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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進京獻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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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進京獻俘

康樂元年夏, 響晴天。

建業都城內,呈現出一副萬人空巷、摩肩接踵的熱鬧景象。

平日裏人員寥寥的官道,今日聚集起人山人海。

都中百姓扶老攜幼, 翹首以待進京獻俘的北府軍。

為了保證秩序,防止踩踏事件發生, 羽林衛、千騎營與京兆尹護衛分別組成無數小隊, 在建業城內勤懇巡邏。

官道兩側, 亦由兵卒用長槍架起一道“欄桿”, 將洶湧人潮擋在官道之外。

今天不能死人,更不能發生任何意外。

若是沖淡了北疆大捷的喜氣, 羽林衛、京兆尹等衙門的文武官員, 可不知道如何應對太後與明堂諸公的怒氣。

“嘚”,“嘚”, “嘚”。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北府軍來了”, 站在官道旁圍觀的人群瞬間驚呼騷動起來。

有喊“南梁萬年”的,還有喊“趙公英武”的,所有人臉上,都洋溢出喜氣洋洋的笑容。

南梁實在是太久沒有在戰場上獲得勝利了, 尤其是以收覆失地的形式。

王師北定中原之日, 家祭莫忘告祭乃翁, 不知道多少人心裏懷揣這樣的想法,如今趙元英為南梁衰落的局面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帶進來一道小小的曙光,雖然這光芒很微弱,但卻足以告慰人心。

在黑暗裏,哪怕只是螢火的光輝, 也彌足珍貴。

兩道暗紅色的旗幟,一道上面繡著梁,一道上面繡著趙,陽光照耀下,旗幟上的金線繡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讓人不敢直視。

這道極其鮮明的色彩,不但闖進了褚鸚和趙煊眼裏,也闖進了建業都中百姓眼中。

紅旗漫卷西風,玄甲接引天光,這是南梁都中瞧不見的鐵血健卒,更是吳儂軟語之鄉養不出的虎狼之師!

只有在北方,只有在前線,只有在豫州,在黃河的滋潤下,才能養出這樣的軍隊!

而在隊伍中,在趙元英身後,最靠前的是三百北府軍精騎。

與趙元英一樣,這些緹騎全都著玄甲,戴墜有紅纓雉尾的頭盔,騎著高大雄健的戰馬。

他們神色冷峻,步伐整齊,用一聲聲宛若鼓點、驚雷的馬蹄聲,震得那些出門打量北府軍獻俘隊伍的人心中一顫。

緹騎親衛後面,跟著趙家家丁出身的步卒精銳,他們同樣著玄甲,只是沒有緹騎的甲胄繁覆沈重。

前面五十人扛著閃爍刺目寒光的長槍,後面五十人提著烏黑的、血跡陰幹的陌刀,左右各五十弓箭手,隨時都能搭弓引箭,射殺妄圖劫囚的罪犯。

誰看了這簡易的軍陣,不會說一聲治軍森嚴?

趙元英能坐穩兩州之地,果然是有原因的。

時日漸久,很多人都忘了一件事。

在豫州接受招安前,趙元英是與賀拔鮮卑一樣讓人頭疼的麻煩。

否則,這建業都中就不會有人在文會上設計趙煊,更不會有人妄圖拖欠北府軍的軍餉。

而今日,趙元英攜大勝蠻夷的氣勢與軍伍鐵血氣,重新讓世家之人拾起他們已經淡化的記憶。

更是在告知京中文官,攜手中威武之師的趙某,絕非易惹之輩!

長槍手列陣在前,持刀人列陣在後,弓箭手分列東西,而在卒隊伍中間,是一列長長的、緩緩向前行進的囚車。

囚車裏,一個個或身形魁梧、或身形消瘦的漢子不但被粗重的鐵鏈鎖住雙腳,還被木枷鎖住了脖子與雙手,個個頭發臟亂、滿臉血汙,全都不得動彈。

北府軍可沒有什麽善待戰俘的習慣,這些人是受到嚴格管控的。

圍觀的百姓看到這些戰俘,或高鼻深目,或脖短眼狹,與中原人相貌有異,其中有人被戰敗嚇破了膽,垂著頭不敢看人,但更多人還是高高地昂著腦袋,惡狠狠地掃視著圍觀的南梁百姓。

“呸,得意什麽!不過是喪家之犬!”

“都已經被趙州牧抓到建業了,何不直接撞死?以死報國還算壯士,既然不敢自殺,何必在這裏裝忠烈之士!”

“鮮卑奴婢,瞪什麽眼睛!”

熙熙攘攘的攻扞敲打在戰俘心頭,打碎了他們那份野獸般的兇悍與驕傲。

但他們值得被可憐嗎?當然不。

列國紛爭,互有輸贏,贏家應有盡有,輸家一敗塗地。除了遭受牽連的平頭百姓,沒有人值得被可憐。

賀拔鮮卑大勝時,不也是這樣對待漢人百姓的嗎?

他們還把北地漢人看做兩腳羊呢!

守衛宮道、看守百姓的兵卒,沒有阻止喧囂情緒的建業百姓。

不過他們最多也就是罵罵人,用菜葉子、爛雞蛋砸人是不可能的。

只要食物沒徹底壞了,就還能吃。

就算自家不願意吃壞了的東西,舍給乞兒也是好的。

乞丐是漢人,也是南梁的百姓嘛!

他們總不能把寶貴的食物浪費到蠻夷身上。

用石子、土塊砸人就更不行了。

蠻夷俘虜挨打活該,但立下赫赫戰功的將士們不該遭罪。

設路障的軍士都跟他們說了,他們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準頭差得厲害,若不小心砸了立下軍功的將士,豈不晦氣?

說不定還會損自家的福報呢!

那事情可是萬萬不能做的。

不過沖將士們拋些鮮花香果還是可以的,將士們願意接受,算是他們的福氣,沒有接受扔在地下碾做香塵,他們也不覺得可惜。

把東西浪費在戰俘上是很可惜的,但若用來向沙場廝殺的將士們表示心意,就不算浪費了。

雖然世人都覺得,兵家子不如讀書人尊貴,可面對這些護國安民、立下大功,把異族俘虜檻送京師的將士們時,他們還是懷揣著最樸素的敬意。

有晉一代,敗壞了漢朝英武壯烈之風,但在那些最老實巴交的老百姓心底,終究還保有最樸素的價值取向與情感。

正所謂,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可是,那民間的風俗,不是一直都很淳樸嗎?

即便老百姓中肯定會有一小撮兒油滑的、喜歡占小便宜的、有一些惡習的人,但大多數人的人生理想,不過是安安穩穩,做一輩子的老實順民而已。

這個世道上缺少的,從來都是周公伊尹一樣的良臣與堯舜禹湯那樣的賢君,而不是性情淳樸的百姓啊!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不知從誰開始,秦風的歌聲在街頭響起,不知從誰開始,無數去了刺的香花被拋擲到這五百人的隊伍裏。

曾經只有貌若衛玠,才比潘陸的名士才能得到這份待遇。

如今,這些北府軍的將士們也得到了這樣熱情的招待。

可見,人的價值並不只憑借出身決定的,但有很多人不願承認這一點。

他們不但掩耳盜鈴不願意看到眼前的一切,還想毀掉底下人寥寥無幾往上爬的渠道,著實是可笑又可恨。

褚鸚看見了趙元英。

他相貌堂堂,胡子很漂亮。

看到趙元英後,褚鸚已經能想象到未來趙煊會長成什麽樣子了。

數月征戰的辛勞,並沒有讓趙元英臉上生出多少疲憊,他騎在馬上,腰桿挺得很直,目光平視前方,靜靜地看著那座深不可測的臺城。

偶爾會側過頭,看看兩側的百姓與街邊的茶樓,好像在尋找什麽。

“阿父在找我們。”

趙煊的語氣很篤定。

他拉著褚鸚一起向趙元英招手,又把那枝紅蓮拋向自家阿父。

趙元英直接接過了飛過來的那枝香遠益清,花瓣上還有露水滑動的蓮花。

他已經看到了自家兒子與未來兒媳了。

阿煊的臂力和準頭愈發好了,隔著那麽遠,都能把花扔到他面前,看來,在都中這半年,阿煊沒有荒廢手上的功夫。

既能勤學苦練經義,又能持之以恒打磨武功,這一定很辛苦,但他們家阿煊堅持下來,真不愧是趙某的兒子啊!

而那個隔得很遠,面容不是很清晰,但能看出來一定生得很漂亮,氣質很高雅,穿著一身淺色衣裙的小娘子,大概就是褚家五娘子,他未來的兒媳婦了?

不得不說,褚鸚與趙元英想象中的褚鸚,還是很像的。

四個月前見過褚定遠、感嘆他這未來親家的確有些仙人風度的趙元英想,褚五娘子很肖似她父親。

這不是什麽壞事。

根據票號生意與二弟元美的描述,褚家娘子繼承了她那父親的聰明腦袋。

他們家下一代與下下代的聰明腦袋已經有指望了……

把開得正好的芙蕖插到籠頭上,趙元英繼續向前行駛。

看到趙元英收下芙蕖的舉動後,人群中再次爆發起歡呼聲。

拋過來的香花更多了,有幾個年紀小的士兵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

建業的阿叔阿婆和小娘子們可真熱情啊!

進城的士兵數量其實不算很多,主力部隊還駐紮在城外。

這很正常,若成千上萬的士兵能跟著一起進城,那趙元英就不是來獻俘的了,而是來造反的了。

很可惜,趙元英不是。

現在的他,既沒有造反的能力,也沒生出來造反的野心。

這支五百人的精悍獻俘隊伍,就在歡呼聲與熱情的讚美中,漸漸行至冬雀門。

兩個月前,那個下著瓢潑大雨的日子,這裏還跪滿了死諫的臺諫官。

那場景,好像梁朝明天就完了一般。

而現在,這裏有按刀肅立的羽林衛,有熱情洋溢的百官。

袞袞諸公,在秋日下匯成紫、紅、藍、青四色洪流,而位列百官之前,竟是臨朝聽政的太皇太後,與年幼的、尚被乳母抱在懷裏的小皇帝。

空前的禮遇。

南梁需要一場大勝洗刷過去的恥辱,皇帝這一支需要一場大勝重塑他破碎的威望。

換了一個人,看到這樣的架勢,說不定會感到很沈重的壓力。

但趙元英笑了起來。

他一點兒壓力也沒有,反倒覺得享受。他很享受站在世界中心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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