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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楊柳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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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楊柳依依

如褚鸚所料想的那般, 太皇太後與明堂那邊,對趙煊的任書都沒有任何異議。

長樂宮那邊,太皇太後考慮的是趙元英的心情, 她曾把功臣之子明升暗降到養老的京營,現在趙元英這個功臣要把自己兒子拽到能立功的位置去, 她總不能斷人前程。

畢竟斷人前程, 猶如殺人父母。若她阻攔趙元英的兒子博取前程, 趙元英會不會發瘋, 要知道,趙元英可是特別愛重他那個嫡長子的。

還有褚鸚, 她這位小心思不斷但辦事得力的屬下, 最近特意給她進了供神香,儼然是想討好她, 讓她對她那夫君留個好印象, 直接允了這份任命。

太皇太後依稀記得, 明鏡司送上來的情報裏,對褚鸚的小心思是有記載的。

思及褚鸚前段推廣新式織機有功,自己還沒賜下賞賜,太皇太後就很痛快地在任命書上落了印璽。

明堂那邊有褚蘊之這位相公在, 就算有人反對趙煊的新任命, 褚蘊之也會幫忙轉圜, 所以褚鸚和趙煊都不為明堂的態度憂心,而在現實世界中,趙煊這份任命甚至都沒用到褚蘊之幫忙說話。

趙煊又不是直接下去做大郡郡守,很難影響地方施政,他只是回歸到趙家的老本行,做個頭上還有上司轄制的武官小將, 拾起他們趙家的破舊飯碗,這種小事,怎麽可能引起宰輔們的註意呢?

收到宮中蓋了印的詔令,褚蘊之都沒問其他幾位相公的意思,就直接命人去康樂坊孫女家宣讀任命了,而在任命被宣讀下去後,明堂的其他幾位相公,也沒有對此提出質疑的意思。

至此,趙煊轉任徐州一事,已經板上釘釘,再無疑問了。

時值臘月,雨雪霏霏,打點好行囊的趙煊依依不舍地親了親正在睡覺的胖兒子,然後點上一隊親衛,與褚鸚同乘紅漆紫纓小轎,西出城門,待到出城後,就要下轎與愛妻分別,轉轎換馬,北上江浙都司分設於徐州的武備經略府。

褚鸚把趙煊送出城門,又送至城門外十裏長亭。每到一處街亭,這夫妻二人都下轎飲別離酒,可趙煊飲完別離酒,打算上馬遠離時,心底都會湧出無限眷戀出來。

於是又與褚鸚上轎,摟著褚鸚肩膀說盡平時不好意思講的情話,只道到了下一處街亭,一定會騎馬帶隊離開。

褚鸚心裏舍不得趙煊,遂縱著趙煊的行為與自己的心,直到車隊行至最後一處街亭,他們都知道,他們無法繼續拖延下去了,於是夫妻二人下轎,行至亭中共執金杯,飲盡今日第十盞素酒後,俱眼眶泛紅、眼珠蒙淚,無語凝噎。

勸君更盡一杯酒,愁腸百轉難全述!

行至此處,褚鸚已經不能再送趙煊,趙煊也不能再拖著不走了!

他二人心中不舍之意宛若千千結,但都不想多說不舍,讓對方心裏更加難過。

遂異口同聲、聲音哽咽、故作坦然地勸對方切莫悲傷,夫妻二人,來日必有相會之日,又勸對方一定要努力加餐,照顧好自己。

到最後,趙煊這個性格堅毅的男兒竟沒忍住,淚如滾珠落入酒杯。褚鸚見了,心頭愈發酸楚,只得拿絹帕細細給自家愛哭鬼擦淚,然後把浸透兩人淚水、繡了鸚鵡彩燈的帕子塞到趙煊懷裏。

幽幽嘆息道:“赫之,赫之……”

見到這副離別傷情場景,跟著一起過來為趙煊送別的褚源夫婦與褚澄夫婦頗覺心酸。

只妹妹和妹夫對他們小家的前程自有打算,他們總不能攔著趙煊,不讓趙煊去做那個武威將軍罷!

而且聽父親話裏的意思,給妹夫/姐夫籌謀這份職位的人,正是強忍著眼淚不掉下來的妹妹/阿姊,妹夫/姐夫本人,對妹妹/阿姊的籌劃也是讚同的。

為了小家的前程,離別的苦楚是可以承受的。道理他們明白,可情感難以自抑。是啊!自古傷情多離別,這份傷情,怎是理智可以遏制的?

為了前程,他們來日,是不是也會有這樣的一遭經歷?

思及此處,哥哥嫂子,弟弟弟妹愈發對褚鸚和趙煊的分別之痛感同身受起來,連忙上前勸了幾句,又與趙煊飲了送別酒,送了送別詩,亦是情真意切。

送君千裏,終有一別。

待到日上中天時,趙煊他心裏再不舍,也必須騎馬帶隊,遠赴徐州了,馬蹄濺起黃沙,不知模糊了誰的視線,趙煊騎著青霜,無數次回頭,直到看不見褚鸚的身影。

而他懷裏,揣著那張繡著他與褚鸚定情信物的帕子,以及一枚褚鸚送他的柳葉紋玉佩。

雨雪霏霏,楊柳依依,古往今來,送別之時,必有楊柳。

這冬日無有楊柳,褚鸚便送趙煊楊柳佩,寄不舍情、相思意。

“回去吧。”

街亭裏,待到車隊化作看不清的黑點,褚鸚攏了攏大紅蜀錦面白狐貍裏子的大氅,對褚源等人道:“分別之時,實在是傷情難忍,讓二兄小弟,嫂嫂弟妹見笑了。”

眾人都說無妨,又安慰了褚鸚一通。因為時辰不早了,眾人在路邊尋了一處自家田莊,在莊子裏湊合了一頓,飯後才啟程回城。額而在回程路上,曹憑特意舍了褚源,與褚鸚同坐一輛馬車。

她沒直接勸褚鸚不要再難過了,而是主動與褚鸚聊起了公事,目的是為了緩解褚鸚的傷情。

這一手頗為高明,畢竟褚鸚不是公私不分的人。開始討論公事後,褚鸚漸漸脫離了因離別產生傷懷情緒,而就在兩人聊得投入時,馬車車壁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

聽到響動,褚鸚掀起簾子,卻見小弟褚源騎著馬過來,臂彎處躺著兩枝紅艷艷的梅花,褚源把梅花送到褚鸚面前:“阿姊,你瞧,這梅花多好看,我見它開得好,折了枝送過來給你賞玩。”

褚鸚知道弟弟這是在哄自己開懷,她接過其中一枝梅花:“回家後我拿瓶兒養著,多謝你阿澄,我很喜歡這梅花,更歡喜你的心意。”

“另一枝不要送我,拿去送給你媳婦!若是弟妹看到你處處都能想著她,肯定會高興的。”

褚澄笑道:“我知道了,阿姊!下次我一定念著細君!”

褚鸚點了點頭:“這就對了,你媳婦是個好姑娘,對人家好點。”

言罷,褚鸚撂下簾子,褚澄則是歡歡喜喜地去找自家愛妻去了。

曹憑笑道:“阿澄這孩子,還真是風風火火的。”

褚鸚輕輕摸了摸紅梅花瓣:“他打小就是這樣的性子,不過有阿父阿母、哥哥嫂子在,還有我在,他這樣也未嘗不好。赤子天然心性,瞧著就十分可愛。”

見褚鸚心情好了不少,曹屏便打趣褚鸚逗她道:“唉,別總叫我嫂子,都把我叫老了,我還是更歡喜你叫我阿憑姐。”

聽她如此言說,褚鸚連叫了幾聲阿憑姐,直把曹屏叫的耳垂微紅……

該死的阿鸚,居然湊到她耳邊叫她名字!

得虧她是個小娘子,不是小郎君,要不然真不知道她們這位提督大人能哄走多少小娘子的芳心!唉,怪不得趙煊這麽舍不得阿鸚,換我我也舍不得啊!百煉鋼化作繞指柔這麽大的事都發生了,因為舍不得分別淌點眼淚又有什麽稀奇的呢?

而在外面,正在騎馬的褚源打了個噴嚏。

為什麽他覺得背後有點冷呢?

而在趙煊離去後,王典時刻觀察著長樂宮的風向,直到年關前,褚鸚因勸太皇太後縱信佛道、莫服丹砂丸藥事,惹得太皇太後不展顏,王典才覺得時機成熟,連忙拿好自家請來的方士煉制的草藥丹丸敬上,順便說起了褚鸚的壞話。

在試藥太監服過王典敬獻的丹藥,發覺此藥無毒後,太皇太後開始品鑒起王典奉上的丹丸,自小皇帝出閣讀書後,太皇太後的身體狀況就大不如前,看著如同旭日東升的年幼孫兒,太皇太後怎麽可能毫不心慌、毫不悒郁?

也怪不得她為了長壽,開始求佛信道了。

“這藥不錯,王卿,你確實是個忠心的。”

當初王典不竭餘力地站在自己這一邊,極力反對讓小皇帝出閣讀書,太皇太後情緒上頭時,還是很喜歡“立場堅定”的王典的,甚至生出了讓王典代替關鍵時刻不在自己身邊的褚鸚的念頭。

可在情緒下頭,聰明的智商再次占領高地後,讓太皇太後就意識到這是王家在唱雙簧,一想到王正清在皇帝出閣一事中拿到最多的好處,太皇太後看向王典的眼神就變了。

但她倒是沒有放棄王典,仔細想想,王典還是可以用的、可以信的,甚至比褚鸚更好用、更可信。畢竟,比起褚家那個自保為先的小狐貍,王典已經是無路可退,只能站在她這條船上的人了。

“臣叩謝娘娘讚譽,臣心裏只有娘娘,盼著娘娘萬歲,一直在民間搜集名醫、方士!臣不怕娘娘笑話,每次藍師煉出寶丹,臣都會提前替娘娘試藥,只要娘娘好,臣什麽風險都願擔!只是有些人,貌似並不像臣這樣忠心……”

“哦?有些人?你說的有些人,指的是誰?”

“回娘娘的話,正是褚提督。臣早就疑心,褚提督當日驚胎,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還好,若是假的,就意味著她對娘娘不忠,不願為娘娘沖鋒陷陣,生了思退之心!”

“現在看到褚某把她夫君送到建業外任職,臣就愈發覺得褚某是在給自己留退路!這豈不是對娘娘不忠?”

太皇太後不以為意,王典與褚鸚是政敵,還想取代褚鸚,她詆毀褚鸚的話,自己聽聽就得了,沒必要當真。褚鸚雖不像王典這般好用,但是能做實事,興善政,對太皇太後的身後名有好處,所以太皇太後不想直接處置了褚鸚。

顯然,王典也發覺了太皇太後的心意。

於是她加碼道:“娘娘,思退的原因什麽?必然是感到心中不安。褚某為什麽心中不安?我們依靠娘娘,又有什麽好不安的?她必然是覺得娘娘的壽數……這等大逆不道之言,臣不敢講,但褚某必然敢想!若是她像臣一樣,日日盼著娘娘萬歲,又何必思退呢?”

這話說得惡毒,又正中了太皇太後心中所憂。

老太太的眼睛瞇起來了。

褚鸚真正的考驗,也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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