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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家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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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家國天下

地面的沙石被曬得直冒火氣,厚厚的黑靴踩在上頭,腳底板依舊能感覺到朝天的熱氣鉆入腳心。

葉霄和鄭弘亞轉身,看到段副官手上捧的字,不用想便知是誰的手筆。

“段副官,主任近日瞧著心裏頭舒坦著。”

和朱智斌親近的人都知曉,他一旦練字,就代表著有喜事發生。

長此以往,他的字練得是越來越好。

“是。”段副官瞥了眼鄭弘亞,不動聲色地暗示,“瞧著鄭隊回來了,主任特命我拿去裱起來,掛到二位的辦公室裏。”

家國天下,這四個大字表明著什麽,不用多說,他們都明白朱智斌此番是什麽意思。

尤其是葉霄,在段副官走後,回宿舍的一路上欲言又止。

進了陰涼的寢室樓,他的嗓子眼還幹得冒煙。

鄭弘亞打開箱子收拾,他看得喉頭發緊,發澀。

“我要換衣裳。”

鄭弘亞把衣物拿出來,掛到櫃子裏,指尖流連在每一件衣角,說著話時,指尖一頓,瞳孔微微緊縮。

身後響起說話聲,“我先回房,一會有話同你說。”

“葉子,你說吧。”

鄭弘亞叫住往門口走的葉霄,他轉回身,走過去,坐在床尾。

“我不想你同我一般錯過了。”

他眼皮上掀,註視著站著不動的人。

“劉主任今日來找你,她有些話想同你說,至於是何事,我未多問。”

鄭弘亞沈默不語,腦中分辨不出此刻是在做夢還是真的。

劉妙桐來找他了……他沒有聽錯吧。

她應該在北平的,怎會在此?

如何來的?路上可還安全?

她想同自己說什麽?

他有太多想問的,可最讓他難以置信的是,陸宇恒怎會放任她來此。

北平到巫家壩的路程少說也要兩日的車程,途徑的許多城市更是已經淪為敵占區。

是何事值得她跨越半壁山河也要來……

他想得著迷,葉霄看出他有很多疑問,故而他繼續道:“我叫她明日午飯前再過來,一並將你的衣服還送回來。”

“下回你莫要這樣做了,她已訂婚,拿著我的衣物不好。”

“你……”

葉霄有苦說不出,想到朱智斌的態度,他只得忍下。

“我見日頭太烈,她回去路上少不得要曬破了皮,這才借了你一件衣服給她遮陽。”

葉霄一副委屈的模樣,又理直氣壯,“總不能拿了我的衣服給她。”

且不說旁的,就是讓陸宇恒知曉了這事,少不得惹來些叨念。

原以為葉霄要說的就是這件事,可他還是讓鄭弘亞換完衣服去他房裏。

正值吃晚飯的工夫,鄭弘亞正要關上門,常西浩迎頭從走廊盡頭過來,步履生風,一臉凝重的姿態朝他走來,鄭弘亞險些誤會是出了什麽大事。

“回來了。”

常西浩給中隊長開完會,便趕了回來。

他跟隨鄭弘亞進了葉霄的房間,葉霄見他也來了,手上要伸過去的東西轉了個方向,悄摸塞到了口袋裏。

“你會開完了,怎不先去吃飯。”

“你倆不去,我一人怎吃得下。”

葉霄打馬虎,糊弄著說:“原想等阿弘換完衣服就去,不想你先一步回來了。”

“我餓了一日,走,先去吃飯。”

鄭弘亞親眼見著葉霄發現常西浩也來了時收起的動作,猜到葉霄是想把那東西單獨給自己看,為了幫葉霄掩飾,他順著話頭揭過這個謊言。

從常西浩來,三人就形影不離,一晚上葉霄都尋不到機會,只好暫時作罷。

他回到房間關上門後,把口袋裏的信拿出來。

幽靜的夜晚似乎被拉長了,他盯著看了許久,窗外的鳥叫聲像是為了陪伴,安慰他才叫個不停。

也僅僅才過了一夜,他的心平靜下來了許多,外頭的一切聲音,都是極好的安神曲,可他就是合不上眼。

他對門的鄭弘亞要比他情況糟糕得多。

漆黑的房間未點一盞燈,熹微的月光映入,照亮了一角天地,床上的人輾轉反側,在這靜謐的夜晚中,他的心亂成了一鍋粥。

腦中的回憶如電影般閃過許多畫面,受傷醒來那日見到的情景藏匿在其中,他捕捉到陸宇恒當時嚴眼裏微微閃過的驚慌。

思前想後,他意識到了那抹驚慌的緣由。

原來那時,劉妙桐就已然來了。

而陸宇恒一向只負責北平—重慶一路的補給線,又怎麽會驟然被安排去雲南。

且他當時方受傷,按照以往,陸宇恒是不會放任他不管去接運送的任務。

那會他並未多想,如今一回想,便能串起來了。

且不說陸宇恒的阻止,就算他知曉她來了,他亦不會私自跑去同她見面。

當初他們便是說得清清楚楚的了,他不想讓她看出他的心思。

同一片月下,忙碌著還未睡的人不少。

劉妙桐把帶來的衣物一件件往箱子裏塞,從得知那個消息起,她的心就再也靜不下來。

母親向來身體康健,突如其來的生病,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們遠在重洋,隔著浩瀚的海域,許多消息她都不曉得,只能通過電文上的只言片語探出。

用過晚飯後,她還沈浸在明日要見到鄭弘亞的歡喜中,走回屋的路上,撞上來找她的蘇楚璟。

蘇楚璟臉色陰沈,手上拿著一張薄紙,將她拉到了房裏。

“桐桐,阿洋發來的電報。”

“我大哥可是又同你說去找他的事?”劉妙桐一面接過,一面控訴,“他如今勸不動我,直接將電報發給你了。”

“這,不可能......”

一路讀下來,她看懂了這封電報的內容。

起初,她是不信的,第一反應是大哥為了讓她到美利堅去,故意用這樣的消息誆騙她。

可蘇楚璟一言不發,沈默地站在一旁,眼裏湧動著哀痛。

他幫了她這麽多事,是斷不會和大哥同流合汙。

“伯母應當念著你。”

這一刻,她的心臟驟停。

母親的病是真的,她心亂如麻,握著電報的手止不住顫抖。

上躥下跳的心狂跳不止,她能感覺到幾乎要跳到嗓子眼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冷靜下來的,只是盯著電文讀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有人喊她出去聽電話。

她虛弱地拿起電話,話筒裏傳來的聲音讓她忍不住紅了眼眶。

劉妙桐:二哥,母親,母親怎會突然生病了。

劉譯沐:我亦是收到大哥的電報了,你且莫要太慌,大哥和父親都在,斷然不會讓母親有事的。

劉妙桐抹掉不知何時流出的眼淚,點頭悶聲回應。

劉譯沐聽著她的啜泣聲,語氣壓下,放緩些聲量,輕聲說。

劉譯沐:大哥的意思是想叫我們一同去美利堅,只是我如今遇到了些困難,難以脫開身。

劉妙桐聽出劉譯沐話中的意思,沈默了。

劉譯沐近日都在做些什麽,她是半分也不知,多次打電話回來,無論她怎麽問,他就是不說。

但是她隱約能猜測出來,她二哥做的一定是很隱秘的事情,可能與鄭弘亞做的事差不多。

母親是他們的至親,雖然二哥還是把任務放在了首位,可她怪不起他半分。

他的確不孝,但或許他在守護著成千上萬個家庭。

劉妙桐想清楚後,主動寬慰劉譯沐,答應自己會帶著他的那份心意探望母親。

話雖如此,掛了電話後,她更無助了。

從大廳回房,需要經過一條通堂,漫天的星辰像是無數盞照亮黑夜的明燈,聚集在一處的繁星,遠看好似一條‘銀河’。

‘銀河’的兩側分別有一顆格外耀眼的星,她不禁想起了一個廣為流傳的民間故事,還有一段往事。

數年前,小小的她正坐在院子裏看畫冊,一個比她高出半個頭的小男孩,穿著一身時髦的小西服,探出個頭來湊到她跟前。

“你這本畫冊子寫得不對。”他指著裏面的兩個人,“牛郎織女不是人,是星星。”

她當時不曉得為什麽,突然哭了起來,把他嚇得拿袖子給她抹眼淚。

如今想來,她也搞不明白那時自己在想什麽,或許是自己珍愛的畫冊被人摸了,也或許是覺得自己被畫冊子騙了。

她坐在廊下,靠在柱子上,微微仰頭看著天,溫柔的晚風吹過臉龐,輕柔得如柳絮撫面。

牛郎織女的故事幾乎家喻戶曉,從前她只是像個旁觀者一樣聽著,和大多數人一樣,覺得這是一段很浪漫的愛情,未想過其中的坎坷和不易。

今夜,她仿佛身臨其境,體會到了。

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愛情固然淒美,熱烈又飄渺,那麽牛郎與織女就是甜中帶苦,苦中帶刺。

比起殉情,隔著銀河無法相見的煎熬,才是最折磨人的。

先前她更多是誇讚喬語棠殉情的勇氣,此刻方能理解為何寧願追隨寧慶祥而去,也不願意獨自存於世。

相較於喬語棠,她是怯懦又貪婪的。

無法赴約已成定局,但她也不想放棄,於是她將帶回來的外衫一同塞進了皮箱裏。

做了這些還覺得不夠,她又寫了一封信,解釋失約的緣由,讓暫時入住的小院裏的小夥計幫忙明日送到航委會。

她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讓送到鄭弘亞手上,為此還給了好幾塊銀錢當作跑腿費,小夥計笑著大牙接過,頻頻點頭應下。

折騰了許久,一直到後半夜,山林的鳥兒都陷入沈睡時,她才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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