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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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看見秦自文,秦自衡摁滅才抽了一半的煙頭,左顧右盼,猛然想起來,這是村裏,村裏沒有垃圾桶,而方才不知不覺他丟了好些煙頭在地上。

他蹲下身,一一撿起用紙巾包住放口袋裏放才朝秦自文走過去。

“雞燉好了?”

秦自文點點頭:“嗯,爸媽都準備好了,見你沒回來,他們讓我來找你。”

“那回去吧!”

路上經過村裏專門釀酒的梁家,秦自衡進去買了一斤。

這是村裏自己釀的米酒,味很大,聞著很刺激,瞧著像礦泉水一樣,倒杯子裏不會有氣泡,城裏的人喝不慣,但村裏的老人家卻十分喜歡,一斤才三塊錢。

以前秦爺爺幹活累,每天晚上都要喝一碗才睡著,不過秦自衡上學後,他就很少買了,也就過年過節買一斤回來過個嘴癮,想的厲害的時候,秦爺爺就會摸一下他寶娃兒的頭說:“寶娃兒,以後大了你給爺爺買酒喝好不好啊?”

秦自衡每次都會用力的點頭,說嗯,買多多給爺爺。

秦爺爺緊緊抱著他,就笑,很滿足的樣子。

每年清明秦自衡都會在梁家買些酒,剛開始村裏人還不懂,嘀咕秦自衡不孝順,年薪幾百萬,車子年年換,都在那寸土寸金的北京買了大房子,回來卻連瓶好酒都舍不得買給爺爺。

還是上了年紀的說了一嘴,你們懂啥咧?秦老頭他就好這一口,以前就時常念,說等他家寶娃兒畢業了,工作了,他就喝個夠。

但福沒能享一天,心心念念的酒也沒能喝一口就去了。

別說寶娃兒這些年放不下,就是他們外人想起秦老頭,都要搖頭嘆氣。

年輕喪妻,老時貧苦,死前都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到家時祭品梁金蘭都準備好了,其實也沒什麽好拿的,就是一些秦自衡帶回來的果,還有香燭,炮仗,雞,糯米飯,一次性杯子,還有一點鹽。

這是給秦爺爺掃的,秦明也帶著老婆孩子過來,大家拿了鋤頭鐮刀就開始往山裏去。

秦爺爺就埋在村子左邊的山坡上。

一路上秦明和陸美燕都在試圖和秦自衡搭話,但秦自衡都沒應。

對於秦明,他感情並不覆雜,他是恨,也怨。

至於陸美燕,秦明和唐娟離婚跟她沒有關系,但他對陸美燕的印象也並不好,因為以前偶爾這一家人回來,陸美燕總會拿一種又羨慕又埋怨不甘的眼神看他,也不會同他說話,即使大年夜吃飯,她喊兒子去喊秦自衡,說的也不是‘去叫你們大哥吃飯’,她說的是‘去叫那個來吃飯’。

陸美燕沒把他當家人,所以在她口中,他不配有姓名,他是那個。

如果只是這般,秦自衡都不至於那般不待見她。

零六年,秦爺爺為了給秦自衡湊學費,把養了六年的牛賣了,四千多塊錢。

他原是沒想著要賣,打電話給秦明,讓他寄點錢回來,五百塊,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秦明那會兒還有點錢,本都應了,但陸美燕曉得了不同意,得知秦爺爺賣了牛,還不辭辛苦從廣東回來,逼秦爺爺拿了兩千五百塊。

她說的言辭鑿鑿:“那孩子是你孫子,我家小禮小然難道就不是你孫子了?爸,你先前總讓秦明一碗水端平,咋的到你自己你就端不平了?”

可怎麽端得平?

兒子先端不平,他個老子怎麽端平?他有能力他才能端平,可他一把年紀,錢都不知道去哪裏掙,他想端平他沒那個能力,他只能先緊著他的寶娃兒。

老二老三有爸媽疼,他的寶娃兒沒有,只有他一個老頭子。

所以他不能一碗水端平。

陸美燕說的難聽,秦爺爺沒法子,給了,可給了老大家,老二家又不能不給。

四千多塊錢,最後只剩了四百。

秦爺爺難受得坐在低矮的竈臺邊一直掉眼淚。

他那駝著的背影,讓秦自衡感覺針紮一樣,不致命,卻浸入骨髓一般密密麻麻的疼。

所以這女人他忘不掉。

秦自文很崇拜秦自衡這個堂哥,每次秦自衡回來,要是沒活,他都會屁顛屁顛的跟在秦自衡身後,這會兒也不例外,嘴巴嘰嘰喳喳說:“大哥,我這幾次模擬考都是四百三左右,你覺得我這個分數能上二本嗎?”

“你理科本科分數線會文科低一些,要是正常發揮這個分數可以,去年二本線是四百一十六,大去年是四百零八,今年即使不同,但想來也不會差太多。”秦自衡說。

“嗯,我們班主任也是這麽說的。”秦自文說:“大哥你覺得我去哪裏讀好啊?”

秦自衡看他:“這個要看你想去哪裏,選的什麽專業什麽學校。”

“那大哥,現在什麽專業就業好一些?”

秦亮和梁金蘭看了過來。

對於這些秦自文不懂,他們更不懂,孩子選什麽專業以後出來才不算白讀,才能找到好工作,他們是兩眼一抹黑,他們打聽的那些專業,什麽工程造價,電子信息工程,會計……

會計秦自文他們懂,可像工程造價這些,學的啥,出來好不好找工作,他們就不懂了,網上褒貶不一,這種時候能有個人能問問,給個建議,是非常重要的。

選專業就和高考差不多一樣,選對了,選好了,那以後就能‘高枕無憂’。

秦自衡是過來人,自是了解過的,他一路跟著秦自文說,陸美燕聽著聽著更心酸了,更是覺得後悔,當初她要是心胸寬些,待見一下這個前頭留下的孩子,那麽現在她怕是在北京了,自己這兩兒子當初沒準的也能讓他教教,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高不成低不就。

哎……

村裏墳墓沒像城裏墓園那般一排排,都是這裏一座那裏一座,有些甚至是連石碑都沒有,秦爺爺這兒當初修墓的時候,秦自衡讓人修了塊石碑,上頭刻了字,還貼了一張照片。

墳墓上頭沒什麽草,到了祭品一擺,香燭一點,秦自衡燒了兩個炮,告訴爺爺回來吃飯了。

他到了墓邊就沒再說話,到後頭祭拜好,他拿著礦泉水裝著的米酒,讓大家先收拾東西回去,自己在墓前站了許久。

祭拜時放的一次性杯子還在,他跪地上往裏頭倒了點酒,說:“爺爺,我來看你來了,這酒你嘗嘗看,味道還和以前一樣嗎?梁阿爺去年也走了,這酒是梁阿伯釀的,不知道和你以前喝的一不一樣,你在那邊見到梁阿爺了沒?我方才燒了好些錢給你,他要是在那邊釀酒,你在那邊沒我拖累,想喝了就買,別……再舍不得買了。”

他聲音漸漸哽咽起來,照片上的老人眉毛很長,頭發花白,膚色很黑,臉上的皺紋就像山谷裏常年被雨水沖刷的溝壑一般,一道道,全是歲月的痕跡,這是秦爺爺的遺照,秦自衡拍了打印出來的,是秦爺爺唯一一張照片。

零四年那時候,鎮上還沒有賣智能機,有的只有諾基亞按鍵機,即使這般,也沒有多少人用得起。

鎮上的照相館照一次不便宜,秦爺爺沒去照過,還是那次政府派了人下來,類似公益活動,給村裏的老人免費照。

照的是遺照。

那是秦爺爺第一次照相,坐在凳子上很局促,很緊張,都不知道該往哪裏看,那攝像師是個負責的,總叫他放松,拍了幾次都不滿意,後頭還是秦自衡從鎮上放學回來,聽說這事兒過去看,秦爺爺坐在凳子上,看見他立馬高興的笑起來說:寶娃兒你回來了。

攝像師捕抓到這一刻,眼疾手快給拍了下來。

照片上,秦爺爺笑得很慈祥,看著秦自衡。

“爺爺,我……真的好想你,只有你……只有你不會嫌我是拖累,只有你……願意養著我,只有你不會嫌棄我,爺爺,你總說等我出息了,你要享福,可是你……為什麽不等了?”

人在這個世界上活著,需要有牽掛,有念想。

以前爺爺是他的牽掛,是他的念想。

沒了爺爺後,好像這個世界,再沒什麽值得他留戀了,家不再是家,爺爺不在了,那個他和爺爺住了許久的土房子也不在了。

秦自衡有時候常常會想,要是他不讀書,爺爺是不是這輩子就不用這麽苦?

也許死了也好,死了不用再受他拖累,不用整天頂著烈日去幹活,去割草。

要是沒有他,爺爺晚年哪裏用得著這般勞累?他也不用腦子都不清楚了還惦記著賣牛給他去讀書,要是不惦記著這個事,也許他都不會走那麽快,不會死的時候連個親人都不在身邊。

自責、悔恨如浪潮一般把他包裹著,將他拉入黑色的漩渦裏,他掙也掙不掉,十年了,他還是會難受,還是會想起這個小老頭時眼眶酸澀。

這些年秦自衡沒一天敢停下來,他想給爺爺長臉,想給爺爺那些年的付出有個交代。

可真做到了,他突然又不知還能做些什麽了。

“爺爺,下輩子你要投胎到好人家,別再受苦受累了,也別再碰上我這樣的累贅了,百年後我就去找你。”他擡手在照片上擦了擦,老頭兒還是笑得那麽燦爛,眉目慈祥和藹。

秦自文回來拿柴刀,遠遠的看見秦自衡站在墓碑前,低著頭,衣擺被春風吹得累累作響,他似乎不覺得冷,一直低著頭,維持著那個姿勢。

秦自文看了好一會,轉身走了。

柴刀秦自衡拿回來了,到家時梁金蘭和秦亮已經擺好飯菜,吃了飯,秦自衡便說要回去了。

秦亮不讚同說:“你昨兒連夜回來,不歇息一下再走?你開著車呢!不小心出了事怎麽辦?”

梁金蘭:“是啊!床我都給你鋪好了,睡一會兒再走吧!急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沒事。”秦自衡自進入公司後,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飯,有時忙得厲害,一天堪堪瞇兩個小時,剛才梁金蘭說唐娟來了,她說秦自衡還在山上,唐娟便說那她等會兒再來。

秦自衡不想見到這人,也沒心情應付她,想早些離開。

秦亮勸不動,只得嘆一聲和梁金蘭默默給他裝東西。

知道秦自衡要回來,梁金蘭昨天晚上就殺了三只雞,又撿了一箱土雞蛋,雞放強凍裏,這會兒硬邦邦的,放車上一整夜都不會臭。

年年回來他們都要裝些自己養的雞鴨給秦自衡帶回去,總覺得自家養的吃得健康,也好吃些。

秦自衡沒推辭,和叔嬸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清明時節,總是細雨紛紛。

方才陰沈沈,這會兒不出意外落起雨來,不大,並不影響上路,雨刷在前頭玻璃上來回刷,鄉村道路沒什麽人,特別是下雨的時候,因此手機響時,秦自衡掃了一眼,發現是老友打來的,以為有什麽事,就伸手去拿。

結果就這會兒功夫,路邊突然躥出個人來,似乎是想攔他的車,張著雙手,直直朝車子而來,此時車速並不算太慢,秦自衡方向盤立馬向右打滿,伴隨著一聲尖銳的叫聲,車子朝著路邊沖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開車不玩手機,玩手機不開車[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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