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關燈
第 10 章

謝流的高燒在假期的第二天就退了,但喉嚨的幹癢和鼻塞仍然頑固地糾纏著他。假期的校園一片寂靜,沒有同學們的喧鬧聲,沒有課堂的鈴聲,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他本以為這會是一個安靜養病的假期,直到假期的第三天早晨,出差已歸的謝母敲響了他的房門。

“阿流,你看這個。”馮漪手裏拿著一張精致的紅色請柬,臉上帶著喜悅,“你堂姐謝蕊要結婚了,就在後天。”

謝流接過請柬展開,燙金的字體在光線下閃閃發亮。謝蕊,那個比他大了將近十歲、從小帶著他玩耍的堂姐,如今也要步入婚姻的殿堂了。

請柬上,新郎的名字是“竇哲”,一個他只在家庭聚會中見過兩面的男人,印象中是個總是微笑著、為謝蕊細心拉椅子的溫和男子。

“爸能趕回來嗎?”謝流擡頭問道,父母分別出差,馮漪已歸,謝明遠因公務出差已有半個月。

“他明天直接飛過去,我們在酒店會合。”馮漪邊說邊打量著他,“你身體還行嗎?要不你就在家休息?”

謝流搖搖頭:“我沒事,姐的婚禮一定要去的。”

婚禮前夜,謝流站在衣櫃前挑選著明天要穿的衣物。他的手指掠過一件件襯衫,卻不自覺地停頓在那天秦疏桐來探望時他穿的家居服上。這個細微的停頓讓他自己也楞住了。

自從那天秦疏桐離開後,那份安靜的關懷如同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至今未平。她那笨拙卻真誠的舉動,與運動會上那個沈默作畫的身影,在他腦海中交替出現。他記得她低頭煮粥時長發的垂落,記得她遞藥時微涼的手指,也記得她在畫架前專註的側臉。

這是什麽感覺?謝流說不清。他只知道,這個曾經在他世界裏僅有一面之緣的女孩,如今卻占據了他思緒的不少角落。

婚禮當天,謝流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早早來到了酒店。堂姐謝蕊選擇了一家臨海酒店的戶外草坪舉行儀式。

十月的天空湛藍如洗,白雲如絮,陽光透過白色的紗幔帳篷灑下斑駁的光點。海風輕拂,帶來鹹澀的氣息,與現場鮮花的芬芳交織在一起。

“阿流!”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流轉過頭,看見身著潔白婚紗的謝蕊正向他走來。陽光在她身後形成一圈光暈,那一刻,她美得不像凡人。

“姐,”謝流微笑著,“恭喜。”

謝蕊輕輕擁抱了他,然後退後一步打量著他:“長大了,越來越帥了。”

她的眼睛笑成了月牙,“聽姑姑說你前幾天病了,現在好些了嗎?”

“已經沒事了。”謝流回答,目光落在她幸福的臉上。

“姐,你今天很漂亮。”

“謝謝。”謝蕊挽住他的手臂,指向不遠處正在與司儀核對流程的新郎。

“走,我帶你去見見竇哲,你好像還沒正式認識他吧?”

謝流點點頭,隨著謝蕊走向新郎。竇哲見到他們,立即露出溫暖的笑容,伸手與謝流相握。

交談中,謝流註意到竇哲的目光始終追隨著謝蕊,那眼神裏有欣賞,有驕傲,更有滿滿的寵溺。而謝蕊也在他的註視下,不自覺地將頭微微靠向他的肩膀。

那種默契與親密,讓謝流莫名想起了秦疏桐站在他家廚房煮粥的背影。這個聯想來得突然而毫無邏輯,讓他自己也感到困惑。

婚禮儀式開始了。伴隨著《婚禮進行曲》,謝蕊在伯父的陪伴下緩緩走向竇哲。當伯父將女兒的手交給新郎時,謝蕊的眼眶微微泛紅,而竇哲緊緊握住她的手,仿佛在許下一生的承諾。

謝流坐在賓客席中,看著這一幕,內心有種難以言喻的觸動。當牧師問道“竇哲先生,你是否願意娶謝蕊女士為妻,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都會愛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時,竇哲毫不猶豫地回答“我願意”,那堅定而清晰的聲音在海風中飄蕩,出奇地響亮。

謝流註視著這一幕,堂姐臉上洋溢的幸福讓他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儀式在賓客的掌聲中結束,新人相擁親吻,白色花瓣如雪紛飛。

隨著人群移步宴會廳,謝流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華麗的吊燈下,香檳塔閃爍著晶瑩的光澤,賓客們的談笑聲與音樂交織成喜慶的背景音。

他端起一杯果汁,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那對幸福的新人,心裏卻浮現出另一個孤獨的身影——那個在畫室裏安靜作畫,在他生病時笨拙地表達關心的女孩。

“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不知何時,已換上一身敬酒服的謝蕊來到他身邊,輕柔的嗓音把他從思緒中拉回。

“不去和年輕人一起玩嗎?我看見那邊有幾個遠方親戚的女兒,都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哦。”她促狹地眨眨眼。

謝流輕笑,“不用了,姐。我只是有點好奇...”

“好奇什麽?”

謝流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謝蕊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我們阿流有喜歡的人了?”

謝流立刻否認:“沒有,只是隨便問問。”

“少來這套,”謝蕊不依不饒。

“你從來不會‘隨便問問’這種問題。快告訴姐姐,是什麽樣的女孩子?”

謝流垂下眼簾,盯著杯中晃動的果汁。

“真的沒有,只是看到你今天結婚,有點好奇而已。”

謝蕊打量著他,顯然不相信,但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喜歡一個人啊……就是你會不自覺地想起他,看到什麽有趣的都想分享給他,在他面前會緊張,卻又感到莫名的安心。”

她的目光飄向遠處正在敬酒的竇哲,“就像我和竇哲,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會莫名其妙地想起他,吃到好吃的會想,他是不是也喜歡;看到好看的電影會想,如果他也能看就好了。”

謝流沈默著,謝蕊的描述讓他心頭一震——這些天,他不也是會不自覺地想起秦疏桐嗎?想起她在運動會上專註作畫的樣子,想起她遞藥時微顫的指尖,想起她煮的那碗簡單卻溫暖的白粥。

“還有啊,”謝蕊繼續道。

“當你喜歡一個人,你會註意到別人註意不到的細節。比如竇哲,他喝咖啡前總會先吹三下,思考時會無意識地轉動筆,壓力大的時候會一個人默默整理東西……,”她笑著說。

“這些細節,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但我卻記得清清楚楚。”

秦疏桐低頭時滑落的長發,她緊張時輕咬下唇的習慣,她走路時習慣性地抱著畫冊仿佛抱著盾牌...這些細節,謝流發現自己竟也記得分明。

“最重要的是,”謝蕊的聲音柔和下來,“喜歡一個人,就是願意為他變得勇敢。即使是我這樣內向的人,遇到竇哲後,也敢在眾人面前表達自己的感情了。愛情會給人勇氣,讓人願意走出舒適區。”

謝流想起秦疏桐那天獨自來到他家,那個總是避開人群的女孩,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敲響他的門?這個想法讓他的心微微一動。

“所以,告訴姐姐,”謝蕊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那個讓你思考‘喜歡’是什麽的女孩子,是誰?”

謝流擡起頭,眼神有些迷茫:“我真的不確定...也許只是好感。”

“說說看嘛,她是個什麽樣的人?”謝蕊不肯放棄。

謝流猶豫了片刻,終於開口:“她……很安靜,大部分時間都在畫畫。不太與人交往,但觀察力很強,能註意到別人忽略的細節。”他停頓了一下,“她也很熱心,前幾天我生病,她來看我,還煮了粥。但也很陰郁,她的世界……是黑暗的。”

謝蕊的眼睛亮了起來,思索幾秒:“聽上去是個很矛盾的女孩子啊,你為什麽會想起她?”

“我不知道,”謝流老實承認,“只是有時候,她的樣子會突然出現在腦海裏。特別是在運動會之後...”

“運動會?”

“她在那裏寫生,畫下了比賽場景。”謝流沒有提及那幅專門畫他的速寫,那似乎是一個不該輕易分享的秘密。

謝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阿流,喜歡一個人沒有固定的模式,但有幾個問題你可以問問自己:你和她在一起時,是否感到舒適自在?你是否在意她對你的看法?看到她時,你的心情是否會變得明亮?”

謝流沈默著,內心卻在認真思考這些問題。和秦疏桐在一起時,確實有種奇異的安寧;他確實在意她如何看待自己;而想起她時,內心確實有種暖意。

“但是,”謝蕊拍了拍他的肩膀。

“姐姐還是要提醒一句,你現在才高二,不用過多的去了解這方面的知識,好好學習才是你現在的主要任務。不過嘛,姐姐相信你,你這麽聰明又努力,學習方面應該不成問題。”

“你還年輕,不用急著定義什麽。有時候,順其自然是最好的方式。如果你對她有好感,不妨多了解她,也給彼此時間成長。”

這時,竇哲走了過來,溫柔地攬住謝蕊的腰:“親愛的,該去敬下一桌了。”

謝蕊站起身,對謝流眨眨眼:“記住,真正喜歡一個人,是既想與她分享世間的美好,也願意與她面對生活的艱難。當你遇到那個人,你會知道的。”

她轉身離去,婚紗的裙擺在燈光下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

謝流獨自坐在原地,回味著堂姐的話。婚禮的歡笑聲仿佛隔著一層玻璃,變得遙遠而模糊。他的思緒飄回了空蕩蕩的家,和那個為他煮粥的安靜女孩。

是的,他必須承認,秦疏桐在他心中占據了一個特殊的位置。那不只是好奇,也不只是感激,而是一種初萌的情感,如同春天第一抹新綠,細小卻頑強。

“分享世間的美好,面對生活的艱難……”謝流喃喃重覆著謝蕊的話,眼前浮現出秦疏桐在畫室專註的側臉,和那天她離開時微微發紅的耳尖。

婚禮仍在繼續,香檳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人們的笑聲海浪般起伏。但謝流的心中卻異常安靜,仿佛有個重要的決定正在醞釀成形。

他拿出手機,打開與秦疏桐的聊天窗口——那還是上次她來探望時,為了方便聯系而臨時加的。光標在輸入欄中閃爍,他卻遲遲沒有打字。

最後,他只是收起手機,擡頭望向窗外的大海。海面平靜,波光粼粼,一如他此刻逐漸清晰的心境。

假期還有四天,時間還長。而對於十七歲的謝流來說,有些問題,不必急於找到答案。有些感情,值得慢慢體會,靜靜等待合適的時機。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向著新人走去。此刻,他只想全心祝福堂姐的婚姻,至於自己心中那株剛剛破土的情感嫩芽,就讓它自然生長吧。

畢竟,秋天才剛剛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