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時間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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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時間停滯
砰——
北平的美租界，陸軍醫院對面的一家咖啡館前，一陣陣爆竹煙花漫天飛揚。
劉妙桐正巡房結束，往辦公室走，聽到外頭的動靜，扭頭看向門口。
忽地，又一道煙花綻放時，她腕間的手表脫落，掉在地上，表盤碎裂。
她急忙撿起，拍了拍上面的灰。
哪怕是表盤碎裂，她也依舊會將這塊由鄭弘亞贈予的手表當作稀世珍寶。
正要戴回手上，瞥見表盤裏的指針，她的視線倏地一暗，臉色灰敗。
長長的指針停在兩個數字之間，靜止不動。
這只表的時間，永遠停留在了一刻。
驀地，她心裏隱隱有些不安，隨後一陣如萬蟻啃噬的鉆心之痛，從心口開始蔓延全身。
她捂著跳動不安的心口回到辦公室，連忙打了個電話到航委會。
聽到陸宇恒好好的坐在辦公室，心裏的擔憂緩和了下來，可那股淡淡的窒息感和胸悶無力的狀態卻越發強烈。
從這日後，劉妙桐只要一看到摔壞了，不走時的那只表，心緒不寧的感覺就會出現。
春去秋來，兩年過去，她還是沒有找到能修覆這只表的師傅。
本來是有一位從上海逃來的老師傅誇下海口稱自己能修好的，可等她擠出時間去找上門時，老師傅正帶著一家老小，火急火燎地往城門趕。
他們的眼裏看不到一束光，身上的大包袱像是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們步履蹣跚，就連小孩的身上也掛了好幾件重物。
身後，還有一群與他們一般無二的普通老百姓。
一位穿著普通長衫的年輕夫婦，見她呆楞在巷口，經過她身側時，忍不住提醒道：“姑娘，你也快跑吧，敵軍的轟炸機怕是很快就要來了。”
聽著這話，劉妙桐心裏五味雜陳。
自從陸軍和空軍接連打了好幾個月的敗仗後，普通老百姓對國軍越來越失望，更不必說，南方有好幾座城都不必費一兵一卒就被占領了。
一時之間，絕望，亡國的情緒席卷全國。
看過今日的光景，隨後的一整個冬日，劉妙桐都深陷在對勝利遙遙無期的低迷情緒裏。
一日，她拖著疲倦的身軀踏入劉公館，只見裏面漆黑一片，陰森可怖。
黑暗中，似乎有一雙發紅的眼睛朝她望過來。
她打開燈，輕聲喊道：“陸宇恒，你回來也不開燈？”
燈一亮，陸宇恒霎時垂下頭，拿起軍帽往頭上戴。
“早些休息。”
他留下一句話，轉頭走出了主樓。
他坐上車，靜靜地低聲啜泣。
從下午坐到這會，直到劉妙桐回來，他還是無法對她開口。
那封電文裏的字，就像這冬日裏的寒氣，無孔不入，腦海中，眼前，耳邊都被殉國，失蹤這樣的字眼纏繞。
他心裏很清楚，兩年過去了，葉霄他們都沒能找到一點有關鄭弘亞的蹤跡，除了殉國外，沒有任何的可能了。
凍僵手艱難張開，握上冰冷的方向盤。
他揩走眼角的淚，一踩油門，駕著車消失在雪夜中。
眼淚向來是最無用的東西，若真要替鄭弘亞報仇，只有上戰場殺敵這一個辦法。
過了這夜，陸宇恒就向航委會申請，調回航校的飛行大隊。
他這一去，並未向劉妙桐贅述過多，只簡單留了一句。
“我調任航校，無需擔憂，只待守好家，待我歸。”
而劉妙桐這一等，就是四個春秋。
自從陸宇恒回歸，航校頓時士氣大增，一掃往日的萎靡，勝仗一場接著一場。
又加上國內外局勢的轉變，各軍各部都鼓足幹勁，給敵軍設下層層圈套，最後在國黨和紅黨的短暫配合下，一舉擊退侵略者，將他們趕上漂洋回國的艦艇。
停站協議一簽，勝利的喜悅瞬間席卷全國。
劉妙桐也請了假，特意坐上火車前往南京觀看大典。
一路上，她坐立難安，眉眼間流露的緊張與喜悅暴露了她此時的心境。
身側的蘇楚璟看出她的不安，低聲安撫道：“你今日打扮得很漂亮，我想他見到你，一定會很驚喜。”
劉妙桐摹挲腕表的指腹緩緩停下，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情人眼裏出西施，我想，他應當也會覺得我很漂亮。”
有了蘇楚璟的陪伴解悶，劉妙桐的不安漸漸被興奮取代，
下了火車，他們坐上陸宇恒派人安排的車。
正值八月中旬，此時正是南京最舒適的時節。
窗外的法國梧桐開得正冒，風一吹過，大片的葉子發出清透的唰唰聲，聽得人心裏一陣舒爽。
很快，車子就駛入了主街，停靠在和平大飯店樓下。
蘇楚璟率先下車，提著箱子在一旁等候。
廳堂裏，一身軍裝的陸宇恒瞧見了他，推拒身旁的人攀談，笑著朝他們走近。
“她呢？”
話音落下，劉妙桐從車子鉆了出來。
“走吧，給你們安排了房間，先休息。”
陸宇恒帶著他們往樓上走，經過葉霄的房門時，聽到裏面傳出細細的低語聲。
屋內，葉霄看了眼桌面上的黑色箱子，沈默不語。
“喜鵲同志，你可想好了，當真要將雄鷹同志的遺物交給那位？”
葉霄看向說話的吳若欣，點頭。
她皺眉，還想再勸說幾句，被身側的梁恩現拉住。
一旁默默看向窗外的人收回目光，低聲道：“這事不難，我們向老莫打個報告，請求組織在陜甘寧邊區給他立個衣冠冢也是一樣的。”
“他旁邊給風箏同志也立一個。”
葉霄驚愕，擡起頭看向窗邊的人。
“廖子，你……”
門，突然被推開。
陸宇恒震驚看向屋內的眾人，視線一一掃過他們。
“阿恒……你都聽到了？”葉霄起身，問道。
陸宇恒身體直發顫，雙眼緊鎖葉霄的眼睛。
“如你所見，我們都是潛伏在軍中的紅黨，還有浩哥和餘途……”
“嗯，我知曉了。”陸宇恒松開牙關，悶聲道：“國黨也好，紅黨也罷，戰爭都結束了。”
他早就對國黨深惡痛疾了。
正想走，不料，一轉頭就對上了一雙發紅的眼。
方才被他送回房休息的劉妙桐不知為何會出現在他身後。
她緊咬下唇，不可置信問道：“衣冠冢？信？”
“陸宇恒，他怎麽了？”劉妙桐被熱淚模糊了雙眼，隱隱只見一個身影朝她靠近。
“對不起，這事你別怪阿恒，他也是四年前才知曉，這一切都是我擅自作主瞞著你的。”
“他六年前墜機失蹤時，我們就找了許久，可什麽也沒有，直到如今，依舊一無所獲。”
看了眼劉妙桐，他低聲道：“大抵……”
“不可能！”劉妙桐急忙打斷。
葉霄咽下嘴裏的話，默默將信遞過去，啞聲道：“整理的時候，發現了他留給你的信，在我這保存了五年，現在終於能物歸原主了。”
劉妙桐顫巍巍接過，抱著信貼在胸口前，緩緩癱軟在門外。
手表重重磕在門框上，碎裂的表盤再添幾道裂痕。
眼角晶瑩的淚珠劃過臉頰，掉在表盤的裂痕上。
其實早在那一日，上天就給了指示，她卻恍若未知。
腳下的虛浮，讓她感覺像是活在夢裏。
可掌心處傳來的刺痛又是那麽的真實，她呆楞轉頭看向掌心。
鮮血模糊，細小的玻璃碎片紮在肉裏，又痛又麻。
“原來不是夢……”
在閉上眼陷入昏迷前，她彎起唇角，笑道：“我知曉的，你一定還活著……我會找到你……”
睜開眼，她猛地坐起，在床上大口喘氣，忍受心痛如絞遍布全身的感覺。
每每夢到那日的畫面，她都會冒出一身的冷汗，隨後，身體就會出現心悸，頭痛欲裂的癥狀。
她捂著頭正要翻出抽屜裏的藥，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三三，我出去一趟。”
“你一會用過飯後，讓李嬸幫著你一道收拾，莫錯過了今夜去美利堅的船。”
陸宇恒沒聽到回應，只當她還在休息，嘆了口氣，搖頭下樓。
屋內的劉妙桐，吞了一片鎮定藥後，披散著一頭卷發，慢慢踱步到書案前。
素指撫摸過被淚水模糊了的黑字，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將每一個字都刻在腦海裏。
直到一縷晨光透過潔白的簾子落在她的手上，感受到手背上的灼熱她才放下，擡頭看去。
輕輕推開窗，她探頭將臉沐浴在暖陽下，享受片刻的愜意。
因為再不珍惜，今後就見不到了。
良久，她才坐回案桌前。
拿起手邊的鋼筆，她撥開垂在耳邊的碎發，開始揮舞手中的筆，在嶄新的信紙上，留下一行行痕跡。
她有許多話想說，可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於是，一張一張信紙就被雋秀小字占滿了。
明媚的旭日高高掛起，奪目刺眼的光在手表的反射下照出五彩繽紛的光影。
她停下筆，伸手觸摸虛無的光。
它們從她的指縫穿過，落在她消瘦的臉頰上。
她在話劇本裏見過一句這樣的臺詞：光代替你來親吻我。
這句臺詞盤旋於腦中的同時，一張熟悉的俊顏浮現眼前。
寫著寫著，她的腦海忽然一片空白。
明明還有許多話未寫盡，可是她的思緒全被鄭弘亞的臉占據。
指腹撫過碎裂成網的表盤，低聲笑道：“鄭弘亞，他們說的沒錯，你真無情，竟又將這一堆的東西還給我了，可我……也不想要……”
她將鋼筆放下，輕輕起身，指尖劃過平整的桌面。
一陣風吹過，簾子飄動，桌案的信紙被風卷起一角，吹散飄地。
徒留一條手鏈，與兩只相似的腕表齊整擺放於一隅。
翻開的書，一句話被圈起。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誰又能說得清，是誰負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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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表盤碎裂，她也依舊會將這塊由鄭弘亞贈予的手表當作稀世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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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眼裏看不到一束光，身上的大包袱像是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們步履蹣跚，就連小孩的身上也掛了好幾件重物。
身後，還有一群與他們一般無二的普通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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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絕望，亡國的情緒席卷全國。
看過今日的光景，隨後的一整個冬日，劉妙桐都深陷在對勝利遙遙無期的低迷情緒裏。
一日，她拖著疲倦的身軀踏入劉公館，只見裏面漆黑一片，陰森可怖。
黑暗中，似乎有一雙發紅的眼睛朝她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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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下午坐到這會，直到劉妙桐回來，他還是無法對她開口。
那封電文裏的字，就像這冬日裏的寒氣，無孔不入，腦海中，眼前，耳邊都被殉國，失蹤這樣的字眼纏繞。
他心裏很清楚，兩年過去了，葉霄他們都沒能找到一點有關鄭弘亞的蹤跡，除了殉國外，沒有任何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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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妙桐也請了假，特意坐上火車前往南京觀看大典。
一路上，她坐立難安，眉眼間流露的緊張與喜悅暴露了她此時的心境。
身側的蘇楚璟看出她的不安，低聲安撫道：“你今日打扮得很漂亮，我想他見到你，一定會很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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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火車，他們坐上陸宇恒派人安排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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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裏，一身軍裝的陸宇恒瞧見了他，推拒身旁的人攀談，笑著朝他們走近。
“她呢？”
話音落下，劉妙桐從車子鉆了出來。
“走吧，給你們安排了房間，先休息。”
陸宇恒帶著他們往樓上走，經過葉霄的房門時，聽到裏面傳出細細的低語聲。
屋內，葉霄看了眼桌面上的黑色箱子，沈默不語。
“喜鵲同志，你可想好了，當真要將雄鷹同志的遺物交給那位？”
葉霄看向說話的吳若欣，點頭。
她皺眉，還想再勸說幾句，被身側的梁恩現拉住。
一旁默默看向窗外的人收回目光，低聲道：“這事不難，我們向老莫打個報告，請求組織在陜甘寧邊區給他立個衣冠冢也是一樣的。”
“他旁邊給風箏同志也立一個。”
葉霄驚愕，擡起頭看向窗邊的人。
“廖子，你……”
門，突然被推開。
陸宇恒震驚看向屋內的眾人，視線一一掃過他們。
“阿恒……你都聽到了？”葉霄起身，問道。
陸宇恒身體直發顫，雙眼緊鎖葉霄的眼睛。
“如你所見，我們都是潛伏在軍中的紅黨，還有浩哥和餘途……”
“嗯，我知曉了。”陸宇恒松開牙關，悶聲道：“國黨也好，紅黨也罷，戰爭都結束了。”
他早就對國黨深惡痛疾了。
正想走，不料，一轉頭就對上了一雙發紅的眼。
方才被他送回房休息的劉妙桐不知為何會出現在他身後。
她緊咬下唇，不可置信問道：“衣冠冢？信？”
“陸宇恒，他怎麽了？”劉妙桐被熱淚模糊了雙眼，隱隱只見一個身影朝她靠近。
“對不起，這事你別怪阿恒，他也是四年前才知曉，這一切都是我擅自作主瞞著你的。”
“他六年前墜機失蹤時，我們就找了許久，可什麽也沒有，直到如今，依舊一無所獲。”
看了眼劉妙桐，他低聲道：“大抵……”
“不可能！”劉妙桐急忙打斷。
葉霄咽下嘴裏的話，默默將信遞過去，啞聲道：“整理的時候，發現了他留給你的信，在我這保存了五年，現在終於能物歸原主了。”
劉妙桐顫巍巍接過，抱著信貼在胸口前，緩緩癱軟在門外。
手表重重磕在門框上，碎裂的表盤再添幾道裂痕。
眼角晶瑩的淚珠劃過臉頰，掉在表盤的裂痕上。
其實早在那一日，上天就給了指示，她卻恍若未知。
腳下的虛浮，讓她感覺像是活在夢裏。
可掌心處傳來的刺痛又是那麽的真實，她呆楞轉頭看向掌心。
鮮血模糊，細小的玻璃碎片紮在肉裏，又痛又麻。
“原來不是夢……”
在閉上眼陷入昏迷前，她彎起唇角，笑道：“我知曉的，你一定還活著……我會找到你……”
睜開眼，她猛地坐起，在床上大口喘氣，忍受心痛如絞遍布全身的感覺。
每每夢到那日的畫面，她都會冒出一身的冷汗，隨後，身體就會出現心悸，頭痛欲裂的癥狀。
她捂著頭正要翻出抽屜裏的藥，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三三，我出去一趟。”
“你一會用過飯後，讓李嬸幫著你一道收拾，莫錯過了今夜去美利堅的船。”
陸宇恒沒聽到回應，只當她還在休息，嘆了口氣，搖頭下樓。
屋內的劉妙桐，吞了一片鎮定藥後，披散著一頭卷發，慢慢踱步到書案前。
素指撫摸過被淚水模糊了的黑字，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將每一個字都刻在腦海裏。
直到一縷晨光透過潔白的簾子落在她的手上，感受到手背上的灼熱她才放下，擡頭看去。
輕輕推開窗，她探頭將臉沐浴在暖陽下，享受片刻的愜意。
因為再不珍惜，今後就見不到了。
良久，她才坐回案桌前。
拿起手邊的鋼筆，她撥開垂在耳邊的碎發，開始揮舞手中的筆，在嶄新的信紙上，留下一行行痕跡。
她有許多話想說，可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於是，一張一張信紙就被雋秀小字占滿了。
明媚的旭日高高掛起，奪目刺眼的光在手表的反射下照出五彩繽紛的光影。
她停下筆，伸手觸摸虛無的光。
它們從她的指縫穿過，落在她消瘦的臉頰上。
她在話劇本裏見過一句這樣的臺詞：光代替你來親吻我。
這句臺詞盤旋於腦中的同時，一張熟悉的俊顏浮現眼前。
寫著寫著，她的腦海忽然一片空白。
明明還有許多話未寫盡，可是她的思緒全被鄭弘亞的臉占據。
指腹撫過碎裂成網的表盤，低聲笑道：“鄭弘亞，他們說的沒錯，你真無情，竟又將這一堆的東西還給我了，可我……也不想要……”
她將鋼筆放下，輕輕起身，指尖劃過平整的桌面。
一陣風吹過，簾子飄動，桌案的信紙被風卷起一角，吹散飄地。
徒留一條手鏈，與兩只相似的腕表齊整擺放於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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