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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蒼天變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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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蒼天變了心

陸豐捏著威士忌杯的手指驀地收緊,冰塊喀啦撞上杯壁——少女蔥白指尖撫過黑檀琴蓋,那截皓腕翻轉的剎那,在場的男人們仿彿看見十七歲的自己躲在榕樹後,隔著青苔洇染的磚墻,偷睇聖保祿書院鋼琴室裏那個永遠挺直背脊的馬尾學妹。

當第一個音符從她指縫間流瀉出來時,帝王琴的琴鍵聲混著踏板輕踩的細響,簡直是魔性——那種絲滑到像頂級綢緞的音色,加上一氣呵成的連音,當場把這臺奧地利神琴的‘帝王級共鳴箱’優勢炸到巔峰。

陸豐的腦殼“嗡”一聲直接真空,連嘴裏叼的雪茄掉在意大利手工皮鞋上都無知覺。

六年前,他為擺平澳門賭場的爛帳殺到上海,本該直殺徐家匯的腳步,卻在路過商場時被琴聲劫殺,後來他才知道彈的是德彪西的《月光》,左手琴音在低音區碾出潮濕的顫音,右手的升C小調旋律線卻鋒利如玻璃,將他的太陽穴剖開灌進整片外灘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九龍城寨漏雨的屋檐,想起阿媽總用搪瓷缸裝龜苓膏,鐵匙刮過杯緣的聲音,那些早被江湖血水腌漬成渣滓的記憶,竟被琴聲萃取出某種透明的結晶。

"操..."他扯松領帶,逆著人潮往三樓沖,琴行櫥窗映著春日濕漉漉的天光,他遠遠看見——白紺二色水手領,墨藍毛呢背心裙擺掃過小腿肚,她消失在人群中。

穿藏青中山裝的琴行老板操著寧波口音,陪著笑對他說:"那位女孩子是來試琴的......“”

那一分四十八秒的旋律刻錄進了他的大腦,偶爾深夜的時候,他也會想,那女孩踩踏板時到底用幾分力,才能讓泛音像上海那個午後的陽光一樣,照進他靈魂的缺口,遲遲揮舞不去。

此刻少女指尖正掠過那組令他魂牽夢縈的低音鍵,踏板深淺變換間,帝王琴獨有的"維也納音色"漫成鹹澀海風。

這分明與六年前在上海永安百貨聽見的《月光》曲是同個魂靈!

這不是晚宴該有的蕭邦夜曲,也不是李斯特,她竟將《怨蒼天變了心》即興改編成爵士藍調混搭巴哈的變奏曲,左手琴音如月光淌過維多利亞港,右手卻以八度跳音切割出尖銳的時光裂痕,睫毛在她頰上投出蝶翅似的影,她踩下弱音踏板,啟唇清唱,空靈清冷的歌聲在宴會廳響起:

“如果讓我遇見你,而你正當年輕....”音懸在降B調轉音處,少女忽然側頭咬住下唇,頂燈穿透她耳際碎發,將睫毛陰影烙成蝴蝶標本釘在頰上。

陸豐掌心的威士忌杯凝出冰珠,四十多歲男人竟為這抹神態渾身顫栗。

“用最真的心,換你最深的情,”鋼琴突然迸發華麗的顫音,少女腕骨輕旋帶出連串減七和弦,黑色裙裾隨著踏板起伏泛出珍珠母貝光澤。

如果讓我遇見你

而我依然年輕

也相信永恒是不變的曾經

少女每記琴音都像在撕扯時光裂帛,唱到‘也相信永恒是不變的曾經’時,她倏地擡高腕骨砸出七連音。

名媛們嵌著碎鉆的指甲深深掐進愛馬仕包,男人們松開溫莎結仍覺窒息。

當少女用腳尖輕點延音踏板唱‘如果讓我離開你’.....

某個穿亞曼尼的銀行家忽然低頭,金絲鏡片泛起漣漪,倒映著二十年前的火車站臺:穿牛津布襯衫的自己在月臺上看著火車遠去,手裏拿著未拆封的情書。

而你已能平靜

只願你放心

也不要你擔心

少女的左手在低音部持續出雷鳴般的震音,右手卻以單音勾勒出雨打芭蕉的韻律,唱到‘也不要你擔心’那句時,她忽然將‘心’字揉進三連音滑奏,蒼白指尖在琴鍵上刮出金屬色澤的顫栗。

如果讓你離開我

假裝我也平靜

就算是傷心也當作是無心

少女的臉龐浸在冷藍光暈裏,每記重和弦都像在和時光撕扯,給歲月補丁,她以九度音程疊加演唱:

“”空阻隔豈止長路迢迢,情絲纏繞豈是長發飄飄 ,卻含著淚水 ,任孤獨的飄零 .....’她倏地仰頭望向穹頂,眸光在頂光裏閃成碎鉆。

廳裏的某個穿唐裝的老紳士顫巍巍掏出懷表貼在耳畔——他的未婚妻死於空難.....

‘本是屬於我的你 ,同把人生看盡,卻無緣再聚 ,怨蒼天變了心.....’

琴聲在‘怨蒼天變了心’時驟然暴烈!

她竟用爵士切分音撕裂巴哈的嚴謹,黑色裙琚隨激烈踏板劇烈晃動,它的琴音烙進每一個人的骨血,讓他們聽見自己心臟崩裂的脆響,休止符殘酷如淩遲,七和弦震得香檳塔泛起漣漪....

少女左手懸在琴鍵上三公分顫如蝶蛹,她將最後兩句歌詞拆解成卡農輪唱,右手彈主旋律竟同時用氣聲、真聲、哭腔演繹三個聲部,當再一次唱到‘怨蒼天變了心’的‘心’字化作嘆息......

江紹廷淚崩。

‘我們曾游遍琴聲悠揚的伊甸園,在無緣再聚的荒原,用蒼老的心跳,吊唁你永遠的年輕。’

滿廳名流呆若木雞,港督夫人金蔥指甲折斷半截仍渾然不覺。

夏星灼的頭抵在了琴譜架上。

整整五秒鐘的死寂後,不知誰先開始鼓掌,聲浪如海嘯掀翻水晶吊燈。

陸豐踉蹌著奔下樓,卻見少女倏然沒入浮雕拱門中,僅留雪白襯衫衣角如白鴿掠過。

他瘋了似的推開人群,卻在觸及琴時頓住——黑色烤漆面上,中音C的琴鍵上有滴濕潤的水滴。

有人激動地拉著港督說要贈送游艇,有人說一定要開場演唱會,沒人發現軍火帝王顫著指尖蘸取琴上的晶體,陸豐將沾染淚痕的拇指按在唇上時,嘗到了跨越六年的鹹澀。

遠方渡輪傳來汽笛嗚咽,像極了少女唱到‘無緣再聚’時,那縷被琴音吞沒的幽嘆。

港督府西廳,陸豐正在疾走找尋夏星灼。

“豐哥!外頭那班師奶阿伯舉緊血書,話要找星姐討公道啊!”白狼靠近陸豐悄聲語。

陸豐驟然剎步,反手撐住鍍金門框,頸側青筋突突跳了兩下:“咩事?”

兩小時前: 全港三百萬臺收音機同時爆出沙沙聲:“...班豬活該給人割韭菜啦!”

夏星啲懶懶的嗓音攝穿電波:“做戲的就系至高明的老千吖,我隨手戴條鏈,給個暗示,班友就自動磅水,賺錢易過借火....."

港島霎時炸開鍋。旺角魚蛋攤阿婆摔了醬料瓶,中環白領把凍奶茶潑在電腦上,連跑馬地的馬都驚得尥蹶子。

等TVB緊急插播偷拍畫面時,全港股民眼睜睜看見夏星戴著梵克雅寶鉆表的背影,正同索羅斯門徒同時進入了一家酒店。

此刻·港督府外

“鉆石吸血,影後食人”的血紅色條幅映得宛如招魂幡,人們舉著《賭城風雲》電影的宣傳海報瘋狂撕扯,她飾演的賭場女王被紅漆畫上獠牙。

有人用高音喇叭嘶吼:"星姐食人血饅頭!影後裙擺抖落的鉆屑,沾著六百散戶的棺材錢!

"食人血饅頭的毒婦滾出來!"示威者掄起雞蛋砸向防暴盾牌,白雞蛋在防暴盾牌炸開腥黃漿液。

樓外示威聲浪裹著鹹腥海風隱隱傳來,陸豐朝窗外看去,密密麻麻的人頭在黑夜中裏湧動成一波一波的浪潮。”

金絲楠木門被推開,港督戴文森走了進來:“陸生,廉政公署啲人帶住法院令,話十五分鐘就要帶夏小姐返去飲咖啡..."

“去把細妹喊進來。”

陸豐的指節捏到青紫,陸忘華推門而入,她著一身墨綠緞面旗袍,旗袍上用金線繡著龍蛇纏枝,帝王綠翡翠發簪斜插雲髻,簪頭在水晶燈下泛出幽光。

陸豐看住她:“"點解啊?"他齒縫裏迸出的聲音混著血腥氣,太陽穴突突狂跳,記憶如刀片剜進太陽穴——暴雨夜,阿爹的骨灰甕在十二把開山刀下迸裂,他的血沫沿著香案龍紋流淌.....

細妹濕透的碎花衫貼著單薄身子,赤腳踩過滿地檀香灰走向紅木雕花門,她轉身時頸側血管突突跳得像要破皮,嘴唇咬出血卻沖他笑:"阿哥,我屋裏煲左霸王花龍骨湯..."

暴雨砸在鐵皮屋檐上,屋內漏出半聲幼貓咽氣般的嗚咽。

陸豐閉上眼睛,聲音放低:“為咩啊,你做空指數,只要穿透三層離岸架構就查無可查,為咩要嫁禍給阿星啊,我托付你照佛她的,如今卻捅她刀?”

陸忘華慢條斯理的點燃煙,香煙爆出暗紅的火星,像條吐信的蛇鉆進光暈裏:"為咩,為了你呀大哥,大哥你知唔知?我看到你給她用87萬美金改的手機,用衛星專線同她煲電話粥——你幾時對女人這般上心過?

陸忘華靠近他,聲音像伊甸園裏的蛇嘶:“今夜她在慈善宴閃成星河,你卻在露臺抽光整包煙,你說得對後生女找碼頭泊船啦,過幾年底氣足了就飛走咗。

她這樣的女人,會不會給人做一輩子的金絲雀啊,你心裏驚她飛走系嘛?

現在幾好啦,要她做籠中金絲雀還是砧板魚,還唔系大哥你彈彈手指的事?”

她將煙按進水晶煙灰缸,灰燼裏浮現夏星跪在地上,鎖骨間得紅寶在暴雨中碎裂成滿地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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