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是我的光嗎？

翌日是個陰沈沈的天。

一夜的雨剛歇，空氣裏浸著濕漉漉的涼意，連帶著柏油路都泛著一層冷光。鹿徽淩晨時分就醒了，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又重新拼起來，透著散不去的疲憊。

她沒敢聯系暮程雪，怕自己眼底的倦意被察覺，前夜就發了條消息，說公司臨時有急事要處理，這兩日就不去她那邊了。發完消息，她沒回兩人同住的公寓，反而驅車，朝著城郊那棟空置了許久的別墅駛去。

那是她小時候住的地方，父母和哥哥還在的時候，這裏的每一寸角落都盛滿了暖意。後來一場車禍，把所有的光都帶走了，這棟房子就成了她不敢觸碰的禁地。

車子停在鐵門外，銹跡斑斑的門鎖“哢噠”一聲被擰開。推開門的瞬間，潮濕的黴味混著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驚得檐下幾只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院子裏的雜草長了半人高，薔薇花架早就塌了半邊，落滿了枯黃的藤葉。鹿徽踩著濕漉漉的石板路往裏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憶的碎片上。

客廳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光線昏暗得像傍晚。沙發上還罩著防塵罩，落了薄薄一層灰，茶幾上擺著個相框，是她七歲那年，全家去游樂園拍的合照。照片裏的父親抱著哥哥，母親挽著父親的胳膊，她被母親摟在懷裏，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鹿徽的腳步頓住，指尖輕輕拂過相框上的灰塵，指腹傳來冰涼的觸感。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將她淹沒。

也是這樣一個陰雨天，那年她剛滿十五，全家收拾好行李，準備飛去泰國旅游。車子駛在去機場的路上，父親鹿俊峰突然皺起眉，低聲說了句“剎車好像有點不對勁”。

話音未落，一輛失控的貨車就像頭瘋牛，猛地從側面沖了出來。

父親死死攥著方向盤，嘶吼著讓母親“護好孩子們”。母親幾乎是瞬間撲過來，將她和哥哥按在座椅底下。哥哥比她大三歲，下意識地將她護在懷裏，用後背擋住了所有的撞擊。

刺耳的剎車聲、玻璃碎裂的聲音、金屬扭曲的聲音，還有父母的驚呼、哥哥悶哼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成了她這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噩夢。

那場車禍，帶走了父母和哥哥的生命。

唯獨留下了她。

被哥哥和母親護在身下的她，只受了些皮外傷，卻眼睜睜看著最親的人，永遠停在了那個雨天。

鹿徽的肩膀微微顫抖，指尖攥得發白，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她沒在客廳多待，腳步虛浮地走上二樓，推開那扇屬於自己的小房間門。

窗簾依舊拉著，昏暗得不見一絲光。書桌上還擺著她當年的課本和玩偶，墻上貼著偶像的海報，一切都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模樣。鹿徽走到墻角，緩緩蹲下身，將自己蜷縮成一團。

像小時候受了委屈那樣，把臉埋進膝蓋裏。

黑暗像潮水般湧來，將她包裹。

夜裏，噩夢如期而至。

她又回到了那個雨天，貨車刺眼的燈光晃得她睜不開眼，父母和哥哥的聲音在耳邊一遍遍回響，她伸出手，卻什麽都抓不住。

驚悸的嗚咽聲悶在喉嚨裏，她渾身冷汗地驚醒，窗外還是一片漆黑。

這樣的噩夢，纏著她整整十年。

直到天微微亮，窗外泛起一絲魚肚白，鹿徽才從角落裏緩緩起身。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眼底的紅血絲密密麻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走到衣櫃前，拿出一件純黑的西裝裙換上。

今天是周末，也是父母和哥哥的忌日。

她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整理好衣領，又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確保看不出絲毫破綻。

驅車前往墓地的路上，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車子停在山腳下，鹿徽撐著一把黑傘，踩著濕潤的石階往上走。雨絲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嗚咽。

墓地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松樹林的呼嘯聲。

三個墓碑並排立著，上面的照片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父親的笑容溫和，母親的眉眼溫柔，哥哥的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

鹿徽緩緩蹲下身，將手裏的白菊和百合，一束束放在墓碑前。

白菊是父親喜歡的，百合是母親的最愛，哥哥則偏愛向日葵，可惜這個季節沒有，她只能買了束香檳玫瑰代替。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肩膀，冰冷的寒意順著衣領鉆進去，她卻渾然不覺。

她仰著頭，望著墓碑上的照片，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風卷著雨絲，掠過墓碑上的名字，發出細碎的聲響。

像是親人的低語，又像是時光的嘆息。

鹿徽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太陽從雲層裏露出一點微光。

她才緩緩直起身，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爸，媽，哥，我來看你們了。這段時間，我遇到一個特別的人，我在確定一件事，她會是我的光嗎？”

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在空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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