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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不滅的燈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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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不滅的燈盞

接連三日,劉妙桐都會在窗臺前站半個小時,觀察鄭弘亞的舉動。一次次的期望最後換來的是無盡地失望,每次的結果都是,她失望地拉上了窗簾,將他的動態隔絕在外。

三天過去了,他也只是站在下面,一句話也沒有,木訥得像塊石頭。

氣惱的劉妙桐今夜甚至連看也不看一眼,緊閉窗戶,拉上窗簾。毛毛細雨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悄然而至,她因著心裏煩躁,早早地進了浴室去洗漱。白織燈滅了,整個房間漆黑一片,只有浴室發出微弱的光亮和水聲。

站在雨夜中的鄭弘亞看到劉妙桐房間變暗的那一刻,暗淡無光的雙眼陡然睜大,視線移到了宿舍的門口處,翹首以盼。

按照前幾日鄭弘亞的觀察,此時還沒到劉妙桐洗漱或睡覺的時間,那麽她當下熄了燈,也只有是離開房間這一種可能。如今外頭下著雨,她沒有理由還出去,既不是有事出門,那就只能是來找他了。

可是等了十分鐘,連個人影也沒見到,而她房間內的燈依舊沒有亮起。知曉自己猜測錯了的鄭弘亞,收回了目光,低著頭訕笑起來。雨水順著他彎下的頭滑落,滴入幹涸的地裏。

突然,打在身上的雨水消失了,視野中出現了一對女鞋。擡起頭來,只見吳若欣撐著一把傘,站在他對面,那把傘足以為兩人遮擋住來勢洶洶的夏雨。

吳若欣是來找他告別的,看到他現在這幅模樣,忍不住勸誡,“雨要下大了,回去吧。”

鄭弘亞不為所動,看了她一眼問道:“你怎麽找到這來了。”

“我明早要回北平了,和你來告個別。”吳若欣隱晦地說道。

吳若欣在航校安排的臨時住所裏給葉霄打電話問過鄭弘亞的行蹤後,特意等到下雨的時候才出門,她是算準了雨天人少,方便他們說話,恰好雨聲也能替他們掩飾談話的內容。

鄭弘亞聽懂了她話中的暗示,左右環顧了一圈,確認附近沒有人後,說道:“說吧。”

吳若欣壓低聲音道:“張大帥的兒子失蹤了,更有消息傳出說是我們綁架了人,組織上猜測,大概率與內閣有關。目前還在確認中,確證後,我們會想辦法秘密營救的。只是,這一變故恐怕會讓你們陷入危險之中。”

鄭弘亞表情凝重,才不過幾日,就發生了這樣的變故。他不解問道:“我們的人先前不是取得了張大帥兒子的信任嗎?怎會與內閣扯上關系?莫不是內閣的人發現了我們的行動?”

吳若欣瞬間臉色變得黯淡,點點頭,“你說的不錯,我們…我們的同志暴露了…”

“那…”鄭弘亞瞪大雙眼,心裏隱約猜到了他們的下場,可沒有聽到準確的消息,他還是不敢輕易下結論。

吳若欣握住傘柄的手收緊,指節因用力過度,泛起了白。她動了動嘴唇,緩緩說道:“如你所猜想的那樣,他們被迫害了。”她說話時,眼中盛滿了痛恨和悲傷。

聽到這兒,鄭弘亞哪還有不懂的,無非就是南京那邊的慣用手筆罷了,他們最是喜歡派特工暗殺紅黨潛伏在地下的同志。這次更是可惡,得知他們的人在秘密策反張大帥的兒子時,竟派人綁架了他,還嫁禍給他們。

“真是老奸巨猾。”鄭弘亞忍不住罵了幾句,又想到吳若欣的話,不確定問道:“營救成功後,可是打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吳若欣點點頭又搖搖頭,“組織上是打算放出消息證實是內閣綁的人,利用輿論的力量,但這還沒有確定下來,要等救出人之後再做詳細的安排,何況,若真用這個辦法,那就是將你和“喜鵲”暴露在危險中。”

鄭弘亞明白組織上的考量,如果真是內閣綁的,最好的辦法就是利用媒體來打消張大帥對他們的懷疑,轉而將張大帥的怒火引到南京頭上,可這樣的弊端是,張大帥一怒之下,恐怕會聯合偽滿對付南京,這不僅會讓他和葉霄陷入困境,更是引狼入室,偽滿的野心不容小覷。

“若那是最好的辦法,組織不用顧忌我們,從加入組織那刻開始,就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覆巢之下無完卵。”鄭弘亞看著吳若欣的臉堅定地說。

此刻,吳若欣感覺曾經那個高呼“救國救民”旗幟的熱血青年與面前的鄭弘亞重合在一起了。

“相信組織會找到更好的辦法,有任何消息,老莫會第一時間告知你們的。”

鄭弘亞點點頭,眼見著雨勢有變大的跡象,他開口道:“雨要下大了,你快回去吧。”

就在這時,劉妙桐的房間再度亮起了燈光,而吳若欣撐著傘,擋住了鄭弘亞的視線,沒有看到這一過程。

吳若欣看著他身上濕答答的樣子,好心勸道:“你在這站了幾天,楞是傻站著,意義不大,倒不如在電話裏說上幾句話。”

聞言,鄭弘亞突然醒悟過來,吳若欣無意間說的話,點醒了鄭弘亞。

吳若欣走後,他發現劉妙桐的房間又亮了。他將吳若欣要留給他的傘推脫了回去,依舊站在原地,不曾挪動半分,雨水再次毫無顧忌地灌入他的衣服之中,順著肌膚流淌而下。

房間裏,劉妙桐洗漱出來後,心情平覆了不少。因著前兩日心裏郁悶不平,一門心思放在思考與鄭弘亞的感情上,到現在才想起,回來後,還沒有給父母報平安。現下得了空,拿出紙筆伏在書桌前,寫下對父母的思念。

家書寫到一半,外面的狂風暴雨敲打在玻璃窗發出的聲響引起了劉妙桐的註意,她拉開窗簾看到窗戶外側流淌的雨水時,才知道外頭下起了雨,忽然,想起什麽,她抱著僥幸的心理往樓下看去。

只見鄭弘亞佇立在狂風驟雨中,他就像一朵獨自對抗風暴的蘑菇一樣,任憑襲來的風雨再強烈,也沒退讓半分。

劉妙桐想也不想,抄起一把傘就奪門而出,往樓下跑去。

鄭弘亞被雨水澆得有些恍惚,他固執地想要見她一面,當面向她表達心裏所想。可是等了許久,那盞燈依舊沒熄滅,磅礴大雨澆滅了他的希望,泡冷了他的心,但就是沒能熄滅她房間那盞白織燈。

連路邊的燈都熄滅了,鄭弘亞以為劉妙桐定是不可能再下來了,他的身體也有些扛不住這不停歇砸下的雨點。輕輕擡起右腳,身子也轉過去了一半,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一道不慎清楚的聲音。

“鄭弘亞,你…要走…了嗎?”劉妙桐喘著粗氣站在鄭弘亞的身後,“你怎麽這麽不愛惜自己。”

鄭弘亞擡頭,看到了頭頂上的傘,他僵硬地轉過身,看到了面前的人長得酷似劉妙桐,那一刻,以為是自己生出了幻覺。他笑著靠近劉妙桐,擡起手慢慢地移到她的臉側,距離一寸遠時,停在了半空中。

他將頭伸到了傘外,雨水再度滴在頭頂上,順著額頭從眼睛劃過,模糊了雙眼,他朦朧中看到劉妙桐房間那裏依舊燈火通明,這才緩緩地放下了懸在半空中的手,收回目光後,自顧自地訕笑低語,“她明明還在房間裏,我又在期盼什麽,不過是幻象罷了。”

劉妙桐心裏一抽,將傘向他的方向傾斜,為他擋住了頭上的雨。鄭弘亞又一次感受到頭頂的涼意消失了,突然睜大雙眼,將頭扭回來,註視著面前的那張臉。

他這一次擡手握住了劉妙桐拿傘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心被手背上傳來的溫熱的觸感刺到,顫抖著彈開了。

感覺到面前的人是真實的她,鄭弘亞握著她的手,擺正了傘的方向,上前一步,拉近與她的距離。

劉妙桐與他站得極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熱氣。撲面而來的是熱氣而不是寒氣,意識到這點,她靠近他,仔細觀察著他的眼神。

從他琥珀色的雙眼裏,她看到的是自己的模樣,就像是在照鏡子一般。認知到他滿心滿眼都是她後,瞬間害羞起來,避開了他的目光。

鄭弘亞腦袋昏沈沈的,雙眼有些迷離,但仍緊緊地盯著她的臉,喃喃細語道:“你來了,我一直在等你。”

周圍都是水滴在地面發出的聲響,那些滴落在傘面上的雨水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帶動著劉妙桐的心有節奏地撲通撲通地跳動。她確實沒有想到鄭弘亞原來一直在等她,突然有些愧疚。

一把不算大的傘為他們擋住了部分的雨水,他將傘面傾斜到她的那邊,自己的後背則暴露在傘外。

擡起另一只手替他抹掉臉上的雨水,手心觸及他的臉,被他熱得發燙的臉燙得哆嗦了一下。

她猜測他可能是發燒了,想要將手移到他的額頭上查探,不想被他抓,手掌緊貼他的臉頰。鄭弘亞閉上眼,安心地享受這一刻的愜意,貪婪地汲取她手心的溫度。

劉妙桐擔心他的身體,強硬地抽出手掌,用手心衡量他額頭的溫度。不出她的所料,鄭弘亞果然是發燒了。

看著他身上都濕透了,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她心裏憋著一口怒氣,不得發作。眼下最要緊的是先送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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