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劉妙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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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劉妙桐篇
離開醫院的那天，她站在臺階上，擡頭望了許久。
大片的雲飄蕩在醫院上空，陰沈沈的天讓人看不到一點太陽的影子。
走下臺階，她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走。
兩側絡繹不絕的叫賣聲恍惚間讓她夢回戰前的北平街，那時她方回國，也是一個人。
從巷頭走到巷尾，餛飩店走到琴行，她花了一天，像個幽魂一樣游走在北平城的角角落落。
直到夜半，她在夜深人靜之時，推開了劉公館冰冷的鐵門。
回到房間，她沒有開燈，窗外清冷的月光足夠視物。
她拿出抽屜裏最上層的物件，緩慢展開，在月光下靜靜地看。
泛黃的紙上，滿當當的黑字占據雙眼。
她笑著，想象他寫下這些時的語氣和神態，輕聲念道：
“妙桐，見字如面。
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再次闖入你的世界。
我好像總是猝不及防地闖入，擾亂你的人生。
多到我都要數不過來了，依稀記得——
民國四年，初次見面，我們都還年少，我抱著小提琴沖進了你的鋼琴房裏。
就這樣，你出現在了我的生命中。
那日，是立春，花苞，枝芽正破殼而出，向陽而生。
陽光照耀在你的身上，發出熠熠光輝，你的臉上蒙了一層金光，那時我心裏便想，這個妹妹真好看，比二姐好看多了。原以為只是被隨風飄揚的窗簾迷了眼。可直到現在，我還是忘掉那個小姑娘。
民國十五年，第二次見面，也是我去北平求學的那年，我拿著箱子推開了你的房門。
從此，你震驚，羞赧的樣子印在了我的腦海裏。
那日，是冬至，是寒風泠冽，該吃餃子的好日子。
窗戶邊的風鈴被風雪吹得鈴鈴響，清脆的鈴聲似乎並未化解我們的尷尬，我一身的冷氣躥進你溫熱的房中，很快，我的身子便也暖和了起來，而你的臉卻是越來越冷漠。
耳尖微微發燙，我不知所措地低著頭，想道歉，可又不敢擡起頭來，直到你摔門的聲音響起，我才從尷尬中回過神來。
那一扇門在我的眼前關上了，但我的心門卻打開了。
民國二十四年，第三次見面，亦是我們相逢的那年，我與你撞了個滿懷，你也撞開了我緊閉的心門。
從此，我的心裂開了一個口子，你住了進去。
可現在那處地方卻漏著風，很疼，很疼。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們的交集能永遠停留在民國二十年秋……
你過得還好吧？
應當是好的！
我當真是無話找話了，明明親眼目睹過蘇楚璟待你的好，他又是個體貼入微的人，還那麽地在乎，關愛你，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我又扯遠了……
好像我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也許我本就不應該寫到這兒，這封信於你而言不過是個累贅，可我在下筆時，腦海中只能想到你一人了，所以，還請你耐心地讀完。
其實，我壓根不愛吃那些什麽黑森林蛋糕、巧克力......是你，帶我品嘗到了巧克力的香醇和甜蜜。每當我心情苦悶時，只要一吃巧克力，想到你給我的那一半巧克力化在嘴裏的醇香口感，郁悶煩躁的情緒也漸漸被巧克力的甜膩淹沒掉。
曾記得，蘇楚璟提及過一個心理學知識，他說外物之所以會影響一個人的情緒，多半是與初次接觸那個物件，那件事有關，因為物體本身就是沒有情緒的。
我想，巧克力並非當真能驅散我的負面情緒，而是因為你的美好與巧克力捆綁了，究其根本，給予我溫暖，力量的人從來都是你。
想想，我這一生沒有什麽值得遺憾的了，家國與你，將會變得越來越好，這就足夠了。
再見，妙桐，祝你幸福安康。
還有，我很愛你。”
最後一句，她顫抖地念出。
曾固執想要聽到一個真實心意的她，這一刻，她寧願自己從未見過這封信。
明明都等到了勝利，看到了未來，偏偏就少了他。
這一夜，微涼，她抱著他留下的信入睡。
清晨，在劉譯沐的叫喚下，悠悠轉醒。
她仔細將書信展平，慢慢踱步走到案桌前。
回想起昨夜偷聽到劉譯沐的電話內容，她輕撫信上的黑字。
“我何嘗不想再尋些旁的事做來消磨等待的煎熬，可要等的人他再也回不來了呀......”
她也想蒙騙自己，讓自己再繼續等下去，就像戰時的那六年。
只是她的心，她的大腦，她身體的每個器官都在提醒著她那個殘酷的事實。
六年的等候已經花光了她所有的耐心，她再也等不到下一個六年了。
窗外汽車聲響起，她擡起空洞的雙眸，遙遙註視。
待到聲音遠去，她垂眸凝望桌案，握起冰冷，泛著金光的鋼筆。
一小時後，白紙上添了寥寥黑字。
鄭弘亞親啟
“鄭弘亞，見字如面
你又一次辜負了我......可我這回不惱你了。
我知曉，無論多少回，在對上家國一事，你早就給出了答案。是我從一開始，就不死心，好在都過去了。
告訴你個好消息，敵人已經被趕跑了。我去參加了勝利大典，遇見了葉霄，還有梁恩現他們。當著陸宇恒的面，他們公開了紅黨的身份。我雖早就知曉你們的身份，可見到梁恩現與吳若欣時，還是不免震驚。
回想起當年大哥來咖啡館帶我走的那日，我回頭看見了你對我說的‘對不起’，我想了很多年，始終沒想明白那三個字的含義。直到見到他們，我才明曉，你從很早以前，就選好了未來要走的路。
而我渾然不知，只以為那些都是你的行俠仗義，可我也瞞了你一件事。
年少時我們一起參加的學校活動的場景，還記得那些游行示威活動嗎？那時我便下定決心加入救國的行伍中，將萬惡的侵略者驅離我們的家園，只是年少的我並不知要怎麽做。
直至你離開前那句讓我好好學習，我記下了，記了一輩子。也正因如此，我去學了醫，帶著對你的怨，學了你曾念過的書。歸國之初，我們的重逢讓我沈寂的心又活了。
那時，我一心想要陪在你身邊，希望與你一起並肩作戰，將一身醫術當作與你的連接，自私又卑劣。可後來，我看到太多戰士的生命被迫留在了手術臺上，那一刻起我方理解你內心深處的情感，國之不國，何以為家。彼時，我才打心眼裏想要用醫術來挽救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一心一意投入到戰後救援當中，一邊渴望著勝利的來臨，一邊期待著將我的心意告知與你......”
風吹散了書頁，也吹起了這封未寫完的信。
輕飄飄的紙上，是一行行整潔端正的小字，像是她用盡全力的證明。
向世界，證明她決絕的愛，與最後的孤註一擲。
上天似乎聽到了她的呼喊，初晴的太陽竟然下起了小雨。
五彩光影間的雨就像是為她勇敢而哭泣的淚水，又像是與她的踐行和告別。
哪怕看清了前路的光明，她還是固執地走向深淵，將痛苦留給愛她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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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醫院的那天，她站在臺階上，擡頭望了許久。
大片的雲飄蕩在醫院上空，陰沈沈的天讓人看不到一點太陽的影子。
走下臺階，她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走。
兩側絡繹不絕的叫賣聲恍惚間讓她夢回戰前的北平街，那時她方回國，也是一個人。
從巷頭走到巷尾，餛飩店走到琴行，她花了一天，像個幽魂一樣游走在北平城的角角落落。
直到夜半，她在夜深人靜之時，推開了劉公館冰冷的鐵門。
回到房間，她沒有開燈，窗外清冷的月光足夠視物。
她拿出抽屜裏最上層的物件，緩慢展開，在月光下靜靜地看。
泛黃的紙上，滿當當的黑字占據雙眼。
她笑著，想象他寫下這些時的語氣和神態，輕聲念道：
“妙桐，見字如面。
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再次闖入你的世界。
我好像總是猝不及防地闖入，擾亂你的人生。
多到我都要數不過來了，依稀記得——
民國四年，初次見面，我們都還年少，我抱著小提琴沖進了你的鋼琴房裏。
就這樣，你出現在了我的生命中。
那日，是立春，花苞，枝芽正破殼而出，向陽而生。
陽光照耀在你的身上，發出熠熠光輝，你的臉上蒙了一層金光，那時我心裏便想，這個妹妹真好看，比二姐好看多了。原以為只是被隨風飄揚的窗簾迷了眼。可直到現在，我還是忘掉那個小姑娘。
民國十五年，第二次見面，也是我去北平求學的那年，我拿著箱子推開了你的房門。
從此，你震驚，羞赧的樣子印在了我的腦海裏。
那日，是冬至，是寒風泠冽，該吃餃子的好日子。
窗戶邊的風鈴被風雪吹得鈴鈴響，清脆的鈴聲似乎並未化解我們的尷尬，我一身的冷氣躥進你溫熱的房中，很快，我的身子便也暖和了起來，而你的臉卻是越來越冷漠。
耳尖微微發燙，我不知所措地低著頭，想道歉，可又不敢擡起頭來，直到你摔門的聲音響起，我才從尷尬中回過神來。
那一扇門在我的眼前關上了，但我的心門卻打開了。
民國二十四年，第三次見面，亦是我們相逢的那年，我與你撞了個滿懷，你也撞開了我緊閉的心門。
從此，我的心裂開了一個口子，你住了進去。
可現在那處地方卻漏著風，很疼，很疼。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們的交集能永遠停留在民國二十年秋……
你過得還好吧？
應當是好的！
我當真是無話找話了，明明親眼目睹過蘇楚璟待你的好，他又是個體貼入微的人，還那麽地在乎，關愛你，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我又扯遠了……
好像我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也許我本就不應該寫到這兒，這封信於你而言不過是個累贅，可我在下筆時，腦海中只能想到你一人了，所以，還請你耐心地讀完。
其實，我壓根不愛吃那些什麽黑森林蛋糕、巧克力......是你，帶我品嘗到了巧克力的香醇和甜蜜。每當我心情苦悶時，只要一吃巧克力，想到你給我的那一半巧克力化在嘴裏的醇香口感，郁悶煩躁的情緒也漸漸被巧克力的甜膩淹沒掉。
曾記得，蘇楚璟提及過一個心理學知識，他說外物之所以會影響一個人的情緒，多半是與初次接觸那個物件，那件事有關，因為物體本身就是沒有情緒的。
我想，巧克力並非當真能驅散我的負面情緒，而是因為你的美好與巧克力捆綁了，究其根本，給予我溫暖，力量的人從來都是你。
想想，我這一生沒有什麽值得遺憾的了，家國與你，將會變得越來越好，這就足夠了。
再見，妙桐，祝你幸福安康。
還有，我很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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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固執想要聽到一個真實心意的她，這一刻，她寧願自己從未見過這封信。
明明都等到了勝利，看到了未來，偏偏就少了他。
這一夜，微涼，她抱著他留下的信入睡。
清晨，在劉譯沐的叫喚下，悠悠轉醒。
她仔細將書信展平，慢慢踱步走到案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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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何嘗不想再尋些旁的事做來消磨等待的煎熬，可要等的人他再也回不來了呀......”
她也想蒙騙自己，讓自己再繼續等下去，就像戰時的那六年。
只是她的心，她的大腦，她身體的每個器官都在提醒著她那個殘酷的事實。
六年的等候已經花光了她所有的耐心，她再也等不到下一個六年了。
窗外汽車聲響起，她擡起空洞的雙眸，遙遙註視。
待到聲音遠去，她垂眸凝望桌案，握起冰冷，泛著金光的鋼筆。
一小時後，白紙上添了寥寥黑字。
鄭弘亞親啟
“鄭弘亞，見字如面
你又一次辜負了我......可我這回不惱你了。
我知曉，無論多少回，在對上家國一事，你早就給出了答案。是我從一開始，就不死心，好在都過去了。
告訴你個好消息，敵人已經被趕跑了。我去參加了勝利大典，遇見了葉霄，還有梁恩現他們。當著陸宇恒的面，他們公開了紅黨的身份。我雖早就知曉你們的身份，可見到梁恩現與吳若欣時，還是不免震驚。
回想起當年大哥來咖啡館帶我走的那日，我回頭看見了你對我說的‘對不起’，我想了很多年，始終沒想明白那三個字的含義。直到見到他們，我才明曉，你從很早以前，就選好了未來要走的路。
而我渾然不知，只以為那些都是你的行俠仗義，可我也瞞了你一件事。
年少時我們一起參加的學校活動的場景，還記得那些游行示威活動嗎？那時我便下定決心加入救國的行伍中，將萬惡的侵略者驅離我們的家園，只是年少的我並不知要怎麽做。
直至你離開前那句讓我好好學習，我記下了，記了一輩子。也正因如此，我去學了醫，帶著對你的怨，學了你曾念過的書。歸國之初，我們的重逢讓我沈寂的心又活了。
那時，我一心想要陪在你身邊，希望與你一起並肩作戰，將一身醫術當作與你的連接，自私又卑劣。可後來，我看到太多戰士的生命被迫留在了手術臺上，那一刻起我方理解你內心深處的情感，國之不國，何以為家。彼時，我才打心眼裏想要用醫術來挽救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一心一意投入到戰後救援當中，一邊渴望著勝利的來臨，一邊期待著將我的心意告知與你......”
風吹散了書頁，也吹起了這封未寫完的信。
輕飄飄的紙上，是一行行整潔端正的小字，像是她用盡全力的證明。
向世界，證明她決絕的愛，與最後的孤註一擲。
上天似乎聽到了她的呼喊，初晴的太陽竟然下起了小雨。
五彩光影間的雨就像是為她勇敢而哭泣的淚水，又像是與她的踐行和告別。
哪怕看清了前路的光明，她還是固執地走向深淵，將痛苦留給愛她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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