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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金風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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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金風玉露

星河在天, 明燈高照。

鼓樂喜慶,青帷低垂。

康樂坊大宅裏,四處都掛滿紅色綢緞制成的彩花、帷幔與繪制了龍鳳呈祥, 並蒂雙喜胡花樣的喜慶燈盞,以吳遠為首的管事與仆役穿梭庭內, 態度殷勤地侍奉豫州來人與建業貴客。

他們或執禮器, 或執酒爵, 或執托盤, 或執食簋,所有器物, 無不精致華美, 行動言辭,禮節從容雅致, 極有大家風範。

這是褚家二房的管事嬤嬤下大力氣教導出來的規矩, 她們家郎主早就發話了, 五娘子的婚事,絕不能出現半點紕漏,否則定要他們好看。褚定遠不想讓女兒再次因為這樁婚事為人所笑,對培訓趙家仆役辦好婚禮的事極其重視, 嬤嬤們自然會盡心盡力, 幫助郎主完成他的心願。

“青鸞降臨貴府, 新婦已至——”

得到仆役傳信,趙家主持婚禮的族老清吟一聲,聽聞此言,閑聊的客人們不再說話,轉而把視線落到康樂坊趙園大門,卻見一擡描金繪彩、飾以朱纓寶飾的八擡喜轎從外面進來, 趙煊翻身下馬,掀開轎簾,在族老的唱和聲中,向褚鸚伸出手。

褚鸚面色把手放到了趙煊手上,剛搭上去,就摸到了一點細微的汗意,溫熱的,並不討人厭,她動作微小地摩挲了一下趙煊手上因習武而生出的薄繭,安撫他稍有緊張的心理,然後在趙煊的引領下走下花轎,施施然站在趙煊身旁。

裝扮一新的阿谷、阿麥要過來引領持扇掩面的娘子步入堂廳,趙煊卻止住了她們的動作,動作親昵地扶住褚鸚的小臂,引領她走進堂廳,緋紅墨綠的華貴禮服上,金銀絲線繡制的大幅錦繡熠熠生輝,落在賓客們眼裏,堂中那對玉人好像會發光一般,而且人物鮮明俊俏,完全壓得住華府麗飾,真可謂是相得益彰。

來到堂廳,先拜天地,再拜高堂,趙煊生母業已去世,趙元英是外官,又是需要日夜防備蠻夷的邊將,更是不能回京參加兒子的婚禮,於是小夫妻拜高堂時,便向豫州方向敬拜,在這之後,方是夫妻對拜,卻扇得見新顏。

在禮官說出“卻扇”二字後,趙煊迫不及待地吟出他準備一年有餘、壓在心底的卻扇詩,褚鸚心想,赫之的詩還真是越來越進益了,現實中,則是緩緩放下手中端持的錦繡鎏金貝母柄團扇,露出了一雙笑吟吟的眼

在座賓客都有些瞠目,褚娘子真真兒是生了好偉大的一張臉!

真真是宛若海棠、直可醉日,平日不多加妝點,已是佳美淑媛,今日盛裝出席,更是直追西子、譬若驚鴻,讓人心生驚艷。

不過,再美好的相貌,再怡人的風度,也與他人無關。禮儀已成,褚鸚已經是趙煊的妻子了。

倒是有人生出恨不相逢未嫁時之感,只是,若真的相逢未嫁時,某些人真的敢娶褚鸚這樣不同流俗的妻子,且能像趙煊一樣坦然自若,不覺得自己被妻子壓了一頭,更不覺得自卑嗎?

想來是不能的……

在小夫妻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情誼流轉似蜜時,趙家族老繼續按照流程唱禮:“儀禮已成,請入青廬——”

本朝婚禮時,常常設下青廬,新婚夫婦拜過天地尊親後,則要進入青廬,合巹結發,才算完禮,褚鸚與趙煊剛走進青廬,便有侍女端來黑漆螺鈿托盤。

托盤之上,放著一對連理枝紋犀角杯,酒杯之內,裝著泛著琥珀般光澤的酒水,褚鸚與趙煊接過酒杯,交臂而飲,而後阿谷、阿麥端出兩只錦盒,褚鸚親手將錦盒打開,卻見一只錦盒裏裝著一只五彩龍鳳呈祥紋蜀錦錦囊,另一只錦盒裏裝著兩把小巧玲瓏的金剪。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細君,我們可以結發了。”

細君,細君……這個只有他一個人可以叫的稱呼,充分地滿足了趙煊的獨占欲,他只覺這兩個並不柔軟的字格外纏綿,甚至有點燙到了他的舌尖。

褚鸚笑著點頭。

與趙煊坐到胡床上,兩人由著五六個侍女摘下發飾冠冕,解開發髻,然後各自拿起小巧玲瓏的金剪,剪下了對方的一縷墨發,將之混雜在一起,用紅繩縛好,裝於錦囊之中,自此,月下老人的紅線纏住了人間有情人的三生三世,自此恩愛契闊,絕不背棄,絕不分離!

趙煊看著阿谷將那裝了他和褚鸚頭發的錦囊放入錦盒,又落了鎖後,才松了口氣,褚鸚見他如此,只覺可憐可愛,看侍女各有職司,無暇時刻目睹主人,遂拿起剛剛放下的團扇,掩住他二人的臉,輕輕親了親趙煊紅透了的耳垂。

趙煊的耳垂更紅了。

他詫異地看向褚鸚,沒想到她會這樣大膽。褚鸚卻已經放下扇子,滿臉的風雅清正,正氣凜然,好像她什麽都沒幹一般的理直氣壯,褚鸚自有一套合理的邏輯說服自己,她和趙煊業已禮成,已經是合法的夫妻了。既如此,親卿愛卿又有什麽錯呢?

她既沒和未婚夫逾禮,又沒和陌生人私通,不過是調戲一下合法的夫君,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地方。想來趙煊會不好意思,是因為他不是花花公子,比較純情,不過這對褚鸚而言是好事啊!

褚鸚她自是歡喜的!

此前就說過,這場婚禮註定是別看生面的,事實也確實如此。

正常情況下,在青廬裏完成最後的兩項儀禮後,新郎要出去待客,而新娘則要回到新房裏等待夫君。

但褚鸚她是官,不但是官,還是女官之首、長樂宮心腹,自然不能恪守全部規矩。要知道,在場賓客中,有許多賓客是褚鸚的下屬與同僚,還有不少世家方面的關系需要她出面維護。

所以褚鸚沒去新房,而是與趙煊一起出去招待賓客。

交際權同樣是一項重要的權力。

既做了女官的魁首,褚鸚就不能在任何地方露出軟弱的色彩,即便是在新婚大喜之日,亦然需要註意。

於是他們並肩而行,一起走出青廬,來到沸沸湯湯的交際場。他們是恩愛夫妻,更是親密戰友,自此肝膽相照,密不可分,兩心相許,恩愛不移,他們不僅僅只會喁喁私言蜜語,更會托付後背共同成長。

在這過去的時光裏,愛戀鶯飛草長,信任亦已築下基石,只待他二人成婚後奮力進取,將那鶯飛草長建成嘉園,將那累土之基建成宮殿。而那一天,遲早會到來。

想來,那一定會是很好、很好的未來。

羽林衛、侍書司的同僚紛紛喜笑顏開地向褚鸚和趙煊敬酒,中午在褚家參加過宴會,晚上又來康樂坊這邊續場的世家、勳戚賓客,則是由遠道而來的趙元美與趙家族老招待。

女眷那邊,則由侍書司部分年長的同僚幫忙招待——趙元美是道士,沒有娶妻,趙元英的小妾沒有招待賓客的資格,故只能由褚鸚這邊的人來幫忙招待女賓。

笙歌燕舞,玉饌珍饈,褚鸚和趙煊言笑晏晏,一時之間,倒是賓主盡歡,年輕的男女儐相們幫著新婚夫婦擋酒,直到時辰將近宵禁,這場既盛大又熱鬧的宴會,才告一段落。

送走所有賓客後,褚鸚和趙煊回到新房,褚家的健仆早就備好了熱水、花瓣、錦巾、茶點,還有十餘種可以選用的皂角與香膏,褚鸚見他們準備的得當,當即卸了釵環,前去沐浴,趙煊則去了另一間沐浴更衣的凈房裏沐浴。

浸泡了花瓣的、氣息香甜的熱水洗去了一身疲憊,沐浴更衣出來後,褚鸚身上穿著一件柔軟舒適的綾緞常服,阿谷拿著巾帕為褚鸚擦頭發,另有陪嫁過來的、擅長推拿的侍女為褚鸚按腿解乏,趙煊出來後,褚鸚對那侍女道:“去給姑爺按按,讓他也解解乏。”

趙煊大馬金刀地坐到褚鸚身邊,對那侍女擺了擺手,示意她給褚鸚繼續按摩,然後接過阿谷手中的巾帕,為褚鸚擦頭發,褚鸚見他頭發濕漉漉的,便又要了一條巾帕過來,也替他擦頭發,擦著擦著,兩人忽然都笑了,趙煊試探著向前,親了親褚鸚的唇角,褚鸚沒有拒絕,而且親了回去。

這回,兩個人的臉和耳朵都紅了。

“嗯……嗯,時辰不早了,先擺飯吧!”

“是啊,是啊!剛才招待客人,咱們都沒吃什麽東西。阿谷,你派人去廚房那邊,取些酒菜過來。”

兩人紅著臉,心照不宣地開始轉移話題。

沒過多久,廚房那邊提著幾大只紅木提盒過來,送來了好些果品、點心與酒菜,褚家陪嫁過來的侍女手腳麻利地布好菜後,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褚鸚和趙煊忙了一天,確實有些饑餓,遂你給我夾一道菜,我給你夾一道菜地用起了晚飯。

飯後漱口後,侍女們把桌上的杯盤收拾了下去,又點上了清新的荷葉香,隨後又一次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室內又陷入了靜默。

以往褚鸚和趙煊見面,都是無話不談的,可今時今日,一想到新婚夜要做的事,竟都有點兒放不開手腳。兩人離開廳堂,來到臥房拔步床前,宮燈燈罩裏紅燭明艷、熠熠生輝,襯得褚鸚玉面恍若生霞,趙煊只覺自己嗅到了一股如麝如蘭的冷香,他忽然覺得沒什麽好躊躇的了,能娶到娘子,是他僥天之幸。

褚鸚見他輕笑上前,眉眼清俊,宛若山川湖海,然後,眉眼宛若山川湖海的小郎君握住了她的手,將她整個人都抱了起來,然後,像她在青廬裏那般,啄吻她的耳垂。

只是,眼下並無扇子。

趙煊把褚鸚放到床上,接著單膝跪在她身邊,親手為她褪去鞋襪。

隨後欺身而上,再次吻住褚鸚的唇瓣。

緋紅的唇瓣秾麗如雨後薔薇,拔步床上懸掛的鮫綃錦帳被隨手扯下,金鉤墜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帳幔裏的人輕笑:“阿鸚,良辰美景,我怎敢辜負呢?”

褚鸚道:“那就不要辜負。”

所謂鴛鴦成雙,連理不移,恩愛濡沫,自當如此。在這暮春良辰之時,明月西斜之刻,金風玉露一相逢,怎能不勝卻人間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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