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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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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息兒你還想去趟瀟湘閣?”懷琳聽程息一言,放下手中的針黹,笑道,“也好,上次我們也沒能聽得盡興,《望雲都》的曲譜我也沒問朝雲姑娘拿來,我們就再去一次。”

“聽聞朝雲姑娘年少成名,在雲都十分受人歡迎,我們……”

“放心,我們不是有琢玉嘛!”懷琳抿著唇笑,“琢玉是朝雲姑娘的座上賓,雲都人人皆知,他又是二哥的門客,我們倒是可以常常沾他的光。”

程息聽他提起華陽,心下悵然,轉移話題道:“我聽有人說起,琢玉公子是三年前來雲都的。”

“是啊,品芳齋第一次賽詩會,舌戰群儒,拔得頭籌,風光無限。他是雲都少女日裏夜裏都要想著的人,雲都權貴們也競相與他交好,若不是朝雲姑娘與二哥,可有他苦頭吃。”懷琳拿起針黹仔細地繡著,竹子已漸成形。

程息看了眼她的繡帕,笑著回道:“想不到他果真那麽厲害。”

“‘貌比哀帝,才比白蘇’,也不知是誰想的這兩句話,竟無人反駁。”懷琳將線頭打了結,找來剪子剪。程息順手幫她抓住繡花撐子,懷琳微微一楞,旋即一笑將線給剪了:“多謝。”

“那琢玉公子來雲都前,是做什麽的?”程息將撐子遞給她。懷琳拿下繡帕疊好放在幾案上:“讀書人唄,還能做什麽?千裏馬,總是希望遇見伯樂的。”

雲都在姜國之北,冬日來得甚早,夜裏北風呼呼地刮著,吹得門窗作響,程息伏在榻邊,就著微弱的燭光看著甲子送來的消息。

“蘇頤城,徐州寧泉人,父蘇望,母盧氏……耕讀世家……母早亡,父於安明十五年因病逝世……”她細細往下看,更多的是蘇頤城來雲都後的事跡。程息嘆了一口氣,將紙頭丟進火盆,正欲吹熄燭火,儲露走了進來。程息起身問道:“何事?”

儲露將手裏的湯婆子塞進程息的被窩,又替她掖了掖被角:“現在才想起來雲都的冬天不比虞城,要更冷些。給姑娘灌了個湯婆子,夜裏可以睡得安穩。”

程息往裏挪了挪,掀開被子道:“你也進來吧,我們一起睡。”

儲露吹滅燭臺,鉆進被窩,程息勻了些被子給她,兩個人就這麽躺著,聽著窗外北風嚎叫。

“儲露……”良久,程息開口,“我往後的路不會好走,但是我答應你,你也得答應我,我們兩個至少得活一個……”

儲露嘆了一口氣:“姑娘既放不下夫人,又何苦來呢?”

“我放不下母親,可我也放不下心中的執念。我會拼盡全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會拼盡全力去活下來。你得答應我。”

儲露半晌無言,又是一嘆:“姑娘還記得儲露是如何活下來的嗎?兩次。一次是亂葬崗,還有一次是林府。儲露身為醫者,深知生來不易,林家救命之恩和師父的教育之恩儲露沒齒難忘。所以今生,無論姑娘要做什麽,儲露都會陪著姑娘。”

程息聽罷一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腦袋:“傻丫頭。”她忽然想起方才所看的消息,問道:“欸,你外出行醫時,可有去過徐州寧泉?”

“去過,怎麽了?”

“那兒是怎麽樣的?”

“不算富足,但百姓也能自給自足、安居樂業,流寇疫病也不多。”

“如此說來,要出蘇頤城這般的人,也不是不可能。”

“姑娘可有什麽發現?”

“琢玉公子蘇頤城是徐州寧泉人。父母雙亡,三年前他父親還是新喪,可他卻沒有守孝反倒來了雲都。若是一般讀書人,必定將這些禮節看得極重,可他卻不為所動。戰爭方歇,百廢待興,若是出身鄉野草莽之人,大多不會專攻經史,更別提像他這般精通的了……”程息講了一半不再往下說,“算了,與其在這兒瞎猜,不如再去見一見的好。”

天地一夜白頭,雲都是鋪天蓋地的雪華,紛紛揚揚散滿人間。

程息已多年未見雪,早起才發現雲都已是銀裝素裹,心裏雀躍了一番,披上紅羅大氅,和儲露兩個人牽著手在雪地裏印上了第一個腳印。

懷琳從自己屋裏出來,上下裹得極為嚴實,她捧著手爐繞過走廊,看見她們二人在雪地裏鬧得開心,便從狐裘裏探出腦袋喊道:“你們當心摔了。息兒,今日我們去瀟湘閣,快些準備準備。”

雲都街上的雪更厚,行人稀疏,店鋪也是開得稀稀拉拉。

程息嘆道:“雲都的雪可真大。”

“今年冬天可比往年更冷,雪也厚了不少。我還小的時候,就喜歡雪天騎馬,看著馬蹄踏雪,竟覺得十分快活。”

“懷琳會騎馬?”

“我還會射箭呢。”懷琳面上露出鮮有的自豪,“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別的不說,但是這射箭,當今雲都哪個公子哥比得過我?”

程息一聽也笑著回道:“那不如,我們挑個日子比比如何?”

懷琳驚訝,難掩興奮,面上飛霞,笑說道,“及笄之後我便再沒碰過弓箭,正是手癢。今日得你一言,正中我下懷。”

說話間,馬車已停,瀟湘閣的下人迎上來將他們接了進去。朝雲的醉倚軒裏暖爐燒得旺,二人又飲下幾杯熱酒,身子有些燥,便脫了外衣坐著。

蘇頤城從裏間出來坐下,笑道:“雖說你們無論何時都可以來,可這大雪天的,怎麽也有興致?”

懷琳一看是他,調笑道:“怎麽,只許你來,還不興我們來討杯酒聽個曲了?”

“怎麽會呢?”朝雲轉出身來,攏著溫婉的發髻,斜簪著珠花,抱著琵琶款步而來,身後的侍女端著盤子跟著。她朝侍女點了點頭便自行坐下。侍女端著盤子遞到頤城面前,他笑著拿起上面的玉佩帶在腰上。

程息看得清楚,上頭雋著篆刻的“蘇”字,她撫了撫鬢間的玉簪,心頭突然一跳。

“不知各位,想聽什麽曲子?”

懷琳看向程息:“息兒想聽什麽?”

程息笑笑說道:“我也叫不出名字,只是旋律記得清楚,覺得煞是好聽,不知朝雲姑娘是否聽過?”

“姑娘可會哼唱?”

程息又笑:“也就記得幾句罷了。”她並未將詞唱出來,只是輕輕地哼著那昭國搖籃曲的調子。

蘇頤城右手摩挲著玉佩,突然一滯,望了眼簾後的朝雲,她也是有一瞬的錯愕。

她笑著開口道:“恕朝雲寡聞,未曾聽過這曲子,還請姑娘見諒。”

程息收回目光道:“只怕是我記得太少,難為朝雲姑娘了。”

“不如妾身為諸位彈奏一曲《寒梅弄雪》,也是應景的。”朝雲的琵琶輕撥,恰如雪落梅梢,清冷如玉碎,聽得讓人揪心。

屋外的雪已經停了,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蘇頤城將她們二人送至門口,懷琳見他不一起走,便調笑道:“也怪不得他人編排你和朝雲姑娘,真是像極了一對神仙眷侶。”

“若說神仙眷侶,夏小姐可別忘了侯爺呀。”蘇頤城笑道。

懷琳面上一紅,匆匆行了禮便要回車,程息一把抓住她問道:“你可還記得要問朝雲姑娘討要樂譜一事?”

懷琳“哎呀”叫了一聲:“我給忘了。”

“我替你去吧,你就回車裏呆著別再受風了。”

懷琳笑得開懷,連連謝她。

程息轉身進了瀟湘閣,快步追上蘇頤城:“蘇公子請留步。”

蘇頤城回身一見是她問道:“姑娘可是落了什麽?”

“懷琳想問朝雲姑娘討要《望雲都》的樂譜,方才忘了,我替她來取。”

“那請姑娘隨我上樓吧。”

二人並肩而行,程息看了眼他腰間的玉佩,隨意說道:“常聽雲都的百姓叫您‘琢玉公子’,初見兩面,果真名不虛傳。”

“姑娘這誇獎的話,憋了挺久吧?”蘇頤城回頭看她,戲謔一笑。

程息恍若未聞,繼續說道:“公子腰間的玉佩,可是這稱呼的由來?我初見這玉,便覺玉質極其眼熟。”

蘇頤城腳步頓下,轉頭問道:“姑娘覺得眼熟?可是在哪兒見過?”

程息拔下頭上的玉簪遞給蘇頤城:“公子看看,可與這簪子的料子相同?”

蘇頤城接過玉簪,他擡眼看向程息,笑道:“這裏人太多,在下不能靜心品鑒,勞煩姑娘隨在下進屋一敘。”

程息心下了然,二人進了屋,蘇頤城拿過幾案上的燭臺細細端詳玉簪。他清楚地看見鏤花簪尾刻著個小小的篆書“榮”字。

“不知姑娘,是從哪兒得來的這跟玉簪?”蘇頤城擡頭,笑問。

“正如公子所見。”

蘇頤城半晌未言,就自顧自地摩挲著玉簪,突然一笑,似乎有些釋然:“還活著。”

程息壓抑住心底的暗湧,平靜說道:“白榮前輩現在虞城水雲閣,你大可放心。”

蘇頤城擡眼瞧著程息,走到她身前問道:“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巧合罷了,畢竟‘貌比哀帝,才比白蘇’不是人人都可以有的盛譽,加之侯爺對你極為照顧,但是最讓我肯定的還是你的這塊玉。”

蘇頤城盯著程息,自嘲地笑道:“那你知道我是何人?”

“白蘇之子,白安……你腰間的玉佩,可是你父親的?”

蘇頤城沈默良久,眸光漸凝,突然開口:“你真的是程息?”

“我……是程息,至少現在是。很多事情你終有一日會全部知道,可我如今,不想說……”白家與林家,誰欠了誰,終是不知道的。

蘇頤城俯視著她,良久只長長一嘆,將目光瞥向一邊:“那在下,便等著姑娘自己說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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