小姐現在鋒頭咁勁，金翎獎個獎座都未擺涼，點解肯蝕底跟我配戲？她手指捏皺了劇本頁：“仲要自掏腰包補三千萬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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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邵雲拈起手寫箋，上面斜逸著幾行水磨腔般婉轉的簪花小楷 ：“霓虹會滅，南音不絕。”正是三十年前金玉棠倒在太平戲院後臺時，用胭脂混著咳出的血寫在鏡面上的絕筆，玻璃窗忽然震響，仿若當年粵劇劇團被強行驅散時的聲響。
沈邵雲起身踉蹌著扶住黃銅包角的戲箱，箋紙在她掌心簌簌作聲，她突然想起九歲那年縮在樂池底下，透過鏤空雕花板偷看金玉棠唱《無情寶劍有情天》，散場後在木板下拾得的水鉆在暗處發著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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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紹雲手掌緊緊按在「 頃刻間千秋事業，方寸地萬裏江山」，橫批「做場好戲」的臺詞本上 ：“同夏小姐講，按照這個劇本拍的話，我不要分毫片酬，但我要帶自己的點翠頭面進組 ，這出《霓裳亂》的武場鑼經，得用佛山鴻勝館傳下的七星鼓點——""她嗓音裏裹著哽咽 ，陽光漏進來照亮她發紅的眼尾，"若鼓佬敲錯半拍，莫怪我當場掀了片場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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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豐屏息辨認著記憶的紋路：她每個拉長的尾音都像浸過陳皮老蜜，她的假聲明明懸在雲端，轉調時偏又墜著沈甸甸的泣音，恰似她昨夜窩在他懷裏讀《牡丹亭》時，那句帶著上海腔的呢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夏星灼倏然回首，濃墨重彩的"大妝"與素顏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貼片勾勒的鳳目斜斜掃來。
阿豐，你又食煙！"她似乳燕歸巢般撲過來，胭脂味混住嶺南合香撞入陸生的前襟，男人鐵鉗似嘅手掌箍住少女嘅腰，聲線卻軟過油麻地碼頭夜霧："知啦姑奶奶，我專登站足半個鐘散味先敢入屋。
另只手從懷裏摸出用報紙包住嘅白糖糕——系他同泰國佬傾完軍火單，特登開快艇過海去北角買的.
夏星灼接過油紙包，眼角的笑紋漾開 ，貝齒陷進雪糯糕體，她將咬過的月牙形缺口遞到他唇邊。
忽然桌子上的bb機炸響，陸豐只覺掌心掠過綢緞涼意，回過神時那截楊柳腰早閃到窗邊， 夏星灼拎起大哥大回電 ，陸豐聽著沈紹雲那老倌又在片場摔了檀板，說新時代演員的喉底沒有1936年粵劇皇後陳雪芳的九轉十八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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