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8 章 刺血壽經

關燈
第 108 章 刺血壽經

褚鸚鳳目含淚, 跪在階下,表情極其悲憤。

心裏卻在思考,太皇太後的排揎, 來得正是時候!

趙煊離開建業後,小橋少了父親陪伴, 時常哭泣, 這些時日熟悉了沒有趙煊陪玩的日子後, 小橋不再哭了, 褚鸚又開始擔心小橋把父親忘得一幹二凈。

雖說這種事情,在世家大族很常見, 在家長大的小孩子與在外任官的父親不熟悉, 簡直再正常不過了,但褚鸚並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過這樣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 能推動的善政, 她都做完了, 現在在京中,她只是一味地做太皇太後娘娘處理政務的工具與逗弄的鸚鵡,心裏已經有些膩煩,本來她還在思考, 什麽時候才是她本人退步抽身的良機, 沒想到這良機, 居然這麽快就來了。

她心裏想過,君不負我,我不負君,也曾想過,堅持這一點或許不會有好下場,對著漸漸昏聵的太皇太後忠肝義膽又有什麽用, 不如早點為自己打算,本來褚鸚還在兩者之間猶豫——誠然,這有些婦人之仁,但這也是年輕人的通病,那就是雖然走進了權力的鬥獸場,卻還不夠心狠。

不過現在,冰冷無情的現實與足夠狠心的年長主上給年輕的褚鸚上了一課,同時給她澆了一盆冷水,讓她不再極力矯飾,而是敢於面對自己自私的內心,對啊,自私些又有什麽不好?人生於世,本就該首重貴己!為自己考慮本就是對的,何必給自己施加道德壓力?

更何況,現在是君已疑我,我又何必覺得自己辜負君恩?

想明白這些,褚鸚的反應更加激烈,她狠狠心,咬破了舌尖,繼續對著太皇太後“剖心瀝血”:“臣謝娘娘沒有在大朝會上直接質問臣,讓臣措手不及,飽受眾人攻扞!臣謝娘娘沒有讓明鏡司與羽林衛的人直接把臣抓起來,把臣當做犯官處置!”

“但娘娘當著內宮女使的面,質問臣是否有私心,又質問臣驚胎是否是裝的,還質問臣是不是思及自己身負推舉今上為太子的功績,已經生出二心來,臣只能說,臣沒有任何私心!臣是大梁的子民,大梁的水土養育了臣,便譬如臣的另一個母親;臣是娘娘拔擢上來的臣子,是娘娘給了臣晉身之階,娘娘便譬如臣的另一個父親!”

“為人子女者,焉有不孝父母之意?臣的心裏,唯有忠於大梁、忠於娘娘,實心用事,不負庶民而已!娘娘疑臣,是因臣進諫勸阻娘娘不要服用那害人的丹汞朱砂、血鉛毒藥?還是有小人在娘娘身邊,進了臣的讒言?”

言罷,褚鸚好像氣順不上來般手腳發軟,竟然癱倒在地,口中更是噴出一口血來,儼然是碧血染金階、丹心似杜鵑,急於表達自己的純白,以至氣急攻心。

太皇太後是真沒想到,褚鸚的反應竟會如此激烈!

她不就是試探褚鸚幾句嗎?居然就受不了了?還擺出這樣的姿態?褚鸚是什麽意思,難道是想要用自己這個昏君,來襯托她是個賢臣嗎?

“小人?”

太皇太後冷哼一聲:“哀家竟然不知,到底誰是小人?君上身體不適,服藥治病,你攔著不許,到底安了什麽心思?依哀家看,哀家的疑惑也沒錯,你有推舉今上為太子的功勞,看到哀家老了,想要城頭換棋、琵琶別抱,也是應有之義!”

“你們這些世家的人,哪個不盼著哀家早死?是啊,哀家死了,你們才能挾持幼主,自己做那攝政大臣,把控南梁朝政,大權在我!是哀家,做了你們的絆腳石!”

聽到太皇太後氣頭上的宣洩之言,褚鸚的心徹底涼了。

她不是因為太皇太後對她的態度心涼,身為政治生物,褚鸚還是懂得臣子不該對君主有太多真感情的道理的。真正讓她心涼的,是太皇太後真的靠不住了。

七八年前,她向太皇太後進諫,請太皇太後斬殺簡王一家時,太皇太後尚且清醒地知道事已密成的道理。而現在,或許是因為多年身居高位、大權在握的成功早已沖昏了這位娘娘的頭腦,或許是因為年老體衰,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腦和情緒,太皇太後竟然如此輕易地將錐心之語當中說出,這樣的人,怎麽可能走到對岸呢?

尤其是在太皇太後已經開始迷信神佛,貪戀長生,開始求神問道的情況下!

所以,面對太皇太後的激烈言辭,褚鸚表現得更為激烈。

在眼下這種情況,如果褚鸚謙卑討饒,太皇太後只會覺得褚鸚心虛,事後褚鸚必然沒有好果子吃。與其如此,還不如表現的激憤一些,畢竟,激動、憤怒、怨懟,才是被冤枉的人應該有的情緒。

反正她是褚家女,又是趙家婦,在沒犯錯的情況下,太皇太後又不能對她動私刑!頂多就是罵她、指責她,或許連動手打她巴掌的極端情況都不會發生,既如此,她又有什麽好怕的!

這就是從未在貪汙受賄、賣官鬻爵、收納隱戶、欺男霸女等一系列能夠拿到確切證據的犯罪領域裏犯過罪的人的底氣了,在褚鸚沒犯過《梁律》裏罪名的情況下,在這個世家與皇帝共治天下的南梁,太皇太後總不能因為褚鸚為自己辯駁,就直接把褚鸚下獄!

“娘娘是懷疑臣投靠了陛下,懷疑臣咒娘娘不能萬歲嗎?臣現在就可以回答娘娘的問題,誰向娘娘進言說臣咒娘娘不能長壽的人,誰就是臣口中的小人!”

“臣披肝瀝膽向娘娘進言,秦皇漢武,都思煉丹長生。他們二人,哪個不是聖君賢主?他們當中,又有哪個得到了萬歲壽果?丹砂之毒,毒若慢性斷腸,就算娘娘要殺了臣,砍了臣的頭,臣依舊要這樣對娘娘說!”

“臣當日舉薦當今陛下為太子,考慮的也是娘娘與先帝的聲名安危,絕無其他心腸!時至今日,臣可以對天發誓,臣與當今陛下見面次數寥寥,說過的話,也唯有問安,如此短的時間,怎麽可能滋生陰謀!此言若有虛構,臣必五雷轟頂、萬箭穿心而亡!”

“若說反對方士,臣實有此意;若說背叛娘娘,臣絕無此心;若說盼娘娘長生者,南梁上下,臺城內外,除了公主殿下外,恐怕也沒人比臣更誠心!”

“娘娘或許還不知道,自臣入仕起,每年都會往豫州的寺廟裏,為娘娘供奉九百九十九斤香油的長壽燈;自慈安院建造起來後,慈安院內接受賑濟的娘子、孤兒,也都接受了臣的意見,每人每日取血一滴,染做紅絲,為娘娘刺繡刺血萬歲無憂經,供奉在各處慈安院裏供奉的長生大帝與觀音菩薩像前。”

“這份心意,臣從不宣之於眾,邀寵於娘娘面前。沒想到今日,卻變成了臣證明自家心跡清白如雪的證據,臣只覺可悲……”

接下來再把話講下去,就可能有些不好聽了,還有可能把握不好尺度,說出“犯上”之語,犯了國法規章,所以褚鸚也到了該“暈倒”的時候了,在太皇太後驚疑不定、後悔莫及的表情中,褚鸚她“體力不支”,徹徹底底暈過去了。

“提督?提督!醒醒?醒醒!回娘娘,提督已經沒有意識了?”

“快去請疾醫!”

若只聽前頭那些話,太皇太後只當褚鸚是狡辯。

可聽到後面那些話後,太皇太後心裏是真後悔了。

她是真沒想到,褚鸚居然這樣知恩圖報,竟默默無聞地為她這個恩主、薦主做了這麽多的事。

更沒想到,褚鸚犯顏直諫,勸她不要服用丹藥,並不是想要以直邀名,更不是已經琵琶別抱,而是真的擔心她的健康,擔心她被那些方士蒙騙……

可她旁敲側擊地質問褚鸚,只是想要敲打一下褚鸚,想要褚鸚老實一點,牢記自己端的是誰家的飯碗、站的是誰家的山頭而已,畢竟褚鸚在皇帝出閣讀書一事爆發前夕驚胎一事,確有可疑之處。

說起來,太皇太後的淺淡疑心,原本已經因褚鸚任事勤勉,回京後又殷勤小意博取了她歡欣,從而壓了下去。

可王典喋喋不休的讒言與丹藥事件,又將這份疑心勾了起來。哪位老年當權者,能夠容忍手底下的人覺得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太皇太後才來敲打、試探褚鸚,本意也只是要給褚鸚這個智計出眾者拴韁套犁,並無處置褚鸚之心。

太皇太後是真沒想到,褚鸚的反應,居然會這樣激烈!

是了,是了!任誰做了這麽多,還被主上猜疑,都會覺得寒心,褚鸚正是如此,才會反應得如此激烈!而這一切都是王典的錯!要不是小人離間,她又怎會與褚鸚這個賢臣君臣離心?

“稟告娘娘,提督只是氣急攻心,這才昏迷不醒。若說大礙,確實沒有,但提督身體狀況並不健康,或是平日案牘勞形累狠了,才積攢了病竈。今日氣迷心竅,竟然直接把身體裏隱藏的病竈勾了出來,所以病情稍有覆雜。”

“故提督什麽時候能醒,臣尚且拿不準,需先開一副湯劑給提督服用後,再來把脈觀測。日後提督也需好生養身體,才能把虧空補回來,否則必於壽數有礙。”

能說出這麽一長串話利於褚鸚的言辭的疾醫,必然是受過褚鸚恩惠的人了。

至於褚鸚身體的真實情況……

當然是健康的不得了了。

而這位疾醫是否收過褚鸚的錢,是否是褚鸚提前安排的?

像前者那種讓皇家疑心的蠢事褚鸚不會做,像後者那種多智近妖、能掐會算的本事,褚鸚也沒有。

事實上,疾醫會說有利於褚鸚的言辭,是因為他多年前宮廷內,因皇子血統疑雲亂做一團,大家都朝不保夕時,他接受過褚鸚的幫助,如今褚鸚在長樂宮暈倒,必然有難,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他自然要幫褚鸚說兩句好話了。

這正是褚鸚的高明之處,她向來是不直接收買人,而是四處撒錢做那孟嘗君,到處做好事邀買人心,以期自己能夠收攬能夠提攜玉龍為卿效死者的!

而太皇太後在聽到疾醫的稟告後,只覺那氣急攻心與案牘勞形八個大字,令她如坐針氈、如芒刺背,她只覺臉上火辣辣地痛,最後化作一句:“用最好的藥,一定要把褚提督治好!不得讓褚提督身上有半點後遺癥,也要補好褚提督身上的虧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