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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十裏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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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十裏紅妝

北園學士與西苑侍書的出現, 並沒有改變外朝各派系的分立,弱小的寒門學士與女侍書還不值得外朝勠力同心地對付。

畢竟,太皇太後還是信任臣子的, 明堂的權柄還是穩固的,剛冒出頭的寒門學士與女侍書們可當不上十常侍。

更何況, 在某些人眼睛裏, 內部的敵人遠比外部的敵人更為可恨, 要不然就不會有人提議和親、讚同“攘外必先安內”的狗屁道理。

這足以解釋為什麽在面臨“外敵”時, 外朝官員們依舊松散作戰了。

當初面對匈奴出身的羯胡人與高句麗出身的鮮卑人時,他們不就做出過錯誤的判斷了嗎?

可惜的是, 歷史上的經驗教訓會被時間湮沒, 很多人都沒有註意到潛在的危險。

更讓外朝官員放松警惕的是,在新的一年開始後, 與北園相比, 西苑的動作變得遲緩起來, 在外朝眼裏,甚至可以稱她們一聲“很安分”,而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是——

十七歲的侍書司提督、如意鄉君褚鸚褚明昭,要和汝南郡公世子、羽林衛千戶(因平定京南叛亂升官)、太常寺司膳郎趙煊趙赫之成親了。

康樂三年二月十四, 褚家請來年高德劭的王老夫人與地位尊崇的隋國大長公主做褚鸚成婚的全福人。

在中午褚家的宴會結束後, 褚鸚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 絞臉點妝,然後換上了墨玉綠鸞羽紋禮服與全套帝王綠冰種翡翠頭面,看著既莊重又好看。

這場婚禮註定是與眾不同、別開生面的,從新娘點妝這一步就與旁家不同。褚鸚臉上沒敷厚得要命的香粉,戴的頭面雖然華貴,卻不沈墜, 更不叮當作響,很是方便行動。

杜夫人為褚鸚梳頭時沒哭,褚鸚拿起遮面的扇子時也沒哭。一想到日後有無數相見之日,那股悲戚情緒就退潮了。

褚鸚都冒天下之大不韙,步入朝廷爭權奪利了!難道還會遵守世道俗規,不敢多回娘家嗎?

日後回家探望母親,不過是快馬揚鞭半刻鐘的事,卻不用像他人一樣,還要征求翁姑的同意!

這樣的作態,倒是讓那些提前想好詞,好勸導這對母女不要過於悲傷的人噎得慌:兩位,我們還有臺詞沒講呢!好嗎?

只好收拾心情,誇起新娘子出身高貴、相貌明艷、體態優雅,誇起新郎官戰功赫赫、少年英才。

還有誇新娘本事厲害的,不過這些人裏,心好的好得厲害,是真心佩服褚鸚是南梁巾幗;心壞的也壞得厲害,此時口不對心,不過是為了逢迎權貴。

褚鸚和杜夫人母女,以及一屋子褚家本家與京中房支的女眷喜笑顏開地聽著她們的讚頌,彬彬有禮地招待客人,倒是又一次展現了什麽叫做大家風範。

待到吉時來臨,白鶴坊街面上一陣喧鬧,趙家的迎親隊伍上門了,趙煊他面容俊朗,穿著大紅錦繡禮服,頭戴高冠,騎著寶馬青霜,更顯得他英姿勃發。

身邊與他一起迎親的儐相,是羽林衛的少年將軍張寬,還有隋國大長公主的嫡孫王德韶,前者是趙煊的朋友,後者是褚鸚的人脈,倒是文武皆有、地位尊崇,十分體面。

在這兩人之後,還跟著一小隊羽林衛緹騎與七八個國子監生,全都騎著高頭大馬,衣飾、人物鮮明,真可謂是少年春華、青年俊彥。

這些人中,羽林緹騎們是跟著趙煊立過剿匪之功的心腹,國子監生們是褚家的門生與趙煊結識的實誠君子,個個都是青年才俊,這些人不但撐起了場面,還把場面撐得極其風光起來。

另有五六個人高馬大的俊朗少年,那是趙煊的兄弟,是跟著叔父元美一起進京慶賀兄長大婚的。

不得不說,為了這場婚事能夠盡善盡美,杜夫人與趙煊是費了很大心思的,而當迎親隊伍抵達白鶴坊大門前後,以褚清為首的十來個褚姓兄弟一擁而上,前去為難新郎官。

這是表達褚家對女孩子重視的環節,卻是要好好刁難一番趙煊。不過,太過分的問題與婚鬧絕不會出現在褚家的婚禮上。,不論是郎君的婚禮,還是娘子的婚禮,都不會出現那樣的事。

若出現那樣的事,褚家就要顏面掃地了。褚蘊之的本經可是《儀禮》,禮是褚氏掌握的釋經權之本,斷然馬虎不得。

因此,褚家人為難未來女婿的尺度,向來都把握得非常好,就在吉時的最後一刻,白鶴坊大門訇然中開,褚家兒郎讓出了一條路,趙煊朗聲而笑,闊步走進去,然後被褚家健仆引至會客的堂廳。

行至堂廳,褚蘊之高坐上首,杜夫人與其他幾房在京的長輩列座左右——這是常禮,時下京中高門男女,大多數人一生中只有一次婚禮,只要朝廷沒事,在京的長輩都會出席小輩婚禮,即便是褚蘊之這樣的相公也不例外。

之前褚源、褚江的婚事如此,現在褚鸚的婚事同樣如此。除了褚鸝那場不太體面的婚事外,其餘人的婚禮都很熱鬧的。

在這件事上,是不分房支勢力高低,也不分個人出身嫡庶的。長輩對晚輩的愛惜與褚家對禮節的重視,與這些外在因素,卻是無甚關聯的。

趙煊按照禮節向褚蘊之這位大長輩與杜夫人這位岳母敬茶,褚定遠不在,在外任官者,除非椿萱駕鶴,否則不得擅離職守,去年褚源成親時他就沒回來,今年褚鸚成親,他同樣無法回來。

褚蘊之接過趙煊奉上的茶後,笑吟吟賜下錦繡荷包,他對趙煊一直都很滿意,誰讓初見的印象太深刻,趙煊比他想象中的寒傖兵家子好太多了呢?

而在看到趙煊對褚鸚入仕一事的寬容後,他就更滿意了。他那孫女不是老實的人,趙煊是願意寬容妻子的實誠君子,小夫妻的感情才不會破裂,兩家的內外政治同盟才能長長久久地保持下去嘛!

杜夫人則是拉著趙煊的手諄諄叮囑,眼裏甚至浮動著水光,剛剛在三思樓裏為褚鸚點妝時,杜夫人沒哭,因為杜夫人她知道女兒不是尋常娘子,不會出嫁後就不容易見了。但看到趙煊後,她心裏的酸楚,終於還是湧了上來。

以後,阿鸚她就不僅僅只是褚家女,不僅僅只是她與夫君的小女兒了!

在褚家女的身份外,阿鸚又多了一層趙家宗婦的身份。她將承擔更多的責任,她會生兒育女,變成小郎小囡的阿母,她們家阿鸚,徹徹底底地長大了。

杜夫人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但話有千萬句,終有結束時,最後的最後,她只是對趙煊道:“郎君,你岳父在京城時,曾說你是寬仁、博約的君子,我與你相處時日不多,但聽過你的言語,見過你的行止,我知道夫君他說的是對的。”

“日後,若我家小娘有冒犯處,還望郎君體諒她這小娘。”

趙煊恭聲應下後,杜夫人又緊緊地握住褚鸚的手:“郎君體諒你,你也要體諒郎君,互相體諒、互相敬重、互相扶持,才是夫妻相處的道理。你以後、以後……”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越來越哽咽,鼻頭也紅了,倒是讓幾位弟媳感慨,娶媳婦進來與嫁女兒出去果然不一樣,去歲阿源迎娶曹氏女時,二嫂笑得多開心啊!

見母親如此,褚鸚心裏酸酸麻麻的。

她眼睛發燙,強忍住淚水,聲音發顫:“以後女兒肯定會好好過日子,也會常來探望母親!還請母親大人保重身體,莫要為女兒垂淚,這才是為人子女應盡的孝道啊!”

沒錯,就這樣水靈靈地把自己會經常回娘家的事情說出來了。

她沒什麽不敢說的,也不怎麽在乎別人怎麽看她。她要經營的名聲是褚明昭善心到萬家生佛,褚明昭有才到妙筆生花,而不是褚明昭守禮,是班婕妤第二。

要真在乎旁人的視線,從一開始,褚鸚就不該和太皇太後提什麽侍書考試的事。

這點子小事,說就說了,誰敢到她面前嚼舌根子

送君千裏,終有一別,家人間依依惜別後,褚清、褚源、褚澄三兄弟輪番背了褚鸚一段路,將她背到趙家準備的花轎上,隨後,褚清召兄喚弟,帶著十餘個年輕族人,隨著趙家的接親隊伍一起將褚鸚的花轎送至康樂坊大宅,撐腰之意,不言而喻。

除了這些族兄弟引人驚嘆外,還有褚家送出去的十裏紅妝。

褚家女兒的定例嫁妝,褚定遠夫婦給女兒從小攢到大的嫁妝,大房給的補償,褚蘊之答應的陳郡祖產,褚鸚朋友同僚的添妝,還有趙家給長子下聘準備的、極其豐厚的聘禮,都在褚鸚這八十八擡嫁妝裏。

裝嫁妝的黃花梨木箱子比正常的嫁妝箱子大了不止一圈兒,裏面裝的東西更是沈甸甸的,壓得擡嫁妝的健仆累得滿頭大汗,一旁觀禮的老百姓在搶奪趙家健仆拋灑出去的喜錢,而那些觀禮的官員與士族子弟,不禁將妒忌的目光投註到趙煊身上。

褚娘子出入宮禁,做太皇太後家臣野心勃勃,像個男人;進出北獄審訊犯官,手段極其狠厲,這些事情,他們都是聽過的。

私下裏,他們甚至笑過趙煊果然是個泥腿子,要不是貪圖褚家清貴門第,怎會容忍未婚妻做出這種事還不退婚,還笑吟吟地、像個小狗腿一樣天天等在冬雀門前接未婚妻回家呢?

現在他們悟了!

褚娘子是有野心,但她有顏有才又有財啊!

只要忽視她在西苑的那份職務,這位娘子豈不是完美的夫人?

尤其是那些家族次子、幼子,他們能分到的家產可不多,要是他們能娶到褚娘子的家產……呸,呸,呸,說什麽呢,是要能娶到褚娘子就好了!趙某這寒門兵家子真能算計啊!

無數灼人的目光炙烤著趙煊的脊背,他卻對此視若無睹。馬上,他就能和娘子朝朝暮暮,一想到這件事,他就開心得不得了!

哪還有功夫管旁人的想法?

不過,就算曉得這些俗夫的想法,趙煊也會覺得不屑。

只有沒用的男人,才會惦記妻子的嫁妝!在最艱難的時候,阿父都不肯花用阿母的嫁妝,他是阿父的兒子,自然會效法父親的先例。

阿鸚有再多的錢,那也是她自己的,頂多傳給他們兩個的孩子,和他趙某又有什麽關系呢?

這些人會有這樣的想法,是不是他們的父親花用了母親的嫁妝,還在外面洋洋自得,或是吹噓自己養家艱難,或是露出一副視錢財如糞土的清高模樣呢?

真真是不足與謀的豎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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