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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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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噩夢

秋天正是北京一年裏最美的季節。

胡老板到北京為廣鉆的北京分部選址,搭上同行的“秋游”局:有相熟的官員調往外地,企業家做東踐行,答謝多年庇護之恩,請求介紹他在京的人脈。胡老板想著安州離北京近,季紹明正好解除了出市的限制,叫上他一塊松快松快。

半日的行程,下午先爬香山。趕上楓葉最紅的時候,再晚來十天半個月,葉子就掉光了。香山游人如織,一行人不坐索道,直奔香爐峰爬。爬到一處小觀景平臺,停下來歇腳,這日天朗氣清,金黃火紅的葉子燒山爛漫,向下俯瞰,偶有幾棵蒼綠的松柏穿插其中調和,再遠處密密麻麻的樓房就是北京內城了。

季紹明戴著墨鏡,外套搭在手臂上,眺望山下。暖晴天爬山,後背出了層汗,勁風一吹,神清氣爽。胡老板拍拍他的肩說:“春風得意馬蹄疾。”他自不否認,暢笑著應下。

平臺旁有一座巨石,其上用紅漆拓印“峯迴路轉”四字,季紹明手指循摸著筆畫走勢,這正是他當下心境的寫照。

胡老板問:“現在能睡得著吧?”

他邊笑邊點頭,說一覺睡到大天亮。季紹明說,當上副廠以後,每個人見他都是笑臉,每扇門都有人幫他推開,講完話,行行排排都是對他低頭的脊梁骨。

胡老板聽了,問:“這還不好?”

好啊。只是他不再相信任何人。迎面的笑臉,背過身嚼舌根,說他走狗屎運,關系戶,啃岳父的老本。眼前熙熙攘攘的人,都是為他的權力而來。

過去交好的朋友,以為他就信了?段宏、老周、高主管,他提拔他們,又對他們留一手。凡是沒有堅定地支持他,危難時沒有站在他背後的人,他一概不信。

“正常。”胡老板抿口汽水說:“看過天線沒有,越往上越窄,到頂是一個尖尖。你以後想登頂,往上走,同行的人就越少,要習慣萬事只能信自己。”

言畢,兩人單腳蹬在矮石上,倚欄憑眺,徐徐的西風吹拂,陽光暖而不燥。腳下層林盡染,楓樹槭樹和黃櫨斑斕明麗,橙黃橘綠,直看得人心曠神怡,一掃煩悶。



晚餐吃的私廚,隱密性高,餐館在故宮邊一處四合院內,過去正兒八經是旗人的宅子。等保安放行時,季紹明坐車裏,看“重點保護文物”的牌子還稀奇,他們能進去嗎。胡老板問他,我們是游客嗎,我們跟著領導來檢查的!拿出主人翁氣勢!隨即大笑幾聲,果然前頭官員的車降下車窗,刷個臉,他們順利通過。

一進門,仙鹿祥雲的大照壁,左右兩棵移栽的金桂送香,樹根的泥還是新鮮濕潤的。繞墻而過,院子裏每隔五米,木架上就擺一盆蘭花。打眼看是花盆貴重,青花瓷盆,聽領導介紹這是清代的官窯燒制。仔細欣賞,一行人皆覺出屋門右手邊蘭花的不同,由企業家講解,此花叫素冠荷鼎,得過比賽獎項,很是嬌貴,他拍下後,蘭花坐飛機來的北京。

領導聽後,誇他有心,一院子的桂馥蘭郁,盡占雅趣。

“花香是一時的,我們就好比中看不中用的花,依賴外部環境。您就是這價值連城的傳世瓷盆,包容承托我們,沒了您,我們上哪兒紮根存活。”

他此言一出,其餘人紛紛稱是鼓掌,表忠心。季紹明聽這馬屁起雞皮疙瘩,應酬過幾次後,尤其是被奉承後,也不得不嘆服漂亮話說著傻,但確實能討上位者歡心。



點了銅鍋涮肉,一人跟前一只小鍋子,熱熱鬧鬧。席間輪流和領導敬酒,輪到季紹明,領導和他多碰了一杯,說季紹明和他們成分不一樣,興安是國企,按他的級別,可以調任行政事業單位做領導,以後說不定季紹明和他是一個系統。

領導以期許的眼神說:“小季,前途無量啊。”

眾人又單獨敬季紹明一杯,他臉上掩蓋不住的笑。

喝到酒酣耳熱之際,話題往下三路扯。各自點評睡過的情人,如何跟的他們,砸多大價錢,床上的千嬌百媚。領導好奇問起一位老板,他和前頭兩年的小美女還纏著嗎,聽說老婆鬧得要離婚。

“水靈透亮,上床就把著我不放,搞得我成天喝鹿茸酒。”

哄堂大笑。

“老婆嘛沒拆散我們,她三天兩頭耍脾氣,大呼小叫,手指甲撓我臉上。消受不起啊!我送臺車打發走了。”

眾人皆說這種不能留,不知道自己是誰,不識擡舉。先前不發一言的季紹明,忽然隔著桌子沖他笑說:“脾氣大的女人心軟!”

胡老板捏支筷子,敲敲他的碗說:“你個吃齋念佛的,你懂什麽。”

誰說的,他性生活可豐富呢。在人後,在小房間裏,他把向晗彎折成他喜歡的姿勢,極致地占有她,聽她浪叫。他結過婚的人,什麽老公哥哥沒聽過,卻覺得她連名帶姓地喊他最好聽。向晗在床下打他罵他越狠,他把她壓身下時,心裏就越痛快。你不是很厲害嗎,怎麽這會兒光著身子求饒,要他抱了。

他一雙眼睛,在鍋子升起的熱汽後,填滿欲望。手邊的手機一響,被胡老板抓個現行,大聲問他是誰啊。

“吃了嗎?”,吳老師發的。他上任興安副廠長的消息傳出以後,吳老師借著關心希希學習的名頭,約他吃過兩回飯。她說傾慕他已久,那怎麽他落魄時她不吱聲,這個時候跳出來,她拜高踩低的心思,當他不知道?

“是不是我給你算的那個桃花?”胡老板湊到他耳邊問。

“不是。那個……早分了。”他擡手幹了一杯酒。

“我算得準吧?哈哈,前段日子,天盛的小向,向晗,也請我給她算命。”

季紹明聽到向晗的名字,心被扯一下,停杯投箸聽胡老板說下去。

“嗨,要我說,小向就是太死心眼。長了張美艷的臉,放著輕松日子不過,苦幹蠻幹。趁年輕傍個大款,不說最後撈著什麽,資源圈子都能置換一遍,閱歷也不一樣啊。”

他冷冷說:“吃慣了嗟來之食,能記得親手打獵的本領嗎。真到那時,誰還願意自力更生。再說,”季紹明掃視一圈流油的笑臉,壓低聲音道:“男人能讓女人落著好嗎?”

胡老板長嘆:“哎喲,那也……那也犯不上過苦日子。唉,哭得梨花帶雨,我看了都不好受。”

“她、她哭了?”

他大力扭過胡老板身子,深深望他。胡老板說:“是啊,你不在場沒看見,她哭得那叫一個慘,那叫一個肝腸寸斷。邊哭邊說沒有家,回不去家了,還說愛錯了人,知道不可能偏要和他勉強,咬定自己是顆孤星……”

兜頭一盆冷水澆下,季紹明那點自得的火苗全滅了,心如墜冰窟,他僵在楠木圈椅上。向晗過得並不好,甚至很傷心難過。沒有家又是什麽意思?她父母因為他們的關系指責她嗎?他忍受那麽多,和她分手,就是不想拖累她,希望她的生活好一點,正常一點。可到頭來告訴他,她過得一點都不快樂,他做這些又有什麽意義。

他像是置身於愧疚的沼澤,她對他好到無以覆加,他用自以為的周全回敬,可他都幹了什麽啊——他把她扔在原地。他仿佛能看見一個淚水漣漣的向晗立在他面前。

心口像有水蛭吸血般抽痛,胡老板看他方才面紅耳赤,此時臉色發青,廣東話都跑出來,忙問他做咩啊。

季紹明顫聲問:“向晗為什麽哭,她說了嗎?”

他當什麽事。胡老板撂開他的手,撈一筷子羊肉蘸芝麻醬吃,說:“沒。我是想說,她受的沒必要的罪。小向剛畢業來廣鉆審計,有個香港人,算是我的朋友,私募基金的經理,資產千萬級別,剛三十歲吧。看上她,想包她,托我當中間人。向晗一口回絕了,陳敏臭罵我皮條客。我不信她現在掉眼淚哭的男人,能比得上金主。好傻的女仔。”

“他想得美!”季紹明厲聲斥責。

說話聲突然加大,席上的祝酒談天聲霎時停了,眼睛都盯著氣得怒目切齒的季紹明。胡老板堆笑,揮手說:“醉了醉了。”

這個季紹明,今晚頻頻反常,一改素日的平靜……電光火石間,胡老板把一切都串起來了!凡提及向晗,他起伏的情緒;三月份在廣州,季紹明沒事就在廣鉆的樓下溜達;一個午後,他眼看季紹明進只有向晗的小會議室,他再想進去門就反鎖了,許久後開門,向晗原本高紮的馬尾披下,坐得離季紹明遠遠的。

他指著季紹明,破了案的興奮:“你!原來是你和小向!”

“就你?”

他又看看季紹明,忍不住笑了。

季紹明佯裝鎮定說:“我怎麽了?我們好得很。”

抓到一對不為人知的野鴛鴦。季紹明悶不吭聲,還以為他無心女色,一談談個高水準的,出人意料。小向那烈性子,他也能駕馭得住。胡老板越細品,妙趣越濃,興之所至,還喝了口酒。

他咂嘴回味,思及向晗,“嗤”一聲笑嘆:“真是水晶的一顆心。”

胡老板煙酒臭氣的一張嘴,此話經他口一出,倒使幹凈的更幹凈。

火鍋湯咕嘟咕嘟,季紹明了無生意地望著,像剝了筋,軟靠著椅背。他順著胡老板的話往下想:水晶的一顆心,倒黴的是碰上他。怪不得她哭命不好。

他的心拴在向晗身上,想到她痛哭流涕,他也食不下咽,剩下的時間裏一杯杯喝悶酒。胡老板壞事做盡,轉告他,向晗在修無情道,又幸災樂禍反問他,她要是真練成了,還有你的事嗎?



他喝得酩酊大醉,胡老板和司機扶他回的酒店。季紹明發酒瘋,摁著胡老板的大腦門說“不要哭,不要哭”、“我對不住你”。

亮燈睡的覺,北京的秋夜已十分寒冷,他沒蓋被子,半夜被凍醒,踢被子到身上,迷迷糊糊睜眼。向晗側臥睡在被窩裏,留下一彎背影,如雲的長發蔓延到他的枕頭,季紹明驚喜異常,小心掀被子一角,邊看著她邊鉆進被窩躺好。

他拉過她一雙紅指甲的纖手,吻吻手背。

饞貓,寶貝,又來爬我床。知道你想,在醫院睡覺拱我,我也想。不是不給你,你難受我也難受,有腿傷施展不開,護士警告我,病房是公共場所,不準胡來。大半年沒真刀實槍做,日子真不是人過的,你又閑不住,我都……我都不敢想,這段時間你和誰混在床上。那些臟男人有什麽好?還不如我,我什麽都給你。小晗,不用你求,這就來了,我慢慢疼你……

想著,他抽皮帶,扳向晗的身子過來。

轉過身他心驚不已,向晗滿臉的淚,眼皮哭紅了,眼淚止不住淌。問她為什麽哭,她也不說話,只管無聲落淚。他看她哭出的淚花,哭濕的枕頭,說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不哭了,小晗,你一哭,我的心也碎了。他伸手想拭去淚,向晗搖頭後退,像有天大的委屈,淚水四溢,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嗆著咳嗽。他忙說,可不能這麽哭啊,把身體哭壞了。

一語成讖。向晗呼吸困難,咳嗽的紅臉轉為青白,兩只眼睛翻白眼,握著的手忽地涼了,昏死過去。

他一下醒了,天光大亮,落地窗外的早高峰車水馬龍。額頭涔涔的冷汗,白襯衣汗透,手機鬧鈴歡快地叫,不知疲倦。季紹明心臟狂跳,寂靜的房間內,簡單歡樂的曲調一遍遍回蕩,推著他尋找手機。好像有個小醜,在他極度失控旁,賣弄逗笑,內心的悚然催化為躁郁。他掀被子,翻枕頭,走進衛生間找到罪魁禍首,屏氣關了。

食道像被烙鐵熨燙過一遍,反胃朝上湧,他掀馬桶蓋,昨晚嘔吐的穢物忘沖,他看一眼直接吐了。

洗手池的熱水嘩嘩流,他洗臉漱口,雙手撐臺面,看鏡中枯槁的自己,噩夢猶在眼前。去他的體面、互不打擾!他拿起手機打給向晗,您撥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他又點開她的頭像,那個曾經編輯過長篇大論卻未發送的對話框,剛發出“小晗”二字,紅色的感嘆號!

她何止是要做陌生人,她是要和他老死不相往來。虧他發條消息思前想後,她真幹脆,早刪了他。季紹明氣極手滑,手機“咚”掉進蓄水的池子。

他叉腰看沈在水底的手機,扭曲的來電提醒,掩面大吼一聲。好不了,一輩子都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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