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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劉譯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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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劉譯沐篇

自三伏天過後,北平許久未下過一場雨。

燥熱的夏夜,劉公館大廳內,古老巨大的落地掛鐘發出滴答的鐘表走時聲。

寂靜中,軟皮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李嬸,三三房門還亮著呢?”

身穿樸素布衣的老嫗從二樓上小跑下來,點頭應答,“從回來到這會,老鐘都走一圈了。這都幾日了,再這樣下去身體可就要熬不住了,二少爺不能再這樣慣著三小姐了。”

劉譯沐往樓梯口看去,不到一會,便收回目光。

“由著她去吧,李嬸你做些粥溫著,晚些給她送上去。”

“哎,好。”

李嬸收起擔憂的目光,幹勁滿滿地走向廚室。

走過揚起的微風,刮跑了桌面上的兩張船票。

劉譯沐彎腰拾起,盯著輕飄飄的船票稍作思索後,正待起身,沙發邊上的電話嗡嗡響起。

他壓回步子,靠到沙發扶手邊上拿起泛著金光的電話話筒。

劉譯沐:餵,劉公館。

聽了一會,認出對面那人是陸宇恒,他目光掠過握在手上的船票。

劉譯沐:這樣晚了還不回來?航委會的事務還未處理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嘈雜,陸宇恒硬朗的聲音夾雜在一堆腳步聲中傳來。

陸宇恒:還差一些,我今夜就不回去了。明兒你讓車直接開到航委會來接我。

廚室裏響起嘩嘩的水聲,劉譯沐捂住話筒,提高了些音量。

劉譯沐:大哥那頭我都合計好了,明兒下午他在天津港的碼頭等著,與你們會合一道登船。

陸宇恒:成,我沒問題。三三她如何了?

劉譯沐嘆了口氣,深邃的目光遙遙望向樓梯口。

劉譯沐:老樣子......今日同蘇楚璟去了一趟醫院,入夜後才回來,到這會了還在房裏不出來。

漸漸的,電話裏的嘈雜聲變小,話筒裏陸宇恒的嗓音陡然變大。

陸宇恒:這樣下去可不成,要讓姨夫看出來,指不定將她綁到醫院去。

劉譯沐:不錯,不能讓父親瞧出端倪來。

劉譯沐緊抿唇角,盯著船票,一臉深思熟慮。

李嬸端著粥從眼前經過,放了一碗到桌面,拿著另一碗接著往樓上去。

桌面上熱氣騰騰的肉粥飄著白霧,絲絲縷縷的香味鉆入劉譯沐的鼻翼。

正神思的劉譯沐不經意掠過碗裏的肉粥,瀲灩的目光被吸引,喉頭不由自主上下滾動。

樓上突然響起的敲門聲,讓他瞬間回過神。

木門的吱呀聲傳來,片刻,他緩緩開口。

劉譯沐:她那是心病,你在船上想想,給她找個事做,讓她腦子動起來,沒那麽多心思去想,慢慢她就活起來了。

陸宇恒:這法子好是好,可要瞞過她,那得不簡單。

劉譯沐眉頭輕擰,沈下嗓音。

劉譯沐:瞞不瞞她不重要,關鍵要叫她走出來。她若將那事念著一輩子,便是她自個的心都得像秋日裏的花一樣,慢慢枯萎,壞掉......

聽到電話那頭越發靜,慢慢沒了聲音,劉譯沐想來陸宇恒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

半晌,放下電話後,他端起還尚存溫熱的肉粥,一勺一勺送進嘴裏。

天明,他拉開窗簾,瞧見外頭雖是大晴天,但偶有小風吹起。

院子中的樹叢經風一吹,一大把一大把地抖擻著滿掛的綠葉。

劉譯沐從窗外收回視線,將桌面上的船票夾到厚厚的《法典大全》裏。

一翻開,赫然看到裏邊幾乎像是被拓了一個手槍的印子。

這才猛然想起先前為了藏槍,狠心把陪伴他多年的書都掏成空心。

往前翻了幾頁,他把薄薄的船票夾在頁頭,長長的票紙露出兩端,方便一眼找著。

壓好票後,他轉頭拉開抽屜,從最裏邊掏出一管黑黢黢的物件。

拆開彈夾,數了數裏頭的子彈,確認一顆沒少後,才又往懷裏塞。

樓下沈重的鐘聲傳來,當當敲了幾下後,他起身推開房門。

往樓下走前,他琢磨了一會,在鐘聲敲到第十下時,腳上拐了個彎,往劉妙桐的房門前走去。

篤篤篤——

“三三,我出去一趟。”

“你一會用過飯後,讓李嬸幫著你一道收拾,莫錯過了今夜去美利堅的船。”

房內無半點聲音,劉譯沐聽了一會,嘆氣轉身,快步離開。

走下前廳,正要出門,碰著正從門口進來的李嬸。

“二少爺,您這是要出門呀?”

劉譯沐看到李嬸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鑰匙,淺笑道:“有個事得去處理......李嬸你一會盯著三三用過飯了,晚些去她屋裏幫她將行李收拾了。”

“這您放心,今早大少爺來過電話了,早就都囑托好了。”

聽了李嬸的話,他也放心下來,不待多說,步履匆匆走了出去。

他駕著車,穿過熱鬧的街道,來到老城區的一家咖啡館前。

車子停下,他也不著急下車,視線從咖啡館左側的郵局緩慢移動,滑向右側的書店,停在進出書店的人身上。

盯了一會,眼瞅著咖啡館的人多了起來,書店的門口終於出現了他要等的人。

他在車內對著那個一身舊布長衫,卻周身正氣,眼神淩厲的胡子男人使了個眼色,隨後下車,儀態端莊地步入咖啡館。

尋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要了一份報紙,靜候慢慢看了起來。

這家咖啡館是前段時間新開的,前不久這兒還是一家琴行,自民國二十九年後,掌櫃就拖家帶口跑了。

新的咖啡館的掌櫃似乎是個逃難出去,不久前才回來的時髦公子哥,將店內布置得相當洋氣。

四周飄蕩著咖啡豆的香氣,淡淡的奶香味由遠及近。

很快,他的眼前出現了一杯浮著渣子的咖啡。

送咖啡的人放下杯子沒走,轉而坐到了他的對面。

擡眼一看,見是自己認識的人,嘴角難掩笑意,輕輕勾起。

“怎的找到這來了?”

劉譯沐收起嘴角的笑,往咖啡裏加了一顆糖,攪和幾下,推到對面的人面前。

“還你落在我這的東西。”

對面的人望著棕褐色的咖啡液,皺眉,推回去。

“這玩意苦不拉幾的,喝不慣。”

劉譯沐輕笑,把咖啡拿回來,端到唇畔,優雅愜意。

正要抿上一口,耳邊傳來粗曠低沈的嗓音。

“慶典那日我見到你妹妹了。”

“我的身份已經暴露,她有沒有察覺到你的身上?”

劉譯沐放下咖啡,往裏加了一顆糖,用沾了黏稠咖啡液的小湯匙順時針攪拌了兩圈。

湯匙與杯壁的清脆碰撞聲引得四周的人側目,他察覺到了,但依舊垂首,半掩的雙眼緊盯被攪出一個個漩渦的褐色液體。

半晌,他搖搖頭。

“我原是想找個機會,與她仔細說說的。可瞧她回來後一日見不著幾面的樣子,我憂心再刺激了她。”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把湯匙丟到托杯的白玉碟子上,望向對面的目光。

“聽了你的話,我反倒有些後怕,她打小就聰穎,會不會早便看出來了,只是在等我主動坦白......廖子,她可是被我傷了心......”

被叫廖子的人眼皮抽了抽,“你不用太憂心,她應當是被黑鷹那事打擊得太深,把自己困住了,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

“我勸你,還是莫要說的好。”廖子用餘光搜尋了會四周,忽地壓低身子,湊近,低聲道:“許多特務還未肅清,他們搞暗殺有一套手法,你別讓自個陷入泥潭裏了。”

劉譯沐本還想著一會在路上尋個時機向劉妙桐坦白,看到廖子一副謹慎叮囑自己的模樣,他收起了有可能會暴露身份的想法。

端起平靜無波的褐色咖啡液,喝下一大口,突如襲來的甜膩沖得他牙齒發酸,俊朗的眉眼緊緊皺成一團。

他放下咖啡暗笑,太甜了,果然不適合......

擡起頭,見廖子已經恢覆原樣,端坐著,與他遠遠隔了些距離。

他的目光從劉譯沐眼前掃過,緩緩凝向窗外的車水馬龍。

“黑鷹那人可惜得緊,聽說是個有勇有謀的青年,我原想著等結束之後能在延安與他一見,誰承想,偏偏在這樣好的年華就......”

劉譯沐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去,輕聲反問,“有勇有謀嗎?若非他辜負了我妹妹,我是認理的。”

想了想,他繼續道:“我早前也是納悶,怎就突然要退婚,不想他竟是在那會就已加入了組織,這樣一瞧,他稱得上有勇有謀的。”

廖子沒想到劉譯沐的心胸比他所想的還要開闊,不免側目註視。

“在這亂世中,能堅守本心,走向光明的你亦不比他差。”

“我是個糙人,除了帶兵打仗就沒別的本事了,能為組織爭取來你這樣知識淵博的高官子弟,怕是為數不多的三生幸事。”

“說起來是我要感激你才對。”劉譯沐微微笑道:“若非沒有你,我只怕早就死於非命了,更何談理想,光明。”

廖子被劉譯沐一誇,頓時臉紅耳赤,避開視線,撓脖子道:“你感激我做甚,我那都是聽組織的安排。”

劉譯沐熾熱的心不免被潑了一盆冷水,嘴角的笑意淡下。

廖子的話他深信不疑,從二人認識開始,他就看清了廖子的為人。

是個剛正不阿,對組織唯命是從的忠實革命追隨者,故而,他對違背了革命的國黨深惡痛絕。

可以說,要不是因為組織有令,他是絕對不會與一個國黨要員兒子牽扯太多。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赤裸,廖子擡頭看了一眼,正巧與他四目相對。

靜默之中,廖子倏地開口,“我今夜要回陜甘寧邊區駐防了,組織可有給你新的指令?”

聽了這話,劉譯沐腦海裏飄過昨夜的聲音。

握著話筒的劉譯沐正要掛斷電話,話筒裏又傳來了陸宇恒的聲音。

陸宇恒:阿沐,你當真不隨我們一道走嗎?

當時他對陸宇恒說的是,他要去德意志,去替戰後遭受苦難的德意志人民向國際發聲。

陸宇恒和他的父親都信了,就連劉譯洋也沒有多勸他。

飄香四溢的咖啡香氣將他飛遠的神思勾了回來,他直言道:“組織給我安排了去蘇聯學習。”

“能去蘇聯學習的攏共沒幾個,聽說都是往後要做政委的,老梁前些日子還跟我炫耀來著。”

廖子說著就要起身,一副打算要走的姿態。

“你去了那邊盡管好好學,我瞧著讓你做政委適合得很。”

劉譯沐搖頭苦笑,“可我還未去過你們口中的根據地。”

他也想去看一看那邊的勞動人民,體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起光著膀子,坐在田埂邊上看電影的日子。

“那邊日頭曬得很,你一個嬌生慣養的讀書人熬不住,你只管聽組織的安排就成。”

劉譯沐心裏的落寞更深了,胸口像是被上千斤沈的石頭壓著,想用力喘息都費勁。

眼看著廖子起身了,他猛然想起懷裏揣得都要起火的物件,捂著胸口搶先一步攔在廖子身前。

“你的東西還未取走。”

廖子往他微敞的懷裏看去,見到黑漆漆的東西被他的手握著,情急之下,連忙按住,淳樸的目光瞬間變得淩厲,警惕地往四周戒備。

“你留著,防身。”廖子隔著衣服,往他的手背重重一按。

確認周圍沒有看哨的人,廖子才放下心來。

“走了,你萬事小心,老梁人不錯,你可多於他往來。”

“我們往後還能再見面嗎?”劉譯沐盯著那道壯實敦厚的背影,問道。

“只要你不背棄信仰,有機會,能見。”

定定目送廖子離去的劉譯沐,反覆琢磨最後那句話,直到窗外下起了雨,大顆的雨水拍打在玻璃上的聲響飄入耳畔,他才理清廖子話裏的意思。

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咖啡,他笑著仰頭一飲而盡。

外頭的雨勢有變大的跡象,行至半路,他放慢了車速,慢慢悠悠地開在飄著水汽的路上。

突如其來的一場雨雖然沒能徹底驅走北平的炎熱氣溫,但絲絲縷縷的涼風還是吹跑了不少人心裏的悶熱。

劉譯沐的心情起初也舒坦不少,直到車子越發靠近劉公館,他的不安感漸漸占據他所有的心神。

聽著窗外的雨聲,他的心更是煩躁不安,眼皮也止不住地上下橫跳。

他不由踩實油門,加速往劉公館趕,可他還是來晚了。

雨中跪著一人,他緊緊抱住倒在血水裏的白裙女子。

遠遠能看見他在嘶吼,可劉譯沐聽不清任何的聲音,視線也逐漸被雨水模糊。

他站在雨中,死死盯著地上血紅的身影,無情的雨水澆灌著他,也洗刷著一灘幾乎要被沖淡了的血水。

隨後他大病一場,病重他料理完北平的事,獨自踏上了前往莫斯科的火車。

從那一天起,他變得更加沈默寡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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