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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我是喜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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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我是喜鵲

褚蘊之早就猜到褚鸚想要的東西是什麽了。

看看悲切哀傷的次子與瞠目結舌的長子,他心裏百味交織。

再看看堂下目光堅定、毫不失態的小娘子,他竟覺得這娘子可憐可愛。

每遇大事有靜氣,這樣臨危不亂的風度,姿態瀟灑坦蕩,宛若玉山松柏,雖無女子婉柔之美,卻有君子的從容風致。

在朝堂上沈浮多年,褚蘊之不是沒有遇到過各種各樣的無妄之災。

可作為一家之主,他知道,哭慟吶喊是沒有用的,他必須冷靜下來,安步當車,尋求解決問題的方法。

他這個小孫女言辭辛辣,竟讓他想起了自己與袞袞諸公辯論的情景。

唇槍舌劍,天花亂墜,言語如刀,姿態卻溫和。

褚鸚確實像他。

她眉目悲憫慈和,宛若慈航觀音,說出的話卻猶如刀劍。

“世上只聞緹縈救父,未聞侄女為伯父報恩的典故!斑鳩喜鵲,覆雜混亂,共處一巢,真正聰敏明智之人是不會將兩者認錯的。不知大父和伯父,認為我是敏是愚?”

褚蘊之忍不住心中讚嘆,這隱喻著實不錯。堂下這孩子聰敏捷達,絕非尋常娘子。只可惜身為女郎,無緣廟堂。

看到父親和悅起來的眉眼,褚定方亂了陣腳。

這娘子真能胡言亂語,父親不會聽信她的鬼話吧?

什麽小宗取代大宗!若真如此,還不如像二弟說的那樣,直接魚死網破,一了百了好了。

“父親,這娘子胡言亂語,您何必當真!我們不若,不若……對了,不若讓我兒子入贅趙家,左右我有四個兒子,隨便挑一個庶子過去……”

啪,啪,啪。

褚蘊之連著打了褚定方三個耳光。

褚定方白凈的面皮瞬間腫脹起來。

他臉上紅的紅、青的青,紫的紫,活像開了染坊,連帶著頭上的血跡,瞧著尤為狼狽。

褚蘊之一點都不心疼長子。

褚定方平日溫文,遇到事情居然這麽優柔,在褚蘊之心裏,褚定方已經大大失分了。

思及這麽多年積累下來的失望,再看看堂中可憐的二房夫婦,還有這麽類他的小娘子,褚蘊之終於放棄了支持大宗的想法。

他做出了最終的決斷。

“我會讓你伯父致仕,但你大堂兄不可以,他自有他的前程。”

“原本留給長房的機會和國子學名額都給你兄弟。過些日子,我會活動關系,讓你父親任東安太守,讓你哥哥做鳳閣舍人。”

“財貨方面的事,我全都答應了。”

“四娘的嫁妝全都給你,陳郡的祖產也給你一半。但祭田和學田不能動,那是我們家傳家根本,不可輕與。”

“你大伯母病了,會去佛堂裏尊養,無事不能出。”

“至於你四姐姐……發揮一下廢物的作用吧,王家還要名聲,就要把她娶回去!給她準備一份簡薄嫁妝,我們家和王家的聯姻不能斷了。”

“五娘,你要了這麽多好處,想來已經心氣漸平。這件事,你能接受吧?”

褚鸚臉上終於浮現出笑意。

“當然,大父,理當如此。”

“你是個聰明娘子,又受了委屈,我彌補二房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接下來的日子裏,你且安心待嫁,其他的事情我會處理。至於褚鸝,讓她為你侍奉灑掃,也讓你出一口惡氣?”

褚鸚搖了搖頭:“不,大父,我不願見她。就讓四姐姐好好養胎吧,一個流淌兩家血脈的孩子很重要,不是嗎?”

這女郎對王家小兒絕對沒有半點情意。

看著老二一家三口離開明謹堂的背影,褚蘊之不由產生出這樣的想法。

可這又有什麽呢?

他褚蘊之的孫女,不就應該這樣嗎?

總不至於都像褚鸝那樣無恥,像褚定方那樣優柔吧?

在回靜園的路上,褚定遠心裏難受極了。

終究是自家沒用,才讓五娘如此犧牲。若我為公候,五娘哪還用這般犧牲計較?

他沒把心中想法宣之於口,只落寞地垂下眼睫,輕輕撫摸女兒發頂。

回到正房後,杜夫人拉著女兒在紫檀福祿炕桌邊上坐下,喟嘆道:“你這孩子,每日裏怎麽操這麽多的心。”

若不是整日操心,怎能知曉那麽多故事?

褚鸚摟住二夫人的胳膊:“阿母,我覺著嫁到趙家也蠻好。不就是當兵的嗎,這又有什麽?我這樣喜金石奢華的女子,難道能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子說到一起去嗎?”

“我家得了這樣多的好處,就算趙家日後跌落雲端,也少不了我的富貴安穩。”

“五娘,你說的這些道理,我並非不明白。可我還是不甘,那是個兵家子,縱然趙州牧權重,可是……”

“阿母,前朝天下大亂時,潁川田家曾被義軍給搞得家破人亡!如今北方三國並立、南方動蕩不休,說不得日後,只有這手裏有兵的才最安全的呢!”

“什麽事都要往好處想,那趙家是庶族寒門,兵家子的出身,和咱們家門不當戶不對。我嫁過去,他們必然會尊重我,他們想要的,不就是我們大族的禮教門風嗎?”

“就算未來褚家分家,以阿父的本事,說不得都已經當上公候了!有阿母這般愛我,有家中父兄撐腰,趙家人哪個敢欺我?”

“阿母……”她放軟了聲調,扯著二夫人的袖子撒嬌:“您就不要擔心了,女兒會把日子過好的。”

“咱們一家子高高興興的,才能讓大父知道咱們心裏沒有怨懟。更何況,我根本不想嫁給王榮!那王三在兩家有結親默契後,還能與四姐私通,這樣為了情愛不管不顧的人,想來也不是什麽君子。這樣的男人,我褚五才看不上。”

女孩子眉眼盈盈,卻惹得她父母雙親喟然長嘆。

他們的目光裏面有驕傲,更有傷感。

他們既希望她如此好,又盼著她驕縱自我些。人的感情就是這樣的覆雜,又是這樣的矛盾……

眼下正是初秋時節,天氣並不寒涼,蘆橘楊梅剛剛成熟,秋蟹正肥,到了晚飯時,靜園擺了一桌好螃蟹,並幾道葷素精致小菜,精雕細琢面點。

另有一小壺燙得滾熱的菊花酒,全都是褚鸚喜愛的吃食。

“阿父怎麽不在?”

褚鸚吃了一口蟹黃後,疑惑地問杜夫人。

“你阿父去俞右任那裏去了,說是要為你淘些豫州的田莊。你大父給你的嫁妝都是徐郡和建業產業,你用著終究不方便。俞公在豫州做過官,做這些事情很便宜。”

“娘嫁妝裏有一處酒莊,同樣為你添妝,說起來,這還是你外祖母給我的陪嫁。”

褚鸚沒客套推脫,只給二夫人剝了一只蟹,大大方方笑道:“我就知道阿父阿母最疼我了!”

父母為子女計,必為之考慮久遠。

金銀財物的陪嫁再多,也比不得土地田莊是長長久久的進項。

褚鸚要嫁到趙家去,可那豫州比不得上京繁華富庶。褚定遠夫婦攔不住女兒一心要嫁,只得給她準備衣食住行從頭到腳的嫁妝,好讓女孩子到西北後也能舒舒服服的生活。

因為褚鸚不願見褚鸝,褚蘊之命人把褚鸝關了起來。

他讓褚鸝在自己院子裏抄經文繡嫁衣,好好跟嬤嬤學規矩。

褚鸝心裏很痛苦,母親被禁足,她的嫁妝總價不值一百貫。但她終究還是心滿意足的。

因為她不用嫁給趙家的卑傖之子,她能嫁給她傾心的王家玉郎。

至於父親的損失,她並不怎麽在乎。

她又不是褚定方的兒子,根本繼承不到褚定方的政治遺產,又何必犧牲自己,給大哥做嫁衣?

只要不讓她嫁趙家,她做什麽都行。

自從得知這樁婚事後,她就痛恨父親把她當做報恩的籌碼。

如今,她也算是報覆了父親。

王家那邊更是頭疼。

白氏相中了褚五娘子,王家上下對未來三兒媳的人品很滿意。

他們原本都準備下聘了,結果王榮這個混賬,居然和人家堂姐勾搭到了一起!

暗通曲款,私定終身。

這兩個詞哪個好聽?

這兩個混賬行子,真是狠狠地打了他們兩家的顏面。

若只如此,王正清還不用頭疼至此。

如果只是兩個孩子私定終身,那麽褚家和王家都理虧。王榮不要臉皮,引誘人家女兒。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褚鸝也幹凈不到哪裏去。

可他家那個,生來就是過來向他們討債的……

前天他家那個討債鬼和褚家娘子私會,被褚家人抓到。把王榮扔出門時,褚蘊之怒發沖冠,揚言要把褚鸝給溺死。

他家那個討債鬼抱著褚蘊之的大腿,哭著鬧著、拼死拼活要娶褚鸝,還求褚蘊之饒過褚鸝的性命。

等回家後,王榮更是了不得了!他竟直接玩起了以死相逼的那一套。

王正清恨不得直接打死這個混賬,可這混賬一拿刀子往脖子上面比,老太太就嚎啕大哭起來,還拍著大腿喊莫不如一根白綾吊死了事,最後竟暈過去了。

醒來後更是對他說,要是榮哥兒出了毛病,她就不活了。

王正清這人至誠至孝,為了母親的安危,他不得不在鳳閣裏做小伏低地向褚蘊之表示,請褚蘊之把他們家四娘子嫁到王家來。

他臉上火辣辣的,感覺這輩子的面子全都丟了個幹凈。

為了讓褚蘊之點頭,他還要去暗示褚蘊之會出讓一些利益作賠禮,說出這等無恥的請求。即便如此,人家是否接受,都還在兩可之間。

曾經從聖人那裏學來的禮義廉恥都在他的腦海裏面嘲笑他。

但他又能怎麽辦?

做這樣的事情違背了他的本心,可他又不能去違背母親的意願……

母親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萬一他家那個討債的真做了傻事,他母親再跟著出了事……

到時候他就算後悔都來不及了。

“玉山,還在忙嗎?”

褚蘊之桌上公文很厚,聽到聲音後起身拱手道:“王相。”

王正清把人扶起,再次客氣試探:“玉山何必和我這般客氣?以咱們兩家的關系,哪用這樣多禮?”

褚蘊之挑眉看他,王正清語氣訕訕,繼續硬著頭皮道:“家中可還好?”

“好的很!”

褚蘊之輕諷道:“托您家三郎的福,好的很。”

然後,他對王正清說了一個讓他十分驚訝的消息。

“等到定方致仕後,我會推選定遠做東安太守,推選阿清做鳳閣中書。”

致仕?東安太守?中書舍人?

褚蘊之要褚定方致仕,讓褚定遠出仕大郡,又把褚清塞進進中書省?

他這是要做什麽?

即便褚四搶了褚五的夫婿,褚家長房理虧,但也沒有到讓褚定方甘願如此退步的程度!

這裏面,一定還有別的事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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