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大宗小宗

關燈
第 3 章 大宗小宗

褚蘊之看向孫女,只見褚鸚沒有皺眉,沒有惱怒,沒有哀怨,更沒有慟哭。

她只是拈著一把孔雀翎制成的羽扇,閑閑坐在檀木桌後。

這女郎今日穿了一身薔薇色直裾,衣上繡了大片的鳳凰花,頭上梳著漂亮的墮馬髻,斜插五鳳朝陽掛珠釵,釵上垂著用指頭那麽粗的緋紅珍珠攢成的墜子。

即便被四娘搶了未婚夫君,她神色依舊冷靜,打扮更是精致講究,看不出絲毫失落狼狽。如此自持,竟讓他恍惚間思及亡父的音容笑貌。

聽到褚蘊之問話,褚鸚放下手中羽扇,起身開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兒女婚事,素由長輩做主。但如今出了這等事……”

她好似說不下去這等汙糟事般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道:“大父垂詢,不得不答。鸚鬥膽言之,隨意一聽即可。”

“只是,在此之前,鸚想問大父幾個問題,還請大父為我解惑。”

杜夫人突然心慌起來。

五娘如此冷靜自持,不像尋常被搶了夫婿的委屈女郎,這本是讓她欣慰的事。

但是現在面對公爹垂詢,五娘仍舊冷靜,還對公爹提出問題,她打算做什麽?

杜夫人想打斷女兒的話,她不害怕女兒意氣用事惹惱公爹,只擔心女兒隨便應了什麽事情吃虧受苦!

現在解決由四娘子私通造成的種種壞影響的最好辦法,就是讓自家女兒嫁到趙家去,收拾四娘子留下的爛攤子。

郎主都撕破臉了,公爹卻還在問五娘,簡直就是不安好心!

他難道就如此偏愛長房嗎?

但僅存的理智告訴杜夫人,不可以在這個時候開口。

這個家裏,做主的人,終究只有公爹一個。

“你想問什麽?”

“我家與蘭陵鄭家乃通家之好。我曾聽聞,先文穆公乃鄭家嫡幼子,天資出眾,為其父所愛,遂傾盡全族之力,令文穆公入主中樞,為鄭家鰲首。”

“眾所周知,世家勢力不因異爨而削,文穆公少得便利,因而終生未得分家,且不得不壓制親子扶持長房諸侄,只為還恩,此事是也不是?大父對文穆公故事,可曾覺之可惜?”

聽著褚鸚娓娓道來的典故,褚蘊之神色微變,褚定方心中更是滋生出許多不安來。

“然,女娘所述之事盡為真實,我對文穆公一家之事,確實覺得大為可惜。”

褚家和鄭家乃通家之好,褚蘊之對這件往事的細節比旁人知道的還要深。

對那個為了家族犧牲自己,甚至自己那一支後代子孫至今還被嫡支忌憚的文穆公,褚蘊之確實甚是惋惜。

命運多舛,天不幸之,徒之奈何?

但從另一個方面來說,身不為嫡長、卻想要最多的資源,本就該付出代價。

正是因為文穆公的經歷,他雖愛重定遠,卻不肯逾距,省得家宅不寧,最後落得悲慘結局。

“多謝大父解惑,我還有一問。”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褚鸚的心情變得很愉悅。

“你說吧,五娘子。”

“大父,試問,我家與趙氏議婚事,知之者可廣?”

褚定遠夫婦瞬間白了臉色。

他們想要起身要打斷褚鸚的話,褚蘊之卻掃了一眼室內忠仆,這對夫妻瞬間被人按著坐了下來。

五娘不是傻子,又有父母支持,怎麽會如了褚鸝的意?

聯系褚鸚講說的文穆公典故,褚蘊之突然意識到了些什麽。

但他沒有打斷褚鸚,反而張口道:“知之者寡,並無風言行於市。”

一般來說,只要還沒走六禮,商量議親的人家就不會把消息洩露出去。

趙家挾恩求報更不光彩,除了他們兩家,更無他人知悉褚趙聯姻。

褚蘊之話剛說完,褚鸚就幹脆利落地接著道:“鸝姊之事,本與孫女無關。只是思趙公威重日深,不可輕易罪與。又思我家家聲,幾代經營,殊為不易。若外無風言,我願適與趙家,解我家危難。”

看著少女暗含喜色的臉,褚蘊之心中暗嘆,不知這娘子想要的報酬,他能不能給的起。

褚定方聽到褚鸚的話,一時沒有深思,臉上就已經浮現出喜意,就連心中不安都被喜意給壓下去了。

“褚鸚!”

杜夫人愛女心切,忍了好一會兒,還是沒忍住疾聲高喊女兒的名字,她的音調相當高,不覆尋常輕聲細語。好似是要大聲一點,把褚鸚喊醒一樣。

褚定遠更是急切地呵斥道:“閉嘴,五娘!你家父親還沒有淪落到賣女求榮的地步!”

如果女兒沒有做了犧牲自己成全父親的打算,那麽她怎麽會和父親講文穆公典故!

可他才不要犧牲自己的女兒!

回頭看看已然淚流滿面的杜夫人,褚定遠更是心中一刺。還沒等到他用力掙脫仆人,就見杜夫人已經掙脫仆婦之手,快步上前,“撲通”一聲、直直跪倒在褚蘊之面前。

堂內青石地砭人肌骨,杜夫人這麽直直一跪,臉色倏然變得蒼白起來,讓人不忍細觀。

“妾入褚門,二十餘載,孝敬舅姑,管家理事,生兒育女,相夫教子,幾無錯處,毫無所求。今時今日,只求公爹不要被小女之胡言擾亂視聽!豫州危險苦寒,妾實憐小女,不忍分別。”

“惟願小女嫁於京畿,常常相見,方全母女之情。鸝娘無狀,與我女無關。王趙權位,亦非我女可攀。還望公爹明斷。”

杜夫人說完,重重地磕下去一個頭,再擡起來時,白皙額頭上青紫一片,形狀十分慘烈。

褚定遠心中悲楚,立即疾呼管家著人去請疾醫,心中一狠,用盡全身力氣掙脫仆人之手,大步走到杜夫人身邊,同樣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一句話都沒說,但又好似什麽都說了一樣。

褚蘊之眼中精光湛湛,看著兒子。

而跪在杜夫人身邊的褚定遠也是老神在在,絲毫不讓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他心情悲壯,頭腦卻清醒,因此沒和父親繼續吵,而是對褚定方高聲道:“阿兄,你說句話啊!難道你要看著我們一家去死嗎?”

因褚鸚“懂事”升起的喜悅,被褚定遠的一句話弄得戛然而止。

褚定方一下子就被他二弟給逼到了張口結舌的地步。

看到阿父阿母如此果斷地站在她的這一邊,褚鸚心裏滿是溫柔。

但她並沒有被喜悅沖昏頭腦,她很明白,大父是極端理智的人,就算他可能會有所不忍,但絕不會做出對褚家不利的選擇。

褚鸝敢和王榮那個賤人勾搭到一起,不就是看準了大父家族利益為上的性格特點嗎?!

既然如此,就讓他們兩個人天長地久地爛在一起吧!

不過,她可不會讓這兩個人順心如意、喜樂平安地在一起。

王榮這樣輕口薄舌的浪蕩子,對於她來說沒了就沒了。

但她們二房,絕不是大伯和大伯娘手中的棋子,可以輕易為人所控。

其實,她早就發現堂姐和王榮之間的不對,等待揭發堂姐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甚至那個向褚蘊之告密的小婢女,都是褚鸚親自安排的。

而現在,褚鸚心想,或許他們一家更慘些,她的計劃才能更順利。

思及此處,褚鸚立刻跪到父親母親身邊。

二房三口人跪在褚蘊之面前,臉色蒼白,煞是可憐。

借著衣袖的掩飾,褚鸚悄悄握住杜夫人的手。

杜夫人感受到女兒手心的溫熱,以為女兒回心轉意,心頭一喜。

可是還沒等她高興起來,一盆涼水又重新澆在杜夫人頭上。

只聽褚鸚擡頭對褚蘊之道:“大父,鸚為褚氏女,自要做出理智選擇。阿父阿母愛女心切,請大父勿要憂怒。”

“五娘!”

杜夫人難以置信地看著褚鸚,握著褚鸚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

褚鸚沒有掙開杜夫人的手,即便杜夫人的力氣很大,她的手很疼。

她說出了一段讓褚定方目眥欲裂的話:“大父,阿父阿母若有行為無狀,唯有慈愛一詞可以解釋。我是阿父阿母嬌寵的幼女,素來見愛膝前。如今鸝姊不軌,我為之所累,阿父阿母自然傷懷於內,憂色於外。”

說完,她又看向褚定方,微微笑道:“伯父,我想問,若我嫁於趙門,長房是否虧欠我?侄女為叔父報恩,是否為天下笑耶?”

褚定方被她擠兌的神色不安,強自繃住面皮,點頭道:“是這樣,是我一家有愧於你。”。

“大父,我阿父文采精華,才幹優長,長於經濟事務,亦有經世之才。我曾聽聞師公掄才,言阿父之才,做一部天官,為臺中兩千石,綽綽有餘矣。”

“我知世家繼承人選,當為嫡系長宗。因此阿父放棄了鄭相公的招徠,只因伯父是王相公的屬官。”

鄭相公是蘭陵鄭氏鄭戲才,王相公是太原王氏王望南,這兩人一人主戰,一人主和,政見不合,互為仇讎。

“鄭相公不安好心,這是實話,但我父退步,未嘗沒有委屈。今我又受屈,為鸝姊奪婿,已是奇恥大辱。此事雖不風聞於外,亦苦擾妾心。”

她那個又字說的聲音很重,讓人難以忽略。

“為我褚氏計,妾願替鸝姊嫁至趙門,以全三家顏面。只我父曾為褚氏,棄相公公車於不顧。今日我又要為彌補褚氏不肖女郎之誤,棄佳婿而許兵家!一退再退,誓不可忍!況我父我愛我,安忍見我受屈?”

“妾無他願。只求伯父將四姊於我之虧欠,彌補於我父之身。若此生能見阿父執政國家,妾死而無憾,更遑論嫁入趙門之小事!”

“若我心甘苦求,我父必然情願。如此家宅安寧可保,兄弟鬩墻不在。阿姊之紕漏缺失,消弭無蹤。如此兩廂得保,豈不便宜?”

褚鸚說完,立即跪地稽首。

她這一通話說得又快又急,容不得別人插嘴半句。

沒等到大家琢磨明白她怎麽知道這麽多陰私呢,她就已經把那些掩蓋在錦繡堆下骯臟心思鋪陳出來了,自然讓人感到措手不及。

而且,她這些話,是沒給褚定方,更沒給自己留下一點兒退路啊!

“大伯母不願阿姐嫁入寒門兵家,是伯母之愛女情深。然,大父言趙公欲為其子迎我家嫡系女郎,而我家此輩當齡嫡系女郎,除阿姊外,唯我一人而已!”

“大伯母縱容阿姊私通,敗壞我家家聲,計劃阿姊籌奪我夫婿,所為者何?無非是逼我代嫁!伯母憐女情深,我阿父阿母難道就不憐惜小女嗎?”

“大父公正嚴明,威嚴決斷,絕非偏私之人。當日阻攔我父為鄭中書驅馳,亦有全局考量。我是小女子,不知悉舊事詳情。但我願為褚家受委屈,卻不願阿父阿母一退再退,此孝心故也。”

“當日我父退讓,是為了防止兄弟鬩於墻,是為了家宅和樂。可如今長房伯母如此算計我,若還要輕輕揭過此事,我等凡俗身心怎能得安?”

“我不要分家,也不要伯父休妻,更不要堂姐死。與王家定親的就是堂姐,與趙家定親的就是我,但我要陳郡一半祖業做嫁妝,要伯父和堂兄致仕。下一任褚家家主,只能是我父親。”

“伯父連自己的小家都管不好,還能管好褚家這樣的大族,能管好國朝天下嗎?此等情境,小宗取代大宗,亦未嘗不可也!”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