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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你是大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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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你是大好人

透過車窗,他看到布滿陰雲的天上飄著雪。

一片片雪花打著旋飄過眼前,有的落在了行人的頭上,有的飄進了車裏。

車裏的人連忙隴緊身上的衣服,劉譯洋也擦幹手上的冰水,將手放進了口袋取暖。

電車開了不到一會,就隱約可以看見航委會的大樓林立在街頭。

劉譯洋一路數著時間走,只覺得如坐針氈,想著一旦多耽擱一些,陸宇恒的麻煩就越大。

一點點擔憂下,他的手心竟冒出了汗,而外頭的雪,漸漸也有了要停下的跡象。

等他下車時,只剩下稀稀疏疏的雪沫在飄。

他哈了口氣,徑直走入大門。

這會,守門的衛兵正拍打衣服上的雪,一轉眼,一個人影飄過。

擡頭看清是誰後,原本想上去攔住的腿連忙換了個方向。

他臉色驚變,跑回守衛亭去拿電話,毫不猶豫給會長的辦公室撥去一通電話。

一邊的辦公室裏,氛圍凝重得如同下過一場暴雪。

會長背手站在窗前,把陸宇恒晾在身後,一貫懶散成性的陸宇恒這會也不敢放肆,低著頭站在一旁。

桌上的電話忽地響起,但會長和陸宇恒一動不動,連個眼神也不曾分走一點。

電話持續響了一陣,就在辦公室即將歸於平靜之前,劉譯洋冷著臉,輕聲走了進來。

“會長。”

一聲問候,打破了這場正暗中較勁的局面。

聽到聲音,會長轉身看去,見到來的人是劉譯洋,他淡淡地往陸宇恒那看了一眼。

“劉部長來了呀......”他慢慢踱步走回椅子上坐下,壓著嗓子,對陸宇恒嘆息道:“記住我方才說的話,回去好好反省。”

陸宇恒的腳步微動,拖著步子往前走了一會,突然,身後傳來制止聲。

“等下!”

聽到劉譯洋的聲音,陸宇恒心裏頭不由緊張起來。

“會長,阿恒給您添麻煩了,你放心,這事我會處理好。”

“人,我就先帶走了。”

一口氣說完,他直接將陸宇恒拉走,留下錯愕的會長暗自惱怒。

走出辦公室後,劉譯洋橫了陸宇恒一眼,撒開抓住他手腕的手,扭頭就走。

原先肚裏憋著的一股氣,看見陸宇恒後,隱隱又燃起了火苗,但看到還在外頭,到底是要給他一些臉面,於是劉譯洋強行壓下了。

放輕腳步緊跟在後頭的陸宇恒自知這次犯的事不小,一路連氣也不敢大口喘。

這副窩囊的模樣,鮮少能在他身上看到。

他在心裏盤算著要如何向劉譯洋解釋,安撫,可劉譯洋卻一句話不說,這叫他心裏更難受了。

一路走到了門外,陸宇恒再也忍不住,他停下,站在原地沖前頭的背影喊道:“大哥......”

不成想,在外頭素來保持得體姿態的劉譯洋赫然大怒,冷聲道:“別叫我大哥!”

說完,反應過來還是在外頭,他連忙壓低嗓音,“你這般有本事,我哪敢讓你叫我一聲大哥。”

一貫鮮少生氣的劉譯洋竟會當著外頭說出這樣的話,陸宇恒聽得心裏一陣委屈,握緊雙拳,怔楞地望著劉譯洋。

不知何時又下起了小雪,白花花的雪如羽毛般從天上掉下。

很快,陸宇恒的頭上落了一層雪。

劉譯洋走在雪地裏,皮靴踩在腳下發出嘎吱的聲響,聽得人越發煩躁。

他冷著臉停下,猛一轉身,正要怒斥一番,卻見陸宇恒顫抖發白的唇瓣不知何時結了一層霜。

頓時,心裏的火燒得更旺了。

“趕緊跟我回家,還嫌不夠丟臉!”劉譯洋往回走幾步,拽著陸宇恒,口是心非地道。

他不是不心疼陸宇恒,只是原本想著要安撫的話不知為何說出口竟變成了叱責。

本想再說些什麽話來補救回來,可陸宇恒一動不動的倔強樣,讓他頓時惱火不已。

“還傻楞著!”

“你若是不肯走,那就別回去了,就給我在這站著!”

劉譯洋氣上了頭,一把撒開手,不再搭理他,扭頭大步走下石階。

走了沒幾步,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我沒錯!”

“是他該死!”

劉譯洋楞了楞,隨後緩慢轉身,笑著走過去將陸宇恒牽在手裏,帶著他往不遠處的車走。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陸宇恒一時反應不過來了,呆楞跟在劉譯洋身後,一起上了車。

車門關上,肆虐的風雪也被隔絕在了外邊。

暖融融的車內將陸宇恒冷硬的表情都溫化了,他咽了口唾沫星子,緩緩伸出手拉了下劉譯洋的袖子。

“大哥,你想如何訓我就訓吧。”

劉譯洋也不客氣,開口就是呵斥,“誰教你這般沖動的!你眼裏還有沒有紀律,家規了!”

陸宇恒移開視線,不去看劉譯洋那雙冒著火的眼睛。

盡管他願意聽罵,但就算劉譯洋把他罵上一夜,他也不覺得自己錯了。

在看到那名警察中彈倒下時,他甚至還覺得心裏那口惡氣都未完全發洩完。

放到平時,他斷然不會一槍斃命,白白便宜了那人。

正是想到了自己若是太過狠戾,會給劉譯洋產生不好的影響,他才收斂了許多。

但是如今看來,劉譯洋絲毫沒看出他的良苦用心。

事實也確實如他所想。

劉譯洋一想到那件事會造成多大的影響,火氣就更旺了,說出的話也不自覺狠厲起來。

“怎的不說話,是沒臉說了嗎!”

“堂堂一個航委會大隊長拿著槍跑到警署當著所有人的面殺人,你真是越活越放肆了!”

“難不成大哥一點也不心疼阿沐?他可是你的親弟弟!”陸宇恒一時沒忍住,咬牙反問道。

“弟弟又如何?”

“我不止是你們的大哥,我也是劉譯洋,劉家的長子!”

他是他們的大哥沒錯,但他要守護的不只是他們三個,還有整個劉家的一切。

說出的話就如他的眼神一樣犀利,不經意看去的陸宇恒被他那副充滿殺氣的表情驚嚇到,嘴角微微抽動,最後只能咽下嘴裏的話。

陸宇恒啞口無言,心裏滿是震撼。

他實在難以接受劉譯洋的態度和看法,低聲呢喃,“怎麽會這樣……”

就算在這世道權勢才是唯一的底氣,可為了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連家人的仇都不能報了嗎?

“大哥,我們是活生生的人,是血親,難道世上還有比這更重要的嗎?”

“外頭多的是人盯緊我們劉家犯錯!一招不慎,我們就是萬劫不覆的下場!”

“這樣你還覺得血親是最重要的東西嗎?”

劉譯洋註意到陸宇恒顫動的眼神,終是不忍讓他承受太多。

伸手輕壓在陸宇恒的肩上,語重心長地道:“就算你要殺人,也不能平白無故動手,總要從那人身上討些有用的。”

聽著劉譯洋的話,陸宇恒卻笑了,他仰起下巴,偏開頭,不讓劉譯洋看見他拼命忍住的淚光。

縱使他知曉官場險惡,待久了的人總會變得無情冷血,可他從未想過劉譯洋可以說出那些話。

曾經與他說要報效國家,建功立業的人成了可以為了利益,無故殺人的人,那這和舊軍閥賣國求榮有什麽兩樣!

他深深痛恨著這樣的人,眼裏流露出的厭惡怎麽也藏不住。

可眼前的人是劉譯洋,他做不到拔槍相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肩上的手推開,“大哥,我終於知曉三三和阿沐為何與你不親近了,因為你真的太虛偽了。”

劉譯洋心中一震,緩緩轉頭看去,只聽陸宇恒又繼續道:“你放心大哥,我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連累劉家。”

話音落下,一道響亮的巴掌聲響起。

劉譯洋瞪著眼看向陸宇恒,舉在空中的手微微發顫。

他陸宇恒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

陸宇恒楞了片刻,反應過來後,扭頭對著劉譯洋哼聲嗤笑,然後一句話不說拉開了車門,頭也不回地下了車。

劉譯洋沒想到陸宇恒的脾氣會這麽硬,一時被氣得狠了,惱怒下車,對著陸宇恒的背影大喊道:“你再敢往前走一步,今後就別回劉家了!”

陸宇恒腳步微頓,可聽完劉譯洋的威脅後,他又迎著風雪,擡腳繼續往前走。

離開了航委會的陸宇恒無處可去,在大街上游蕩,可冰天雪地的,哪有什麽店鋪開門,倒是有些不怕冷的報童光著腳踩在雪地裏不停地叫賣。

陸宇恒見到那被凍得赤紅的腳,心口一滯,不免被晃紅了雙眼,他扭頭避開不再去看,倉皇跑開。

又往前走了幾步,路過一家還開著門的鞋店,他猶豫了一會,吸了下鼻子,轉身走了進去,再出來時,手裏多了兩雙布鞋。

他拿著布鞋站在店門口,左右觀望,好像在等人。

風雪越來越大,他赤裸在外的手掌也被凍成了紫紅色。

可地上都是雪,若不提著袋子,裏頭的棉布鞋都要打濕了。

就這樣換著手提,一邊哈氣取暖等了小半會,他要等的人才終於出現。

街頭傳來的叫賣聲越發近了,陸宇恒聽見那稚嫩的聲音,仰起脖子朝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

眼見著小報童漸漸走近,他提著袋子,逆著風雪,半瞇起眼縮短脖子走過去。

“拿著。”

他把袋子遞給小報童,小報童傻楞楞接過,打開往裏一看是兩雙棉布鞋,登時睜大亮晶晶的眸子。

“先生,謝謝您,您真是大好人,我和妹妹今年冬天有救了。”小報童不停鞠躬。

瘦小單薄的身子看著一吹就倒,可他迎著風雪,鞠了一遍又一遍。

陸宇恒把袋子給他就走,盡管他也不知自己可以去往何處。

走了幾步,身後突然響起了說話聲。

“先生,您一定不是壞人,我相信您!”

“那些警察本就該死!”

陸宇恒頓時停下腳步,“那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又如何公允?”

小報童想了想,抱緊袋子,扯開嗓子道:“欺負弱小,強搶民脂民膏的是壞人;替天行道,救死扶傷的是好人。”

“你打死了只會欺負窮苦人的警察,又給我買鞋,就是好人。”

“是嗎。”陸宇恒扯了扯嘴角,笑道:“你們的好壞評判真簡單,可他們不會這樣認為。”

“他們只會聽世道的聲音,無外乎真正的好壞。”

感嘆了幾句,陸宇恒搖頭嗤笑,“我同你這樣一個小孩說這些做甚。”

說完他正要走,不想小報童跑了過來,拉住他的衣擺。

“先生,您別難過,大夥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您做了好事,老天爺一定都看見了,不會讓您進牢裏的。”

陸宇恒看著拉住他衣擺的那只紅腫的手,忽然想伸手握住。

他不由自主緩緩伸出手,在即將碰上的時候,那只手松開了。

小報童察覺出他的異樣,連忙收回手低下頭道歉。

“對不起先生!”

陸宇恒瞬間回過神,羞赧地收回手,一聲不吭地邁腿大步離開。

走遠了幾步,身後的道歉聲漸漸被風雪覆蓋,他放慢腳步,轉身回頭,只見一片茫茫的白雪。

寂靜的街道白雪紛飛,無一個人影,甚至連他壓在雪上的腳印都被吹散了,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象。

“天道……老天真的會看到嗎……”

對著某處笑了笑,他收回被雪迷成虛影的目光,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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