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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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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哭

胡老板帶他們去常光顧的夜總會,進門追光晃眼睛,舞池裏男男女女跳動,侍應生一路引他們上二樓的包房。現在夜總會花頭不在DJ、酒水上,內卷起後廚手藝,這家新上的點心,做得出名的好吃。

阿雪捧一碗雲吞大吃,兩腮塞得鼓鼓的,拱拱向晗說:“向老師你也吃啊。”矮桌上幹炒牛河、燒賣、花式果切一應俱全,胡老板豪橫,開了瓶皇家禮炮,向晗揚一揚酒杯說:“我喝酒。”

點歌臺七手八腳都是人,胡老板大腹便便,兩臂一伸,坐在環形沙發C位裝腔拿調起來,等著人邀歌。向晗拿麥清清嗓子,使眼色指胡老板,一群人收到暗號,起哄說想聽胡老板一展歌喉。

他推脫說今天沒準備啊,走上臺了還嘆氣說盛情難卻,搞得好像他被逼無奈,底下的審計組捂嘴直笑。他唱一首《月半小夜曲》,領帶特意重系過一道,派頭十足十,像開個人演唱會,拉麥唱高音,眼神特深沈——舉頭望老婆,低頭思情人,腳上也帶點小動作。

阿雪端碗縮頭看地上,油汪汪的兩片唇問向晗:“地上有煙頭嗎?他踩什麽?”

向晗狂笑,一曲歌畢,她慫恿阿雪上場叫胡老板見識見識,這是誰的主場。

“紅豆!大紅豆!芋頭!”

“銼銼銼銼銼銼……”

“你要加什麽料!!!”

一首《銼冰進行曲》唱畢,阿雪全然解放天性,之前的不快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同事們上場加入她的歌唱:

“大錯特錯不要來侮辱我的美~”

“我不是你的style!”

“為何天天纏著我~”

臺上的三人群魔亂舞,搖頭甩發,蹦蹦跳跳。向晗喝一口新開的紅酒,在下面搖沙錘,歡呼一聲“嗚呼——”。胡老板把不爽寫臉上,沒人捧他的演唱,一群沒有音樂品味的人,胡鬧!向晗斟上兩人杯中的酒,碰一下,笑瞇瞇說:“就靠今晚解解壓,您見諒。來,敬廣州歌王一杯。”

胡老板嘆向晗是個知情識趣的人,只是性子太烈,過剛易折,這點和他契弟季紹明真是像,看不慣的事必要自己出手力挽狂瀾。突然,走廊外幾個包廂的人魚貫而出,向樓下跑,眾人一驚,服務生說是一樓大廳有富婆包場為男模慶生,審計組也一窩蜂跑出去看。

“小向怎麽不去看?帥哥,你的最愛。”胡老板嘟噥,支著頭,看著向晗。

她已閃現到點歌臺:“我戒色啦!”

不應該喝混酒,洋的紅的啤的,胡老板喝得上頭,心率加快,歪在沙發上頭暈。模糊的視線裏,電視上的字幕不停滾動,《漢陽門花園》,響起舒緩的吉他音,小向用湖北話在唱歌。

這些湖北佬真奇怪,叫人不叫人,叫伢;念去不念去,念克。他最煩做生意到這種不南不北的地方,什麽湖北湖南,方言他一句都聽不懂,冬天挨凍他是一點沒少受。胡老板聽著“冬天臘梅花,夏天石榴花,晴天都是人,雨天都是伢”,還閉目陶醉,怡然自得一會兒。

歌行至中段,略停頓後吉他聲轉哀,向晗越唱越曲不成調:

“十年冇回家

天天都想家家

家家也每天在等我

哪一天能回家……”

每一句沁著濃重的哭腔,最後一個“家”字直接唱岔劈了,向晗還握著麥克風堅持不懈地唱。她對面墻上正好有一面裝飾鏡,胡老板一睜眼,光球的銀光恰好打在鏡子裏的向晗臉上,暈黑的睫毛下,兩道晶亮的淚痕。曲子還在往前走,可向晗反反覆覆唱的就那兩句。沒回家,想回家,哪一天能回家。

胡老板蹭著挪著移到向晗身邊,說好妹妹,你別哭啊,想回家就回。

向晗理都不理他,看著屏幕還在唱那兩句,只覺得臉上涼涼的,口鼻很暖。她抹一把臉,她居然在哭!她以為她被他們打過後再不會哭了。

她驚奇地望向手掌的淚水,越發哭得像個孩子。胡老板急了,別哭啊小向,你這……我說不清啊!他們回來,看見就咱們倆,你還哭個不停,我不成性騷擾了我!我回去也是要交差的啊。好妹妹,你有什麽過不去的事,說出來,我跟你想想辦法。

她不斷搖頭,淌到下巴尖的淚水被甩飛,喃喃說:“回不去了,沒有家了。”

胡老板勸不住她,看她一雙含著水光的眸子像剔透的寶石閃動,嘆道:“小向,你這麽漂亮的眼睛不是拿來哭的。”

也不知向晗哭了幾首歌的時間,她彎腰抱頭痛哭,胡老板倒在一邊將睡未睡。沈靜片刻,突然向晗擡頭,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攥胡老板肩膀說:“你給我算算命吧,我是不是命不好。”

“你不是不信嗎?”

“我現在信了。我認了!”她思量著,確定地點點頭,也不用胡老板算了“我就是命不好。我跟誰都待不到一起去,我愛誰都是錯,我越想呵護一段關系,破滅得越快……我和他在一起第一天我就知道我們沒可能,我偏要。”

向晗順瓶啤酒,晃晃悠悠站到臺上,食指下垂指地說:“這、就、是、命。”

“沒關系。”她很快兩臂一張,笑說:“沒有家,沒有愛,人又不會死。”

手生生擰開啤酒瓶蓋,胡老板趕上前時,她手心已劃流血了,向晗仰脖咕咚咚喝完一瓶,又拿桌上的酒,胡老板這次眼疾手快,開好了遞給她。知道向晗出來闖難,向晗畢業進天盛第一個項目就是來廣鉆,這些年胡老板算是看她一步步成長,今天見她哭得傷心欲絕,他也不落忍。

等阿雪他們回來,一排的空酒瓶擺在矮桌上,向晗悶在抱枕裏呼呼大睡。她人栽在抱枕上,薄瘦的身軀,窄窄一溜兒,使看的人松口氣,她終於不是強挺著的了,終於褪掉外殼,袒露弱勢。她自以為努力維持得完全,可她的勉強,她的漂漂浮浮,又豈是別人感受不出的?



轉頭,胡老板就把向晗這晚的痛哭,原原本本說給了季紹明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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