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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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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湯

急救燈炸響.....

她騎住東英社坐館個禿頭,指甲摳入他背脊舊刀傷:“夠鐘給陀地費啦死佬。”床頭櫃擺住聖羅蘭口紅同蝴蝶刀,月光穿過百葉窗割裂她身體。

陸忘華渙散的瞳孔裏炸開霓虹殘影,像那夜“麗宮舞廳”門口爆閃的聚光燈,

"穿傑尼亞定制還學人玩借酒消愁,癡線。"她踩滅薄荷煙,紅指甲刮過男人浸透酒漬的銀灰領帶,暗綠燈光裏瞥見他西裝內袋露出的醫院繳費單,鄭婉珍三個字被威士忌洇成藍紫色墨團。

舞廳大班阿萍叼著水煙捅她腰窩:"葉氏的老板嘅,和叔伯爭產,老婆又病重,呢種西裝革履嘅喪家犬最好騙!"

陸忘華冷笑,胸脯刻意蹭過男人後頸滲汗的皮膚。她太熟悉這種被逼到絕路的獵物。

那晚她摸到葉百川褲袋裏的錢包,卻被沈香木的香水味刺得眼睫顫動——男人突然按住她解皮帶的手:"瑪嘉烈醫院A座7樓,"他的聲音輕緩:"陳醫師調的祛疤膏擦足49天會有效。"

陸忘華怔忡地望著自己半裸的身軀倒映在對方的眼眸裏,他眼底沒有其他男人嘅狎昵,他擡手給她披了件衣服,倒像旺角流浪貓收容所個修女嬤嬤。

"血壓60/40!”

”她追出後巷,三柄西瓜刀正抵著葉百川咽喉。

“差佬來嘅”她尖叫,掄起路邊的酒瓶撲過去,發狂般踹向混混褲襠,鐵管砸向她的肩胛骨.....

當巡警哨聲刺破暗巷時,他倒在汙水裏,醉眼裏晃動的卻是她廉價耳環折射的碎光,他笑著說:“你似天後廟跌碎嘅琉璃樽,裂縫裏仲透住長明燈。”

急救室外

醫院長廊飄散刺鼻消毒水味,日光燈管滋滋響,葉百川半躺在擔架床,西裝前襟沾著褐紅血漬。

轉角茶水間飄來壓低的八卦聲

護士A邊撕開即溶咖啡包裝邊交頭接耳:“餵,你知唔知,擔架床上那位葉生吼,上個月周刊才拍到他帶個港姐去酒店~”

護士B不銹鋼匙撞得杯壁叮當響:“裝什麽癡情種啦!上禮拜VIP病房的阿玲姐偷偷講,葉生包養那個混血模三天兩頭來打營養針欸!”

護士C拽住兩人白袍:“噓——人家現在可是二十四孝好老公”劇本,你們不要擋人飆戲啦!她壓低嗓音:“豪門水深過維港,小心被填海呀...”

葉百川抓住擔架床鐵欄,阿瑪尼西裝早被剪成碎布,鎖骨下瘀青隨呼吸起伏似團墨汁喺宣紙暈開,白熾燈管喺天花板滋滋閃,映得他兩眼灰翳。

“叼!她推入急救室去都未夠煲碗艇仔粥嘅時間,你守在這想她出來給你執屍啊!”急診科的王醫生氣得青筋暴跳。

急救室傳出刺耳的長鳴,三個白袍掠過葉百川沖入去。

葉百川全身發寒........呢種冰涼同三年前後巷刀鋒貼頸時一模樣,那晚金勞表帶斷裂聲還卡在耳骨,為首的爛仔噴著煙臭,西瓜刀壓出嘅血痕火辣辣刺痛,他當時竟松了口氣,給人斬死好過睇住阿珍插住喉管等死,好過在董事會上去看三叔公嗰班豺狼嘅獠牙......

冷風卷起地溝油漬嘅酸餿味,一道銀光突然劈開巷口的渾濁,穿住夜上海式亮片旗袍嘅女仔掄起香檳樽直摑落爛仔天靈蓋,玻璃碎混住血珠濺在葉百川眼皮,他醉到睇見女仔耳垂晃住兩粒綠琉璃,好似天後廟長明燈穿透咗百年煙火,他看著她丹鳳眼尾拖住抹金粉,鼻梁高到能盛住月光,工筆畫勾出嘅唇線在玻璃碎雨中微翹——呢種凍艷同甜媚嘅反差,令他諗起阿爺保險櫃底那疊發黴嘅月份牌,畫中美人連旗袍開衩位都透住民國舊夢嘅溫香。

差佬藍光劃破暗巷,他用高定襯衫裹住她染血的脊背:“你欠大耳窿欠了多少錢,我填數,你要去讀書。”

陸忘華反手扣住他手腕的表帶:“我哥哥是和聯勝的紅棍,葉老板有麻煩的話,他可以幫你.....”

第二日穿著唐裝嘅陸家大哥走進葉氏會議室時,葉百川正被股東逼到扯松領帶,陸家大哥將牛皮紙袋摜在桌上,跌出嘅唔系刀片而系賬本——原來三叔公找人燒嘅唔系建材倉,系假賬倉。

麗宮舞廳她行至他身側:“葉先生,我唔想讀書啦,不如安排我入葉氏學地產?”

辦公室,他教她睇建築圖紙,中環寫字樓的燈光映得她眼瞳發亮:"呢棟唐樓改商場,地庫做停車場,二樓......"陸忘華搶過紅藍鉛筆,在消防圖上畫個叉:"葉生,呢度擺化妝品櫃,小姐們落班順路買唇膏呀。"

他指尖雪茄灰燼簌簌掉落鍍金煙缸,倏地掐滅煙頭:“聽日同我去見恒生信貸燕經理。”

米色套裝裹著她踏進會議室那刻,三叔公啐出茶渣:“百川你帶舞小姐來沖煞?”

她搶在他開口前拍開建築圖:"改停車場每月多收廿萬停車費,葉生給我三成傭金,我自然要幫他數多三成銀紙。”

半年後她戴著白手套,用他調教出的牛津腔與鬼佬銀行家傾貸,觀塘爛尾樓改造嘅計劃書讓匯豐經理驚到扶正金絲眼鏡。沙盤前她咬住筆桿畫流線圖:“政府要收地?不如聯袂潮州幫蓋殯儀館,鬼佬最忌死人風水。”

當天葉氏股價跳漲兩個點。

在半島酒店頂樓的旋轉餐廳裏,紅酒杯反射著水晶吊燈的細碎光點,像撒了一把會流動的碎鉆,他教她鵝肝佐酒,銀刀劃破焦糖脆殼時,她手腕震顫——血珠墜入酒杯,四周竊笑浮動間,他用雪帕裹住她染血指尖:“當年同鬼佬談地契,我連紅酒杯都端不穩。”他淺呷混血紅酒:”單寧要見血才夠醇,吶,資本噬人的甜腥味。”四周笑聲戛然而止,殷紅順著她丹蔻在雪帕綻開罌粟。

他給她分解鵝肝:“刀刃斜四十五度切入,像解剖。”忽然一滴牛油濺上他靛藍領帶,她欲沾檸檬水擦拭,被他扣住手腕:“領帶三百蚊,陸小姐指尖嘅蔻丹更矜貴。”

送她歸家時,霓虹光影漫過街角,陸忘華的細高跟卡進磚縫的瞬間,他下意識托住她手肘,她忽將臉埋進他頸窩,溫軟的粵語混著甜酒的氣息漫入耳蝸:"葉生,你教嘅我統統記得,可唔可以教我點樣唔再中意你?”

紫檀木藥櫃散著當歸苦味,婉珍咳出血絲嘅帕子浸透玫瑰露味:“"雖說香港廢咗妾侍制,規矩總歸要守。”

他在葉家擺三圍臺,陸忘華穿著水紅對襟衫跪在廳堂,像舊年節浸透血水的朱砂紙。

青瓷盞裏妾室茶泛起漣漪,鄭家叔伯一腳踹開門,“什麽新法廢妾,我家鄭家女化白骨那日才算廢”,他甩出“庶出子女無權繼承財產的條例。”

葉家祠堂裏,她膝蓋壓碎青磚縫裏嘅檀香灰簽下“陸忘華所生子女自願放棄繼承權”的同意書,鋼筆筆尖戳破紙張,血手印混住祠堂香火氣。

當夜他摸黑給她扣金鏈子的鎖扣:"忘華,對唔住。”

雕花床柱映著月光像鐵欄桿,她蜷在鴛鴦被裏笑得像薄胎瓷瓶上的裂紋:“阿川,聽講腳鏈拴住魂魄,第日我帶著它落葬,下世仲可以相認。”窗外白玉蘭啪嗒跌落,那時他尚不知那封同意書竟會變成長子頌棠嘅催命符。

急救室的燈由紅返綠。

“毒仔坤系生意人嚟,送神仙散給你老竇系要連本帶利收返。要收你個青皮需這樣大陣仗?”夏星灼揉著他突突跳痛的太陽穴,指腹按過頭皮像潮汐撫礁石,溫柔柔得蕩著圈:“你細妹年年考書院頭三名,生得仲靚,成街的姑爺仔路過都要回頭睇三眼——毒仔坤擺明系早就盯上她了,落了陷井等著你全家撲入去,唔是你的錯啦,阿豐。”

陸豐指節卡住條疤凹位,夏星灼呵紅他成片頸皮,軟聲軟氣的像在哄細路仔:“錯嘅系那毒仔坤,那個壞人撒,那種食人血饅頭嘅仆街,你要幾多傻才能把別人的罪扛成自己的枷!傻仔豐知唔知你是個最好的哥哥啦,細妹現在坐穩葉氏集團主席位,邊個敢欺負她......你系全港島最威嘅大佬哥啦!”

陸豐聽見自己骨頭縫裏滲出的殺伐聲突然啞火,二十年浸在軍火硝煙裏,原本要聽著點三八轟爆頭蓋骨的脆響才能睡得著的神經 ,此刻竟像廟街阿伯聽南音,被熨得服服帖帖。

他歪在意大利真皮沙發裏嚼往事,喉結滾動的頻率像在數算彈匣裏的子彈,左手無意識摩挲波斯絨面,摸出滿掌血海舊債的毛毛刺,鼻尖突然聞到鍋仔面.....好香....

夏星灼鐵鍋磕在茶幾上當啷響:"你間廚房光凈過砵蘭街唐樓,來食西紅柿同陽春面啦!"

陸豐捧住粗瓷碗的手勢似握點三八左輪,喉核滾動的頻率像AK掃射,面湯滴落袖口,每一口竟比轟爆三噸海洛因更驚心動魄——驚的是二十年喉頭的腥鹹味突然嘗到了正常食味,二十年腥風血雨竟被番茄酸味蝕穿。

三碗陽春面落肚,面條吸溜聲混著淚滴落湯的輕響——四十歲男人哭起來原來像漏氣的風箱,沒聲沒調,只喉嚨管一抽一抽地抖,他頸側隨吞咽滾動的舊疤痕,把二十年腥風血雨都嚼碎了咽進肚。

夏星灼看著他的饞樣突然輕笑:“傻仔豐---斬人用開山刀,斬自己用淩遲刀,夾斷心魔條筋,這碗面當孟婆湯給你飲了。”

窗外的光影游走過她眉梢,恍若銀河碎屑吻上神女雕像。

你見過世界最美的神女嗎?

我見過,陸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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