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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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亂
他睨著細妹手上的重新鑲牢的婚戒，鼻腔哼出半聲笑 ："葉生當真收心，搬返大屋？"
“他應承咗我嘅。”陸忘華耳仔微微發燙，半百歲數嘅老頭老太了還像唱大戲一樣，自己都覺面皮發緊。
“那就好，我仲諗住他再唔浪子回頭，就送副輪椅給他嘆世界。”陸豐懶洋洋彈彈煙灰，話尾帶住冰渣子：”次次帶同撈女在我面前晃，眼冤。”
雲姨急急拍打他手臂：“華女才好返出院，你唔好嚇著她啦。”
陸忘華背脊驚出薄汗——自己大佬講得出做得到，忍咗葉百川風流債這些年，真系佛都有火。
“雲姨，哥是說笑而已啦。”陸忘華趕緊打岔：“前日睇《電影雙周刊》話星灼被個法國大導睇中 ，專登派副導演帶住紅玫瑰飛來香港，要請她做新戲嘅雙女主？"
一說到夏星灼，陸豐的眉骨都舒展了，青煙裏，他喉結滾動著低笑，像黑豹舔舐爪間的紅寶石：“阿灼推咗。”煙灰簌簌跌落時，男人補了句：“她話離我太遠了，驚我掛住。”尾音刻意的輕描淡寫 ，竟透出幾分少年得志的得意 。
雲姨睇他那樣，嘴角忍唔住扯高曬——看他那副眉飛色舞款，擺明系拍拖拍得火熱啦！夏小姐看來真系用心在我們豐仔身上，連國際大片嘅片約都推曬，凈系想日日黏實豐仔在香江拍拖，呢份心不單單是泊碼頭搵著數！
諗到呢度，雲姨倍感欣慰，豐仔四張幾才搵到個知寒問暖嘅心頭肉，真系菩薩開眼憐他自細無爺娘疼，忍唔住又碎碎念："夏小姐這樣真心對你，你先要識得讓她開心！兩公婆在一起磕磕碰碰有嘅，你記住多讓著些..."
知啦，雲姨，”陸豐聲線放軟，耳根卻泛起可疑暗紅 ：“我當她是老婆來疼哩 ”
陸忘華仲未反應過來，雲姨已經笑到見牙唔見眼：“我們豐仔終於有人惜有人顧！同夏小姐糖黏豆咁過日子，咪再擔刀拎槍搏老命啦！”她說著說著隨住哽咽聲輕顫：“識得煲湯養胃先系真叻仔...等雲姨第日落去見你老豆，都有面同他講豐仔有人惜有人顧...”
雲姨講講下鼻頭一酸，攞住條繡帕印眼窩，陸家兄妹慌到手忙腳亂遞紙巾，連聲安慰。
“睇我幾失禮人！”雲姨自己笑出聲，眼角魚尾紋堆成朵菊花：“明明系開心事，偏偏眼淺過塘水.....得啦，返去同你老豆上只香，讓他在下面也開心....”
陸忘華睇住雲姨走遠：“大哥...前排我諗多咗，只想住要夏小姐死心塌地跟實你，做咗啲戇居事...”
“我知細妹系驚我孤單，舊時在澳門探班，撞見阿灼吊威吊得滿身淤青，我對她說--做什咁搏命拍戲？我有足夠嘅錢養你一世。 ”
點知她用劇本遮住半張臉，話陸生你知唔知，我鐘意拍電影啦，因為它記得住我活過的樣子，也記錄曾經的人怎樣活，他們的經歷，掙紮，他們的痛苦，不屈甚至毀滅，記錄就是銘記，就算第日我變成灰，呢啲光影都仲識得呼吸。”
陸豐看著細妹：“我記得我上次睇她的電影，見到她將我們曾經的生活，曾經的反抗掙紮拍成《浮世絮語》.......
細妹，我可以熔掉半噸軍火鑄成鎖鏈鎖住她，卻永遠無法覆制她眼裏澄澈的光，我邊個舍得困住只鳳凰做只金絲雀仔？”
陸忘華看著陸豐的臉溫柔得駭人 ,她半響才輕聲細語地問：“大哥.....你現在開心嗎？”
陸豐凝視著細妹，真心實意的回她：“我這輩子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快活過，跟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願意拿命去換！”
陸忘華低垂下眼眸，很快擡起頭笑著說：“好，大哥，等我出院後，你幫我約下小阿嫂，我去跟她賠罪。”
陸豐整張臉瞬間亮起來 ：“我早就同她講清楚啦，她不計較這些的，等你好了一家人吃圍爐，自家人哪有隔夜仇的說 。”
宋司恒踏上濕漉漉的水泥臺階時，正聽見檐角雨水滴在生銹鐵皮上的聲響。三樓的鐵閘門貼著褪色的"出入平安"春聯，門縫裏飄出鹹魚燜肉的焦香，他擡手叩響門環，朱漆剝落的鐵門發出悶響。
"沈小姐？我是星瀚影業的宋司恒，之前和您通過電話。"
屋裏傳來碗碟碰撞聲，半晌才有人答："找錯人了，這裏沒有沈昭雲。"
"沈小姐，您床底鐵皮箱裏還收著利舞臺封箱那夜的戲服吧？"他指節輕叩門板，"當年香港觀眾為看您唱《蝶影紅梨記》，散場時把電車軌道都堵了..."
他從西裝內袋拿出一張劇照塞進門縫裏——那是1982年電視臺錄制的粵劇劇照，畫面裏穿金線戲服的刀馬旦甩著三米水袖，眼波流轉間盡是睥睨紅塵的烈馬踏碎胭脂雪的風采。
鐵鏈突然滑落，門縫裏露出半張素凈的臉。女人裹著發白的寶藍色睡袍，枯黃發梢垂在肩上，唯有那雙上挑的鳳眼還留著昔日的淩厲。宋司恒瞥見屋裏神龕供著嵌滿水鉆的戲冠，香爐裏插滿燒剩的香燭。
他側身擠進狹小的玄關，膠鞋底粘著地板上的白蟻翅膀，"沈大家！我們星瀚公司誠心請纓，想將粵劇皇後金玉棠嘅傳奇搬上銀幕，片名暫定《霓裳亂》——夏星灼小姐主動請纓做你徒仔小蝶，服裝組要覆刻五十年代紅船全盛期嘅點翠頭面同金銀線繡......"
沈昭雲蜷在藤椅裏點煙，火光映亮墻上泛黃的剪報，舊年《明報周刊》頭版還登著她下嫁南洋富商的照片，如今丈夫破產跳樓，她帶著中風的老母親住在這間唐樓，連鄉間神功戲都接不著。
“星瀚？聽都未聽過，後生仔——搵個過氣的老旦擔大旗，你老板睡醒未呀？”她彈彈煙灰，七三年電影公司搵我拍《紅菱艷》，就系嫌我唔肯著吊帶紗衫，後生仔你知唔知，正印花旦行頭廿八件，立領要遮過喉結骨？”她的蘭花指掠過鬢邊：“那班細路女現在著露背裝喊戲，鼻涕泡都飆出來，邊似我們當年行臺步要帶七分風？”
“我們這次拍的這部電影不同，沈大家睇下先？"宋司恒指尖壓著劇本往她跟前推，牛皮紙封面印著燙金戲服紋樣，"我們搵紅船老倌重新執過工尺譜，文武生同花旦嘅對唱......"
"收聲啦。"沈紹雲夾煙的手敲在桌沿，"後生仔，舊年那個監制口仲甜過砵仔糕，然後搵我扮觀音，最後剪剩三分鐘癲婆傻笑鏡頭——話系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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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睨著細妹手上的重新鑲牢的婚戒，鼻腔哼出半聲笑 ："葉生當真收心，搬返大屋？"
“他應承咗我嘅。”陸忘華耳仔微微發燙，半百歲數嘅老頭老太了還像唱大戲一樣，自己都覺面皮發緊。
“那就好，我仲諗住他再唔浪子回頭，就送副輪椅給他嘆世界。”陸豐懶洋洋彈彈煙灰，話尾帶住冰渣子：”次次帶同撈女在我面前晃，眼冤。”
雲姨急急拍打他手臂：“華女才好返出院，你唔好嚇著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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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姨講講下鼻頭一酸，攞住條繡帕印眼窩，陸家兄妹慌到手忙腳亂遞紙巾，連聲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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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細妹系驚我孤單，舊時在澳門探班，撞見阿灼吊威吊得滿身淤青，我對她說--做什咁搏命拍戲？我有足夠嘅錢養你一世。 ”
點知她用劇本遮住半張臉，話陸生你知唔知，我鐘意拍電影啦，因為它記得住我活過的樣子，也記錄曾經的人怎樣活，他們的經歷，掙紮，他們的痛苦，不屈甚至毀滅，記錄就是銘記，就算第日我變成灰，呢啲光影都仲識得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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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忘華低垂下眼眸，很快擡起頭笑著說：“好，大哥，等我出院後，你幫我約下小阿嫂，我去跟她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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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雲蜷在藤椅裏點煙，火光映亮墻上泛黃的剪報，舊年《明報周刊》頭版還登著她下嫁南洋富商的照片，如今丈夫破產跳樓，她帶著中風的老母親住在這間唐樓，連鄉間神功戲都接不著。
“星瀚？聽都未聽過，後生仔——搵個過氣的老旦擔大旗，你老板睡醒未呀？”她彈彈煙灰，七三年電影公司搵我拍《紅菱艷》，就系嫌我唔肯著吊帶紗衫，後生仔你知唔知，正印花旦行頭廿八件，立領要遮過喉結骨？”她的蘭花指掠過鬢邊：“那班細路女現在著露背裝喊戲，鼻涕泡都飆出來，邊似我們當年行臺步要帶七分風？”
“我們這次拍的這部電影不同，沈大家睇下先？"宋司恒指尖壓著劇本往她跟前推，牛皮紙封面印著燙金戲服紋樣，"我們搵紅船老倌重新執過工尺譜，文武生同花旦嘅對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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