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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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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魚死網破

聽到父親的話後,褚定遠冷笑出聲。

他眸淬寒芒,不乏恨恨之意!

三年前,六房三娘出閣,已經嫁到青川聶家。

在三娘出嫁後,尚書府只有四娘與五娘兩位待嫁年紀的嫡出女郎。

這兩年,五娘已經開始出門交際。

今日聽戲,明日賞花,後日赴宴,一方面是為了讓五娘認識朋友、學習交際,另一方面,就是讓各家夫人相看褚家貴女。

五娘明麗爽利,想迎五娘入府為婦的夫人不在少數,可謂一家有女百家求。

瑯琊王家是五姓世家、相門權府,清望和勢位全都不缺,家裏小郎又俊美可愛,可堪為婿。

最重要的是,王家白氏夫人極其喜愛五娘。

他和夫人很滿意王家,已經和白夫人達成默契,待阿鸚及笄就下六禮。

父親對這樁婚事同樣滿意,王家一門雙公,閥閱中兩千石者數不勝數,極為尊榮富貴。

雖然他們褚家在前朝出過不少位列兩千石的相公,今朝也有禦史大夫的褚雅這樣的先祖。但與王家這樣的青兗公卿相比,權勢上還要差上不少。

如果不是祖父褚濟安擅經營、識淵博,經營好陳郡家業,擴充田土莊園,開放藏書高閣,提升了自家鄉望,又通過治經、講學和談玄贏得了“豫州儒宗”的美名清望,褚家何以重回高門視野?

如果不是父親褚蘊之在父親的基礎上,獲得了鄉議二品的高階,才與王沈人家的子弟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攀爬,後又憑著政治上的天才稟賦,帶著褚家重回一等高門的隊伍中,褚家何以有今日的風光?

可是,即便如此,與王沈人家來說,褚家終究欠缺底蘊。

褚蘊之會對王褚聯姻樂見其成,也就不奇怪了。

可如今,褚鸝做出了這等無媒茍合的事情!

在褚定遠心裏,這一切都是他的好大哥在算計。

褚定方做尹城令時,遭遇胡寇侵華,是趙元英帶兵救了他一條性命。

當時,褚定方要以千金、玉璧、傳世藏書酬贈恩情,趙元英不受,只道“救助君子,是我九世修得的福報,怎能收受君子的金玉呢?”

又道“我膝下養育一亡母小兒,可憐可愛,不知褚家可有貴女,若能下嫁我家,門戶必將流光溢彩。我可以許諾,我兒此生,絕無異生之子。”

面對趙元英的挾恩求報,褚定方不知如何是好。

可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褚定方雖不願女兒嫁去兵家門戶,但最終,還是答應了婚事。

但褚蘊之不想答應這樁婚事。

趙家想迎娶高門大婦,只是想通過聯姻的方式擡高自家門楣。

可趙家與褚家的出身,簡直就是一個天,一個地,褚蘊之怎願俯就濁流?

褚家雖落魄過,但翻開閥閱,就能看到一大片前朝高官與名士先祖。

即便在最落魄的時候,褚家也只是沒有勢位,子弟依舊有官做,滿門都是儒生清流,為世人推崇。

在九品中正制度下,靠著清望和底蘊,只要出幾個如同褚濟安和褚蘊之這樣的天才精英人物,褚家很快就會重回一等高門的行列中來。

其他的高門,也不會排斥褚家上位。

趙家則不同,雖然趙元英已經是方伯了,但他的寒門出身是改不掉的。

如果不是雜胡亂華、國內諸王叛亂、天子南遷京府,北地國土淪喪大半,趙元英及時糾集鄉人組成鎮北軍,就食當地、奮勇作戰,依靠蕭山險峻,護住了蕭山關以南的豫徐之地,他根本不可能有現在的權位。

甚至不可能有出仕的機會。

所以說,趙家不過是從寒門打拼起來的鄉野豪宗、以兵起家的西北軍閥。既無清望於世,又無家學延承,翻開閥閱一看,除了趙元英外,半個兩千石都沒有。

郡中鄉議,趙家可能都找不出一個七品出來。

這樣的人家有提升自家門第的迫切渴求,但高等門第不和低等門第通婚,只看褚家世代流傳的清望和如今的權位,就不是趙家能肖想的。

即便是在褚家落魄時,也不會有寒庶子弟妄想自家能夠妻褚家之女。

褚蘊之不同意,就是不想讓家聲輕墮。

他們家幾代人的努力,難道要因為這樁婚事增加汙點嗎?

可趙元英只要這個做回報,褚定方跪著求褚蘊之答應——時人講究恩重,若不能報恩,他的清名就全都沒了。

最後還是趙元英許諾大郡之位,“送禮”送到了需要方鎮支持的褚蘊之心坎上,褚定方又要死要活地懇求褚蘊之,褚蘊之才答應了褚定方的請求,答應與趙家約定為兒女親家。

如今兩家兒女都到了適婚年齡,趙元英來信,送了東安太守的“聘禮”過來。

東安地處豫、梁交界地帶,退可在毗鄰徐郡的豫州經營褚家祖業,進可窺伺胡兒的梁州三公郡博取功名。

雖然趙元英不會讓外人在他的地界執掌兵權,但隨著婚姻締結,事情總會有所轉機。

從價碼上看,趙元英已經很夠意思了。

他們家開出這樣優渥的條件,就是為了娶褚家嫡出女郎洗淡趙家、尤其是趙家後輩的寒門味道。

本來褚鸝嫁過去就好了,畢竟是褚定方欠了趙家的恩情。他的恩情,總不能讓他弟弟的女兒褚鸚去還吧?

這原本是件皆大歡喜的事,可誰知褚鸝和那王家三郎私通結好!

褚定遠當然會譏笑,會覺得這裏面有陰謀。

他心想,肯定是老大賣女兒賣的歡喜,事到臨頭又舍不得,要做慈父,所以才囑咐褚鸝搞出這樣的幺蛾子,省得嫁到前線兵家寒門吃苦,再逼迫他們家五娘去堵窟窿!

要不然,怎麽就好巧不巧,與褚鸝私通的人是他和夫人選好的女婿!

褚定方對褚鸝的事情並不知情,他剛剛還在心焦鸝娘私通,趙家那邊該如何解釋,根本沒把趙家和二房聯系到一起。

可聽到父親讓他看侄女的話、聽到弟弟譏諷的笑聲後,他才後知後覺的把所有事情聯系到一起。

是啊,趙家已經定下了褚家女,以東安太守之位虛位以待,不可能輕易松口婚事。

他們家求娶的是褚家嫡出女郎,若付出這樣大的代價,最後還只是討了一個旁支女兒回去,他們怎麽可能甘心?

如果同意迎娶旁支女兒做他家嫡長子的媳婦,分明是在告訴其他高門,時至今日,趙家仍舊是寒傖門第,只要隨便送去個旁支就能拉攏!

現在解決這一團亂麻的最好辦法就是委屈褚鸚嫁到趙家去。

別人搶了自家女兒的夫婿、犯下大錯,自家女兒為了家族,卻不得不嫁給一個兵家子,給犯錯之人的父親報答救命之恩!

這……無論是誰都無法容忍。

不怪老二冷眼看他,可他真的沒有設下這樣的陰謀啊!

他和老二之間的感情雖不像聖賢書中所讚頌的那般孔懷相親,可好歹是嫡親兄弟,感情還算融洽,他絕無害人之心,更無設計侄女之意啊!

這一瞬間,褚定方如墜冰窟。

剛剛他想要為褚鸝說話,只是關心則亂,根本沒有思及此處。

現在想到這裏,他就不得不把趙家的救命之恩與趙家對娶一位高門嫡女做大婦的迫切希冀聯系到一起。

他腦袋嗡鳴,這一切都像他褚定方在自導自演——好處他拿了,卻要讓老二的女兒代人受過。

他心疼女孩兒,老二只會更心疼女孩兒!老二素來最愛他家五娘,那娘子是他膝頭長大的明珠,私下裏,老二甚至說過諸如“得此貍奴,當為天眷”的話。

若這麽想下去,老二怎麽可能不心生怨懟?

還有……

這些他能想到,老二能想到,那麽阿父,又怎麽想不到?

褚定方忍不住擡眼看向褚定遠,卻見二弟神色不虞。又去看侄女,褚鸚眸色冷淡,褚定方看不出來她在想什麽。

而當他看過去的那一瞬間,褚鸚黑白分明的眼睛動了動,唇角竟漾出一抹笑來。

可這笑讓人感受不到溫暖,反而讓人感到詭異,此前他從未認真看過五娘,現在卻發現,這娘子生的,怎麽這麽像她祖父?

就在褚定方出神怔楞時,白玉香勺從天而降,打到他額頭上,出了好些血。

還沒等疼痛感反應上來,投擲香勺打兒子的褚蘊之就已經戟指褚定方:“怎麽?看著你侄女,你說不出話了!”

“現在回答我,這件事,你打算怎麽處理,怎麽替你家這個孽障收尾?”

褚定方說不出話,他總不能說讓褚鸚替嫁,更不願說直接打死自己的女兒。

看到褚定方懦弱無措之態,褚蘊之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他真是恨不得再打褚定方一次。

狠狠地閉上眼睛,壓下了從心底升騰而起的火氣後,褚蘊之看向另一個當事人,對褚定遠道:“老二,你覺得呢。”

“把那賤人沈塘。”

“大嫂是幕後軍師吧?讓老大把她休回家去!否則我就和老大分家。”

褚定遠清淩淩的眸子看向父親:“我知道老大在想什麽,我也知道您在想什麽。”

“老大無非是想讓我們五娘和那賤人互換身份抹平此事,您無非是想把那賤人關進家廟,再致書趙家,說四娘染了惡疾,換五娘嫁過去。可是我不答應。”

“我如珠似寶的女孩兒,憑什麽被你們這樣糟蹋?”

“還有王家子,他犯了錯就能隱身嗎?憑什麽!這件事一定要公之於眾,就算褚家清名有損,我都在所不惜。”

“真相不公之於眾,就永遠有委屈存世。我不想讓我們一家一輩子都過那樣憋屈的生活。”

杜夫人看著清俊孱弱的丈夫,第一次覺得褚定遠這樣男人。

而被次子這幅魚死網破的模樣噎到說不出話的褚蘊之只好看向那個眉眼和他相似的女郎。

“五娘子,你又是怎麽想的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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