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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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城乃涼州地界,邊關之地,沙漠縱橫,藥材稀少,加上先前戰爭摧殘,孤兒流民甚多,程息和如秀卻是怎樣也沒想到,一城之內,竟是兩種景象。

城東的人們像是早知他們要來似的,已收拾出了空地,搭好了涼棚。

一碧眼男子瞧見他們的隊伍驚呼出聲:“善人來了,善人來了!”他一把撂下手中的活,匆匆跑進屋子。人們聞言紛紛回頭,只見大隊人馬披著晨曦緩緩而至。

劉楚翻身下馬,抱拳問候。眾人也是齊齊下馬作揖,以示友好。

“子渺!”粗獷洪亮的喊聲劃破天際,一男子從屋裏直接沖到了劉楚面前,拳頭在其肩上狠狠一錘,看得程息眼皮一跳。

那人仰天大笑,雙手箍住劉楚的肩頭,興奮難抑:“好久不見啊,子渺!大家可都盼著你呢!”

劉楚不答,只是不動聲色地掰去他在肩上的手,拱手道:“勞煩各位掛念。”

“哎,你都說些什麽啊,你是我們的大恩人啊。我們不念你,念誰去啊。我可跟你說,這裏都照

你以前說的那樣布置好了,保證和你在虞城看病一模一樣。”

“有勞了。”劉楚再拜,起身側開讓出空隙,介紹道:“這兩位是我的徒弟,劉如秀,程息。先前念她們年幼,便未曾帶來此地。息兒,如秀,這位是伊青首領,城東的百姓大都由他照顧帶領。”

程息微抿唇,恭敬地行了禮:“晚輩程息,見過伊青前輩。”如秀也跟著她行了禮,朗聲開口:“弟子如秀,見過前輩!”

伊青頭發蜷曲濃密,眉眼幽深,程息一眼便瞧出他是月氏人。只是再仔細看幾眼,便覺那頭發下少了點什麽。她一驚,將呼之欲出的輕詫給生生咽了回去。

伊青他……沒有左耳。

伊青覷著眼打量著劉楚的三個徒弟,欣慰地點點頭:“如琢這小子長大了不少啊!兩個小姑娘也好!將來這三個人絕非等閑之輩啊,哈哈哈哈哈……”伊青的大掌又拍在劉楚的肩上,“好福氣啊,子渺。”

“這位是……”他轉眼看見站在一處的常黎,開口問道。

常黎不慌不亂,抱拳相敬:“晚輩常黎,江湖游俠。見各位義舉特來相助。”

伊青仔細端詳,口裏稱讚:“英雄少年,有仁有義,不錯。有你們相助,城東的百姓也會越來越好的。”

劉楚側目看向一旁忙碌的胡裘問道:“藥可都備好了?”

胡裘應聲:“差不多了。”又向伊青點頭示意。

劉楚安排好各項事務,又對如秀囑咐了幾句,便輕車熟路地走到義診棚子下落座。百姓們見到他各個都是眉開眼笑,像遠游的親人歸來了一般開心。

程息在這邊搗著藥,透過迷蒙的水汽看著各族百姓你來我往,相互扶持,面上皆是和煦的善意,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暖意。

“息兒,把這方子配了。”如秀遞過一張方子,上頭字規整端正,藥名劑量清楚仔細。

程息端詳著,心底一笑,平時看她馬虎,做起事兒來倒還真是認真的。

劉楚,如琢,如秀,三人各占一地,各司其職,來往人群絡繹不絕,雖忙碌卻也秩序井然,安穩平和。

接近晌午,城東的百姓煮了些飯食用籃子帶了來,幾個孩子因誰的飯菜比較好吃而笑鬧起來。

遠處的劉楚看向這邊,蹙了眉頭,眼睛又覷了起來。伊青見他這樣,笑著寬慰道:“孩子嘛,喜歡鬧也是正常,你平日管教嚴苛,也免不得他們這樣。”

劉楚無言,卻見胡裘急急跑來,面色嚴峻:“子渺,有位老人說是想單獨見你。”

“帶路。”劉楚聞言毫不拖延,拿起藥箱就跟了上去。

程息下午來找劉楚對方子,卻見棚子裏並沒有他的人影,心下奇怪,卻聽見身後一人說:“有位老人病重,你師父午時便已離開了。”

程息回身見是伊青,便福身道謝:“那晚輩晚些時候再來。”

“程息。”伊青叫住她,“你是何時做子渺的弟子的?”

程息微楞,擡頭笑道:“三月前。我本是師父江湖朋友的孩子,仇家上門,父母雙亡,身世飄零,師父念及舊情,庇我一時無虞罷了。”

伊青聞言思忖片刻,頷首:“原是如此。我見你身上內息深厚,而子渺和其他兩位弟子皆未習武,我難免多問。你若知你師父先前的身份,應當是能理解我的。”

“弟子明白。”程息笑得僵硬。她拿著方子回到原處,常黎見她面色不善,便湊了過來問道:“怎麽了?伊青前輩跟你說什麽了?”

程息不語,自顧自地倒了碗水,一飲而盡,突然右掌出風,直直向常黎胸口襲去。常黎慌忙接招,化了她的力道,把她的手緊緊抓在手裏,蹙眉道:“你幹嘛?”

“你也早就知道了吧?”程息反問,“我會武功這件事,你應該在昨日就看出來了。”

“確實,內息深厚得讓我有些驚訝。看你不過十八歲,若不是從小練功基礎紮實絕不可能會有這樣的內功。”

“那你昨天還幫我做什麽?”

“這話可不能這麽講,你會不會武功和我幫不幫你們是兩碼事。只要是我看不順眼的事情,我就一定要出頭。”

“那你為什麽不問我?”

“何必呢?女兒家習武不就是為了防身健體,有什麽好問的。”

程息消了氣,這才發現常黎一直抓著自己的手,一時羞惱慌忙抽出,常黎驚覺,看著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師父來了,我去對方子去。”程息從蒲團上爬起來,拿了方子離開。常黎瞧著她的背影,不自覺的地笑了。

程息跑到劉楚跟前,卻見他眉頭緊鎖,神情嚴肅,卻不是常見的那種嚴厲。她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伊青,蹲下在劉楚耳邊輕喚道:“師父?”

劉楚手中撚著一根白玉簪,全然聽不見程息的聲音。

“師父。”程息扯了扯他的衣袖,劉楚這才回過神來,將玉簪收於袖中,問道:“何事?”

程息展開手中的方子,指著一處道:“如秀不太確定這幾味藥是否能一起服用,便差我來問問。”

劉楚接過方子,細細端詳起來,看了半晌也不見動靜。

“師父。”程息重重喊了一聲,“您怎麽了?怎麽心事重重的?”

“沒事……”他粗粗帶過,指著方子道:“這味藥該改改,至於怎麽改你讓她自己琢磨去。”

程息頷首應聲,拿了方子離開,回身望去,卻見劉楚和伊青交談著什麽,左手卻是不停地摩挲著那根玉簪。

程息將方子遞給如秀:“這味藥要改,師父讓你自己琢磨是什麽藥。”

如秀哭喪著臉,委屈道:“早知道找師兄了……”

程息見她如此依賴他人,免不得教訓說:“不會就找師傅師兄,你以後要是離了他們可怎麽辦?”

“那我就不離開他們唄。反正我也是他們養大的,又不嫌多我一雙筷子。”

“那萬一你嫁人了呢?”

“嫁人……”如秀一時語塞。程息見她如此,笑得狡黠:“不過……你如果嫁給你師兄的話,那倒是一輩子都不會分開了。”

“息兒!”如秀低低喊道,面上飛霞,嬌俏中透出幾絲可愛。

如秀平日裏雖嬉戲胡鬧,看似沒心沒肺,但一遇到此類事情保證是扭扭捏捏的,程息深谙此道。

一日不得閑,他們終是在夕陽落山之前收拾妥當,啟程回了客棧。

程息忙了一日頗為勞累,本想好好休息,沒想到被劉楚叫了去。她進了屋,只見劉楚正整理藥箱,將瓷瓶一個個裝進去。

“師父晚上可是要去出診?”程息問道。

劉楚將白日的那根玉簪也收進藥箱中,穩穩當當地放好才將藥箱合上,回道:“是,你和我一同去。”

大漠的夜晚極為靜謐,只風沙之聲在空中響動,夜色暗沈,唯有明月與疏星。程息與劉楚二人隱

在黑暗中一路急行,大漠夜裏極冷,程息卻出了一層薄汗。

“到了。”劉楚突然停下,立在一間屋子前。

這屋子像是經受了百年的風吹日曬,瓦礫參差,斷壁殘垣,屋頂的破角只用一塊碎步堪堪遮住,在風中瑟瑟搖曳。

程息猶疑地看了眼劉楚,只見他輕輕地扣了三下木門便靜立一旁,等待屋主回應。

“誰?”門內的聲音警覺戒備。

“是我,子渺。”劉楚回道。

程息望了一眼師父,見他滿眸色晦暗,心下出奇。

木門是被一位老婦人打開的,她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身形佝僂,三千白發,她看清來人,眸光乍現,喜形於色,趕忙讓路:“劉先生。”

劉楚進屋將老婦人扶著坐下,程息也跟了進來帶上了門。她環視一周,這屋子石壘土墻,陳漏破敗,竟沒有一件完整的家具。燭光昏暗,夜風從墻隙鉆過吹得燭火將熄未熄,三人的剪影映在墻上,略顯蕭條。

“離離她……”劉楚艱難開口。

“小姐在簾子後頭呢,剛吃了些米湯躺下。”老婦人回道。

劉楚拎起藥箱,程息正要上前去卻被他攔下:“你在外頭候著。”便一人撩起簾子鉆了進去。

十多年了。她在他心中永遠是那個意氣風發、聰慧明媚的白家二小姐,可如今,她躺在殘破的木床上,面無血色,呼吸微弱,竟像個行將就木之人。

劉楚上前坐在榻側,小心翼翼地牽過白榮的手唯恐吵醒了她。他的手被握住,擡眼看去是白榮微睜得雙眸,眼裏閃著微弱的光。

“阿沈……”白榮哽咽。

劉楚緊緊攥住白榮的手,擡起另一只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眼裏話裏是從未有過的耐心與溫柔:“對不起,我來晚了。”

白榮看著他,眼淚止不住,濕了一大片的枕頭,待她情緒稍穩,劉楚溫言道:“我替你把把脈。”白榮溫順地將手放在他的腿上,就著昏暗的燭光端詳著劉楚的面孔。

“你……變了好多。”良久,白榮沙啞著嗓音說道。

劉楚收了手,替她理了理被子道:“十九年了……”他看著白榮面上漸顯的皺紋,笑道:“你一點都沒變,還是個小姑娘。”

白榮眼角噙淚,嘴角帶笑:“我都四十五了……”閉了閉眼過會兒又睜開,“對不起……這十多年來都沒有去看你……明明知道你會來豐城……”

劉楚靜靜地看著她,白榮繼續說道:“當年那人下令屠我白家滿門,早已是我們意料之中的事。我父親知此劫難逃,甘願以死掩護我逃出生天。我無處可去,只求離雲都越遠越好……離你們越遠越好……你……你別怪我……”斷斷續續,語不成句。

“沒怪你……這都不怪你。”劉楚撫了撫她的額,“你本就病著,很多事情既然過去了,我們便不去想它了。什麽都別想了。”

白榮點了點頭,卻沒有絲毫要睡去的意思,目不轉睛地盯著劉楚。

劉楚見她如此模樣,笑著遮住她的雙眼說道:“睡吧。我在這兒等你醒來。”

一別經年,一如初見。白榮從被窩裏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像個小女孩似的心滿意足地沈沈睡去。劉楚見她熟睡,緩緩地抽了手,走到了簾外。程息坐在外頭的矮凳上,撐著頭昏昏欲睡,聽見動靜立馬驚醒,上前問道:“師父,如何了?”

劉楚望著睡眼朦朧的她,輕嘆了聲,心下思忖良久終究還是把原來的話咽了回去:“今夜我們守在這兒,天一亮就帶他們回客棧。”

程息訝然,看了看簾子又把目光轉向老婦人,心裏奇怪,但嘴上還是答應了。

因要留宿,老婦人打算挪了自己的榻讓給程息,程息趕忙拒絕。老人見她心實,不由地攀談了幾句。老人家瞧著年邁蒼老,但做事卻十分利索,為人也極為和藹,程息便親切地叫她一聲柒婆婆。

劉楚進了內帳看護白榮,柒婆婆也早早睡去,獨留程息一人坐在矮凳上對著燭火發呆,夜色漸深,四下寂靜,唯有大漠風沙在窗外呼嘯。

程息瞇了會兒眼,只覺燭光晃人便吹熄了它。室內昏暗,她托著腮想繼續休息,卻聽見屋外風聲突變,腳攆沙子,擡眼向窗戶望去,卻見人影閃現繼而又消失。程息霎時睡意全無,右手無意撫上腰間的長鞭,輕步走到窗旁,附耳細聽。半晌,未見任何動靜。

程息輕輕地將窗子打開一條縫,瞇起眼睛向外看。只見銀輝灑滿地,風沙半卷,再無其他。

劉楚很早便來叫她,一夜不成眠,早上醒來,程息的精神頗有些恍惚。可劉楚卻是十分著急,屆時天未亮,天幕只是深沈的藍色,整個大漠都在靜靜的沈睡,他們四人卻已整頓完畢趕往客棧。

白榮身子虛弱,可經過劉楚的治療,雖說只有一夜,身子卻也大好過從前,趕路也不曾拖怠,不多時便到了客棧。

劉楚安頓好兩人,便遣了程息去休息,自己轉身去了藥房。程息雖不知白榮是誰,卻也明白她對師父重要,便不插手徑自睡去。前日義診本就忙碌再加上一夜無眠更是讓她困倦,進屋倒頭便睡,這一睡便睡到了巳時。

如秀端著飯菜敲她的門,半晌不應便徑自推門而入,一進屋子看見程息松散著頭發,只著中衣,恍恍惚惚地坐在榻沿。如秀從木施上取下衣物遞到她手邊,說道:“該起床了,再睡下去人可要暈乎了。”

程息接過衣服,悉悉索索地穿戴好,朦朧著雙眼洗漱完畢,坐在鏡子前梳妝。如秀擺好飯菜便走到她身後,執起一縷發絲,接過程息手中的木梳,一下一下地順著。發尾輕綰,溫婉不失簡練的墜馬髻渾然天成,程息遞給如秀一根梅花簪,如秀接過看了一眼說道:“這根簪子有些年頭了吧。”

程息理著鬢邊的碎發,眸色溫柔:“很久以前我兄長送我的。我從小喜梅,他外出游歷,途徑虞城給我帶來的。”

如秀簪好發簪,望著銅鏡裏的程息問道:“你有兄長?”

“嗯……不過不是血親,是我父親的弟子。”

“原是如此……話說虞城,豈不是我們水雲閣呆的地方?”

程息點點頭:“是那兒,虞城之東有一處梅園極為好看。你素畏寒,怕是從未去看過。”

“那息兒你去過麽?”如秀坐了下來,期待地望著她。

程息微笑搖頭:“未曾,只是聽兄長說起過。先前來虞城投靠師父時也已是暮春,梅花早就謝了。”

“沒事兒!反正你現在已拜在師父門下,等今年過年,雪落滿地,我們就去踏雪尋梅!”如秀說著話,難以抑制心中的向往,眸裏閃著星子。

程息見她如此,笑著答應:“好啊。”

如秀見她答應,笑著牽起程息走到幾案旁說道:“師父他們已經去城東了,他讓我們留下照顧今早帶來的病人。方子師父已經抓好了,我們只要按時煎熬送去就行了。”

程息聽罷頷首示意:“師父怕是一晚不曾休息。”

如秀點頭道:“我今早看見師父氣色也是不好。息兒,你昨晚和師父一起出去幹什麽了?怎麽帶回來兩個人?”

程息端著飯碗回道:“應是師父年輕時闖蕩江湖的故人吧。也不知為何會染病,放心不下便帶來親自照顧。”

如秀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頭。

午時如秀煎了藥,又去做飯,便遣了程息去送。她端著湯藥輕叩房門,柒婆婆打開門一見是程息,笑逐顏開,連忙請她進屋。

二人換了裝束,不覆昨日淩亂狼狽,倒顯出幾絲貴氣。白榮跪坐在側廂的矮幾前,一襲暗繡白袍曳地成花,青絲松綰,斜斜地簪著一根白玉雕花簪,面容蒼白卻頗為沈靜安詳,是歲月獨有的氣質。

今昨判若兩人,程息不由得吃了一驚。

“送藥來了?”白榮合上書卷,擡眼看她,眼裏是溫和的笑意。

程息小心翼翼地將藥碗端到她面前,囑咐道:“此藥雖苦,但需趁熱喝,難為前輩忍一忍了。”

白榮端起藥碗笑道:“良藥苦口,無妨。倒是辛苦你了。”說罷,便將湯藥一飲而盡,她微微蹙眉,抿了抿嘴卻也沒說什麽。

程息連忙倒了一碗水遞過去,白榮微呷幾口,苦味方壓下去幾分。

“你叫什麽名字?”白榮問道。

“程息。”

白榮看著她的臉龐,笑意甚濃,對柒婆婆擺了擺手。柒婆婆心領神會,退出房間帶上了門,一時之間四下寂靜,程息有些坐立難安。

“你不必怕。”白榮語氣平和,“今早你師父離去前來看過我,我問他你是何人,為何明知會是

我卻還是帶著你來了。你師父有片刻猶疑,但還是告訴了我。你……不叫程息,對嗎?”

程息身體微顫,不敢直視白榮。

“你本叫林兮霏,對是不對?”

屋內未有聲,只餘細風透窗而入,帷幔浮動。

良久,程息頷首,微不可聞地說道:“是……”

白榮側目,望向窗外,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卻淡淡說道,“你們林家……如今就只剩你了麽?”

“不,三人。”

“你娘呢?”

“我娘……她在落山。”

白榮淒苦一笑:“她倒是回去了。”

“前輩與母親是舊識?”

白榮瞧她一眼:“不是。”

程息見她言辭果決,半晌不語。

良久,白榮嘆氣:“回去吧,忘了今日的對話也好。”

傍晚劉楚一行人等歸來,如秀備好飯菜,六人圍坐著,左右不過是些粗茶淡飯,但他們吃得還是有滋有味。

“如秀姑娘的廚藝當真了得啊。”常黎酒足飯飽,滿意地稱讚道。

“那是自然。我這可是十多年的廚藝了。來豐城之前,我還怕師父師兄他們吃不慣,研究了好久的食譜呢。”

在座其他人見她驕傲地邀功,不禁笑了出來,唯有劉楚板著臉訓道:“你何時能如此對醫術精益求精,也不用我操心了。”

如秀聞言頓時洩了氣,巴巴地看了看如琢又看了看程息,欲起身收拾碗筷被程息一把攔下:“還是我來吧,你也忙了一天了。”

“如秀,你把這些瑣事交給息兒,你和如琢過來一下,我有事問你們。”劉楚吩咐。

如秀應了一聲,放下碗筷凈了凈手,同如琢一道離開。

常黎想著替她收拾滿桌狼藉卻無從下手,程息笑看了他一眼,有意無意地問道:“今日義診可還順利?”

常黎頷首:“與昨日一樣,百姓都極為相信前輩,慕名前來。”

程息聽罷嘆了一口氣:“師父已勞累了兩日,還是希望他身子沒事才好。”

常黎笑了:“你還擔心你師父的醫術?”

程息笑而不語,搬起裝滿杯盤的木桶正欲出去,常黎一把接過木桶道:“我拿吧。”

夕陽已落,夜幕半沈,明暗交亙,大漠的風呼嘯地越發蕭索寂寥。餘溫未散,夜風卻也涼快。

“也不知師父把師兄如秀叫去到底所謂何事?”程息暗自嘀咕。

常黎突然腳步一頓,想起什麽,轉身看向她:“對了,今早也不完全沒事。今天來的那些病人似乎有和昨天有相同病因的。”

“相同病因?有幾人?”

“十人左右吧。”

“十人?”程息重覆道,心下細細思索,隱隱不安,“十人有相同病因,此事怕是非同小可。”

常黎見她蹙著眉,漸知事態嚴重,出言安慰:“想必子渺前輩也已發覺,所以叫了如琢如秀前去商討。我們也別想太多,等著他們的結果吧。”

程息深吸一口氣,釋然地笑笑。

他們二人搬著木桶來到後院,程息瞥了一眼常黎,問道:“你在家是不是都不做這些?”

常黎觍顏笑笑,點頭稱是。

“那你替我打點水來吧。我來洗就好。”

常黎替她打了水便坐在程息身旁,看著她束起袖子,揀起一個碗就開始洗。程息的眉目極為溫和,似遠山一般朦朧,秋水淡愁,面不施粉,看起來清冷靜逸,像她的性子,卻不像個習武之人。

“你在看什麽?”程息見她直楞楞地盯著自己,甩了常黎一臉水。

“沒什麽。看星星。”常黎隨手擦了一把臉,斜了目光,虛虛一指程息後方的天空。

程息手上不停,朝後方看去。但見星漢迢迢,疏雲渺渺,當真是好風景:“大漠的夜空真是獨一無二的幹凈。”

“是啊,竟比雲都還美。”

程息聽見雲都二字,心神一恍,斂了眸光問道:“你從小在雲都長大?”

“嗯。在我一歲的時候,昭國廣淑變成了姜國雲都。”

“那邊……是怎麽樣的?”程息擺弄著手中的筷子,漫不經心地問。

“雲都啊……”常黎嘴角噙笑,擡頭望著無垠星空,眼裏浸了些落寞,“什麽都有,閭閻撲地,鐘鳴鼎食……”

程息目眺遠方,似也看見了白雲蒼狗,滿目濃愁化作嘴邊苦笑:“當真……是個好地方。”

“你想去嗎?”

“我……”程息笑著搖搖頭,繼續洗碗,不再說話。

常黎看她動作嫻熟,話鋒一轉:“你……經常做這個麽?”

“平民百姓的姑娘,都得學會做這個。”程息瞧了他一眼,將碗瀝幹,整整齊齊地羅列到另一個木桶裏,正要搬進屋去,卻被常黎搶先拎起木桶,轉身進了廚房。

程息雙手落了空,看著常黎,不知怎的心裏十分舒坦。

常黎從屋內走了出來,頭卻瞥向暗處:“誰?”

“是我,小六。大哥喚程姑娘過去議事。”

胡裘的客棧地處偏遠,若非熟客,鮮有人來,到了夜裏也越發寂靜,只幾間屋子亮著燭光,明明滅滅。程息快步走在回廊上,忽覺風中異動,似有鐵鳴之聲。她轉目望向屋頂,只見天際蒼茫,不見其他,又細看幾番,還是風平浪靜。程息只覺多慮,便自顧自地去了前堂。

劉楚胡裘、如秀如琢四人圍坐於一矮幾前,幾案上散落著幾張方子,各個神情嚴肅,連如秀也是極為安靜。

程息行了禮便在一旁坐下問道:“怎麽了?”

劉楚眉頭緊鎖,說道:“這兩天來的病人有些蹊蹺。多人同病,病狀卻不像一般的時疫,解決的辦法我們如今還在找。當務之急,就是要保護好剩下的百姓。”

“我和如秀定會全力協助師父。”

劉楚頷首同意,轉向胡裘道:“你和伊青聯手怕不是什麽難事,這段時間還是要勞煩你了。”

胡裘點頭。

程息聞言突然想到昨晚的白榮,試探地問道:“師父,那白榮前輩可也是……”

劉楚眸色一沈,略略點頭,他頗為認真地囑咐:“息兒,近段時日,還需你替師父照顧好白榮和柒姨。還有,你同常公子說一聲,我們如今要做的事還請他不要摻和了。先前覺得是江湖中人,大家互相幫一把沒什麽不好,但如今情況有變,切不可牽涉他人。”

程息知事情急轉,結局不明,也不願多生事端便也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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