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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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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內跪齊了一排太醫,皇帝坐在皇後榻旁,面色蒼白地望著榻上昏睡不醒的人。

孫奇上前,小心勸道:“皇上,三更天了。您去歇會兒吧,保重龍體啊。”

皇帝起身走出簾外,未發一言,下面跪著的太醫冷汗直冒,孫奇上前扶住皇帝,輕聲道:“皇上,皇後娘娘吉人自有天相,等娘娘這病好了,看見您如此憔悴,又該操心了。”

皇帝嘆了一口氣,擺擺手:“你們都下去吧。”

太醫們這才松了一口氣,紛紛起身離開,其中一人回身望了一眼孫奇,孫奇似有所悟,轉身對皇帝說道:“皇上,老奴去看看娘娘的湯藥是否煎好,一會兒送來。”

皇帝撐著額頭,閉目養神:“去吧。”

孫奇走出椒房殿,見方才的太醫站在外頭等著他,過去問安:“沈大人。”

“孫公公。”

孫奇知其意,無奈道:“皇上近日並未按時服藥,難為沈大人了。”

沈柏書輕嘆一聲:“這可如何是好。皇上早年征戰落下病根,如今年歲漸長,國事繁重,若是繼續如此……”

“沈大人也不必再如此煩惱,眼下最重要的還是皇後娘娘,皇上那邊,就交給老奴吧。”

“父皇不肯吃藥?”

“參見淮王殿下,永嘉公主。”二人紛紛行禮。

“皇上近幾日茶飯不思,徹夜難眠,身體每況愈下,加之皇後娘娘疾病日篤,老奴實在是……唉……”孫奇無奈哽咽,“還請殿下和公主幫老奴多加勸解啊。”

淮王沈吟,永嘉發話:“有勞沈大人和公公了。”

四人拜別,淮王與永嘉朝椒房殿走去,入殿見皇帝撐著頭小憩在榻椅上,兩鬢斑白,眼角皺紋漸深,他確是蒼老了,幾十載風雨洗禮,終是磨光了他所有氣力。

“父皇。”永嘉輕輕一喊,老皇帝睜眼,滿目的血絲。她心疼地坐到邊上,替皇帝按著眼睛:“父皇若累了,便回清涼殿歇息吧。母後這兒有我們呢。”

皇帝按下永嘉的手,拍了拍,看見恭敬立在堂下的淮王,目光一滯,不帶任何溫度。

“兒臣參加父皇。”禮數周全。

老皇帝並未理他,只是轉頭對永嘉說道:“好好照看你母後,一會兒孫奇送藥來了,服侍你母後喝下。”

“是。”

皇帝撐著永嘉的手起來,身形一晃。

永嘉忙扶住他:“父皇!”

皇帝擺擺手:“不礙事,不礙事。”他蹣跚地繞過幾案,負手走出椒房殿,宮燈朦朧,晃晃天地,只餘他一人走在其間,身形傴僂。

永嘉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弟弟,嘆一口氣。

帷幔被夜風掀起,燭光映在簾子上,光怪陸離,似人影幢幢。

“母後,母後……”永嘉坐於榻首,手上端著藥,“喝藥了。”

皇後幽幽轉醒,眸裏已沒有了神采:“安歌……”

“欸,女兒在這兒呢。母後先把藥喝了可好?”

皇後向下看去,見淮王坐於榻尾,一言不發,她眼裏突然落下淚來,將藥碗推開:“拿走吧……”

“母後?”永嘉心裏急了,卻見淮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請母後用藥。”

“繹川!”

“請母後用藥。”

“你快起來。”

“請母後用藥。”

“本宮說拿走!”皇後一口氣急提,扒著榻沿嘔出一口鮮血,淮王欲上前扶持,卻被皇後用藥碗生生砸到了腦袋,一碗濃黑的藥汁淋了滿頭。

在場的侍從嚇得立馬跪下,永嘉不明就裏,卻也被皇後這脾氣嚇得不敢動彈。

“你……你……”皇後抓著淮王的衣襟,半分說不出話來,淚水更急,突然她猛烈地吸了口氣,像是瀕死之人窒息時的啞聲呼喊。

“阿娘!”永嘉驚呼,“太醫!太醫!”

“阿娘,阿娘。”淮王與永嘉兩人抓著皇後的手,永嘉急哭了,“阿娘您撐住!太醫馬上來了!太醫!傳太醫!”

皇後雙目圓瞪,死死地盯著淮王,像是在做最後的質問。淮王看著她,滿目的無愧。皇後抽開了淮王的手,呼吸愈加困難,喉間除了困厄之聲再無其他,她看著永嘉,欲伸手拭去女兒臉上的淚光,方至半空,頹然落下。

皇後睜著雙眼,最後的目光落在永嘉身上,是不舍。

椒房殿的燭光被夜風吹滅,永嘉看著懷裏的母親,淚如雨下。

她顫抖著雙手將皇後放下,看向身邊的淮王:“繹川……”

淮王攬過永嘉,將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會沒事的,姐姐。有我。”

“殿下、公主。”沈太醫匆匆趕來,跪在了簾外。

淮王扶起永嘉,撩開簾子,看著跪在面前的人,一字一句道:“皇後娘娘,薨了。”

夜晚突然下起雨來,夏雨總是這樣,來得急去得急,讓人手足無措,毫無準備。椒房殿裏縞素滿屋,哭聲未絕,永嘉一身素衣,雙眼紅腫,幾欲昏厥。淮王從旁扶住她,給了她依靠,輕聲道:“今夜守靈過後,姐姐去休息吧。這裏交給我。”

永嘉閉了閉酸澀的眼睛,看向淮王,他眼裏無淚,卻給人十分安定的感覺:“放心吧,姐姐。”

永嘉點頭不語,她知道父皇母後懷疑的是什麽,又或者說,即使不用查證,他們心中也早已肯定寧王的死與淮王的關系。自己不是不難過,可如今看來,自己的弟弟也許會是個好的皇帝,好的依靠。

次日,老皇帝下詔,封成氏為文德皇後,與發妻孝懿皇後同葬於泰陵側室。

這道旨意一下,世人皆知,等老皇帝百年後,要的是這兩位妻子的陪伴,世人無不感慨,可這傳到淮王耳朵裏時,卻是別番滋味。

宮裏秋意漸濃,昨兒夜裏又下了好幾場雨,綿綿密密,有了些涼意。

淮王獨自前往清涼殿,孫奇正欲通報,卻被他虛虛按下。侍從魚貫而出,偌大的殿堂只剩下父子兩人。

皇帝不看他,起身離開位子,踱到窗旁看著外頭淅淅瀝瀝的雨。淮王上前,不言不語,就跪在他身後。

二人僵持良久,老皇帝終究心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沙啞:“你為何而來?”

淮王自嘲一笑,他如今算是悟了那句“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幾分苦澀難堪湧上心頭,被他強壓了回去。

“兒臣有疑惑,望父皇解答。”

老皇帝仍是背對著他,淮王擡頭望去,卻見他身形瘦削,呈現在他身上的僅僅是一個老人的姿態,而非帝王。

“母後與兒臣之於父皇,到底是籠絡昭國舊臣的工具,還是陪伴您風雨同舟的妻兒?”

“母後乃昭國成家之後,您不顧她的處境,處死外公與舅父;林家乃開國功臣,您因為他們與白家曾經的那點情義而將其功勞全部抹殺,滿門抄斬;祁家乃兒臣岳母之本家,您卻一昧地將族中人才貶至偏遠之地,讓兒臣無人可用,無計可施。而對於皇兄,你竟是一心扶持。兒臣與母後對於您來說,真的是工具嗎?以成家女為後,籠絡舊臣,待到他們放松懈怠再將他們斬草除根。您自始至終,可當真有為兒臣與母後想過嗎?”

淮王的聲音如拳頭重重地砸在老皇帝心上,塵封的舊事被無情地揭開,他回身望著這個自己養了二十三年的兒子,正一步步地逼迫他,忽覺諷刺,不禁笑了出來:“問得好,問得好。你聽著,繹川。你與寧王皆是朕的骨肉,但是舊臣,必須死!”

“那您就沒有為了阿娘……有一絲的顧慮?”

老皇帝身軀一震,面色瞬間頹了下來。他知道自己狠心,卻也驚訝感激於妻子的理解和包容,可當妻子死後,卻是沒日沒夜的愧疚與自責。

可這一切,也不必讓自己的兒子知道。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你不是早就懂得這個道理了嗎?情義……太無謂了。”老皇帝的濁目布滿血絲,“你會是皇帝,到時候,你便懂了。”

淮王仍舊不動,他不是為了一個做皇帝的承諾,他只是想知道自己與母親在過去幾十年的人生裏到底是為何而生,以後又會為何而死。

老皇帝看他不為所動,心下更是淒涼憤怒,他沙啞道:“要聖旨?好好好,孫奇!”

“老奴在。”

“擬旨。今國運多舛,朝廷式微,朕病日篤,痛失妻兒。姜國百廢待興,三皇子尹繹川……兄友弟恭,孝順仁達,寬博無私,宜繼大統,望眾臣謹記朕之教誨,輔佐三皇子,興我姜國大業。”老皇帝蓋了玉璽,便把聖旨扔下堂,堪堪砸在淮王膝邊,如果被遺棄的孩子般可憐。

淮王已經得到了答案,他拾起聖旨,將其平整卷好收進懷裏,他的後半輩子,該是為這個活了。

“等朕死了,你便用吧。”

淮王緊緊攥著聖旨,初秋的風微涼,吹得他指尖發白。

他站在宣政殿上,目及遠方崇山峻林、煙火人家,還有層層疊疊的巍峨宮闕。

他們尹家的天下,他必定好好守護。

程息跪在堂下,蘇頤城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淮王今日朝堂事情頗多,下朝極晚,這也是蘇頤城在她跪了半個時辰後才告訴她的。

此時的蘇頤城,正坐在一旁的幾案邊吃著點心,而程息卻跪得兩腿酸麻。本以為淮王快下朝了,等他回來看見自己如此誠懇,說事必定能容易些,自己也不用太受苦。可如今一見,才知道被蘇頤城這家夥給騙了,他早知淮王近日忙碌,卻偏生叫她早些來跪著。

程息心中憤憤,卻是有求於他不好開口罵人,只是用眼神怒視他,嘴裏蹦出幾個字:“你故意的。”

蘇頤城笑著點頭:“不算笨。”

程息咬牙,想著淮王也不會此時來,便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突然聽後頭小廝大喊:“殿下回府——”

“咚”,程息又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蘇頤城看她這一招,點心險些嗆喉嚨裏,見淮王已來,起身行禮道:“琢玉見過殿下。”

淮王虛虛一扶,便繞過程息坐在堂上,他細細地打量著程息,問道:“說罷,你讓琢玉牽線,到底是為何?”

“請淮王,救救張霖。”說罷,重重一磕。

淮王驚訝於這姑娘的直白,明人不說暗話,霎時存了幾分欣賞:“理由呢?”

“因為愧疚。”

“是愧疚,還是私情?”

程息楞在一處,不知如何作答。蘇頤城覷起眼睛,神色不明。

“若我只說是因為愧疚,殿下可信?”

淮王看了看程息,將背靠在椅子上,撚著手上的玉石串:“你有何理由讓我如此?”

程息咬咬唇,他不知淮王是不是這個心思,但除此之外,也無他法了:“殿下,可想要兵權?”

此言一出,淮王眼裏金光一閃,探出身子,十分懷疑地問道:“你能幫我?”

“姜國初建,除去皇上的禦林軍,兵權都分散在各個將軍手中,夏思成,張由,任知,這三人的兵力尤為強盛。張家已倒,祁家無依無靠,殿下只需籠絡安撫這兩家門下的將領便可拿回軍權,任家與張家關系甚密,只要殿下善待張家軍,任家不會倒戈。至於夏家……”程息未再有言,而在場之人皆心知肚明。

“你倒是厲害。”淮王探究地看著她,“你一個女人,如何入得軍營?”他一顆一顆地撥著玉珠,盤算說著:“若真想幫本王,大可來王府內院。”

“殿下!”程息、蘇頤城兩人同時喊出,皆是一驚,面面相覷。

淮王略有笑意地看著琢玉:“舍不得?”

蘇頤城跪下說道:“殿下,此人心思深沈,詭計多端,又會武功,若是入得內院,必不太平。”

程息聽著他辯解,嘴裏蹦出的詞全是編排自己的,可當著淮王的面又不能太過彰顯,只好忍著:“殿下,民女不適合內闈。更何況……您不是已有懷琳了嗎?”

淮王不日將迎娶夏家千金之事,整個雲都鬧得沸沸揚揚,世人都道喜事一樁,可誰又知道深處中心之人的各自苦楚。

淮王聽她一言,又想起了近日閉門不出、郁郁寡歡的張韻,心頭微動。若是能夠救出張霖,韻兒是否會好受些?

他擡眼看著堂下的程息,沈吟良久,緩緩道:“本王讓你入軍營,你也得有資本才能立足。”

程息見淮王答應了交易,心中舒了一口氣,又聽堂上傳來聲音,威嚴萬分:“你曾經的事,不管是你與張家的私情,還是你私自藏匿信函,本王既往不咎。從今後,你需得記住自己的身份與你分內之事。”

程息跪著,從堂下望去,那男子儼然有了一副帝王之相,不再是她的三哥,正如蘇頤城所言,該換個稱呼了。

蘇程二人離開王府,程息如今看見蘇頤城就上火,卻又不得不與他一道。

“你已想好了計策,如何將張霖換出來?”

“是,我們中秋之夜動手。”

“你當真是讓我意外。”蘇頤城調侃,“張由害了你全家,到頭來你竟想救他兒子。”

程息說道:“我欠他的。”

“那你還欠我一個人情呢?打算怎麽還?”

程息忍著氣焰,和氣道:“不還。”

蘇頤城沒再鬧下去,轉而問道:“林兮霏,你為何要入軍營?”

“那白安公子為何要回雲都?”

“行,當我沒問。”蘇頤城繳械投降,“日後你我若是成了同僚,還請林姑娘高擡貴手,多多包涵。”

程息轉頭又說:“不包涵。”

“那我包涵你?”

“不稀罕。”

“程息,你為何如此待我?”

“因為我,心機深沈,詭計多端,陰險狡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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