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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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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前往占城的海路艱險,孤身一人幾乎是不可能行。

戚風堂托了從前在珠寶行當結識的門路,聯系上了賈家的商船隊。這支船隊本月下旬正好有一批絲綢和瓷器要運往占城貿易。

戚風堂只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的衣裳,帶上他視若珍寶的工具箱,裏面裝著大小不一的鏨子、銼刀、小錘、拉絲板、放大水晶片和一些常用藥膏。

得知他的決定,何郝連拍著他肩膀表示支持。

“其實吧,”何郝連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促狹,“我說你也別太軸了,妹妹怎麽了?又不是親生的,礙著誰了?兩情相悅……”

話音未落,戚風堂一記悶拳就搗在了他胸口,力道不輕,震得何郝連齜牙咧嘴,胸腔發麻,後面的話全噎了回去。

宋明音看他真的開始收拾行囊,這才慌了神,撲上來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大郎,你這是要去哪,你要撇下我們這一家老小不管了嗎?”

戚風堂停下動作,扶她坐在條木凳上,“娘,不是要撇下你們,我要去一趟占城,想…想去看看二妹妹。”

“不行,你不能去,你若是敢走……”宋明音後悔前兩日的口不擇言,此刻只能拿出撒潑的架勢,大有戚風堂一走她就撞死的意味。

對她這套戚風堂早已了熟於心,不再多言,直接出門去與賈家商隊確認行程細節。

杜姨娘連忙拉住幾乎癱軟的宋明音,苦口婆心勸說:“大夫人,這麽多年了,你的親兒子你還不了解嗎,他是那種會隨意拋棄家裏的人嗎?他心裏苦出去走走,說不定也是好事。”

宋明音頹然坐回凳子上,哭了起來。

賈家的海船龐大堅固,船身包著鐵皮,設有防撞隔艙,是往來南洋的老手,當年戚風堂動過娶賈家女兒賈朵的念頭,部分原因便是看中了這條通向南方的商路,未曾想命運兜轉,他最終還是踏上了賈家的船,或許很多事情真的冥冥之中自有軌跡。

船行海上,碧波萬頃卻也危機四伏,海匪如同嗅到腥味的鯊魚,時常出沒於這片繁忙的航道,殺人越貨,兇名昭著。

船老大和幾個常年跑船、皮膚黝黑粗糙的老水手,見戚風堂一個面容俊秀,舉止斯文的年輕人獨自遠行,言語間難免帶了幾分輕視。

戚風堂並不動怒,反而主動與他們攀談。當聊起占城的風物特產、港口規矩、王族軼事時,他竟頭頭是道,引經據典,連那些跑了幾十年的老水手都聽得一楞一楞,自愧不如。

“乖乖,戚小哥,你懂得可真多,比咱們這些粗人強多了。”一個水手讚道,眼神熱切起來,“那邊有啥好東西,是咱們帶回來就能發筆小財的?給咱兄弟指條明路?”

戚風堂笑容深不可測,占城盛產寶石原礦,紅藍寶石、水晶俯拾皆是,價值不菲,但這些話對這些不通珠寶門道的外行人說了也是白說。

他心中隱隱有了盤算,占城本就是他少年時夢想踏足的地方,那時藏春曾說,哥哥去時一定要帶上我。如今,卻換作是他千裏追尋她的足跡。

船行向南,海風漸漸變得濕熱粘稠,烈日當空,甲板滾燙,水手們早已脫光了膀子,露出古銅色的脊背和精壯的臂膀,汗水在油亮的皮膚上流淌。

此時已是六月末,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節,戚風堂也熱得汗透重衫,拿著把大蒲扇不停扇動,這酷熱遠勝中原最炎熱的臨安三伏天。

海水從深藍過渡到一種近乎透明的藍玻璃般的色澤。

戚風堂憑欄遠眺,呼吸著帶著鹹腥與植物蒸騰氣息的熱浪,沿途所見,高大的棕櫚樹、奇特的吊腳竹樓、皮膚黝黑的漁民……一切都與中原迥異,他不禁想到藏春初見此景,想必也曾新奇不已吧?

他的目光掃過波光粼粼的海面,忽然凝住,遠處一個小黑點正以極快的速度破浪而來,他立刻示警。

船上警鈴大作,水手們迅速各就各位,弓弩上弦,刀斧出鞘,小船迅速逼近,企圖拋錨鉤索強行登船,船老大經驗老道,沈著指揮,待小船靠近到危險距離,才猛地砍斷飛來的鉤索,但仍有一個身手矯健的海匪借著鉤索的餘勢躍上了甲板,與水手們纏鬥在一起。

眼看那海匪要被抹了脖子,戚風堂喊了一聲:“留活口,說不定能用上。”

人被五花大綁起來,此人皮膚黝黑,五官深邃,嘴裏嘰裏咕嚕地叫罵著,是地道的占城土語。

“呸!一到這片海域就碰上這群占城的海耗子,晦氣!”船老大啐了一口。

戚風堂眼尖,瞥見那人敞開的衣襟裏半露著一支釵,他上前抽出,釵身是尋常銀質,釵頭卻墜著一顆用碧玉雕琢的小冬瓜,一看便是中原匠人的手筆。

戚風堂心中一動,拿出隨身攜帶的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占城國風物志》,找到附錄的簡易占城語對照表,嘗試著指著釵,用生硬的發音拼讀。

那海匪眼中閃過驚訝,經過一番極其艱難的,連比帶劃的交流,結合書上的詞匯,戚風堂大致拼湊出信息:這支釵,是達豁王妃的妹妹和安縣主所做,在占城王都頗受歡迎,價格很貴。

水手們嘖嘖稱奇:“戚小哥神了!咱們跟這些人打了多少年交道,就沒一個能說上話的。”

戚風堂嘴角彎起一抹欣慰的笑,看來藏春在占城不僅站住了腳,還做出了名堂。

喜悅之餘,更多的卻是近鄉情怯的忐忑,臨別時他說了那麽多絕情的話,定是傷她至深。

濕熱的氣候如同蒸籠,空氣中仿佛懸浮著滾燙的沙礫,無孔不入地侵襲著人的口鼻肺腑。

船上的水手們大多習慣了這環境,只是精神萎靡。

但初來乍到的戚風堂卻很難適應,他最初的頭昏腦脹迅速演變成劇烈的咳嗽和持續的高熱,他臉色潮紅,渾身筋骨酸痛無力,連水都喝不進去,蜷縮在悶熱的艙房裏

船老大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這分明是染上了要命的瘴癘之疾,他連忙拿出備用的瘴藥,撬開戚風堂的牙關,一勺勺艱難地灌下去,“撐住啊,戚小哥,能灌進去就有救。”

船老大焦急地念叨,船上那些最初夏天跑船沒能扛過這一關的夥計,墳頭草都老高了。

戚風堂的身體對這片土地的病氣毫無抵抗之力,高燒和寒顫交替襲來,骨頭縫裏都透著酸痛,喉嚨腫痛得吞咽都困難,他昏昏沈沈,意識在光怪陸離的夢境中沈浮。

客棧中那個心疼地貼在他背上的模糊身影漸漸清晰了起來,每一次他外出歸來,她總是雀躍地攬住他的胳膊,將頭靠在他肩上,聲音清脆:“哥哥,你終於回來了……”

“灌進去了,藥灌進去了!”水手們欣喜的呼喊將他從迷夢中稍稍拉回,經驗告訴他們,能喝下藥,命就暫時保住了。

此後的航程,戚風堂雖仍虛弱得如同被抽去了筋骨,渾身無力,咳嗽不止,但總算能勉強支撐著自己起身,在別人攙扶下活動,不至於完全臥床不起。

海船終於抵達占城最重要的港口,過關檢查時,占城士兵仔細核對著他們的公驗,目光在憔悴又俊朗的戚風堂臉上停留了許久。

有水手見狀打趣道:“戚小哥,你這張臉,到哪兒都是禍水啊哈哈哈哈。”戚風堂蒼白的臉上泛起苦笑,他這一生再也不想聽到任何關於他容貌的評論。

檢查完畢,船只獲準通行,前往更靠近王都的卸貨碼頭。

那個檢查文書的士兵,目送船隊離開後,立刻轉身,一路小跑著奔向王宮方向。

王宮側殿內,夏圓正和夏囈討論著什麽,聽完侍從的低聲稟報,夏囈一把抓過侍從遞來的簡單繪制的畫像,激動地說:“姐姐,我就知道他一定會來找我的,一定會來的,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也要把他留住,不惜任何手段,我再也不會放手了。”

夏圓無奈地搓了搓胳膊:“你怎麽就篤定人家是來找你的?占城是珠寶之鄉,他本就是頂尖的匠人,來做生意也合情合理。”

“我不管,他就是來找我的。”夏囈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不過,姐姐,眼下最要緊的是彩色孔雀明王像,你有頭緒了嗎?”

夏圓搖頭嘆氣:“難啊,牟麗夫人這是存心刁難。”

“本來是沒有的,”夏囈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可是現在有了,姐姐,你立刻讓人把招賢納士的榜文多張貼一些,在王都各處顯眼位置,每一份占城語的榜文下面都配上漢語,還要把後果寫得清清楚楚,若是達豁王子辦不成此事,和寧郡主及其妹妹和安縣主,都將被驅逐出境,總之說得越嚴重越好。”她又補充道,“還有派你手下最機靈的人,暗中跟著他,我要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商船靠岸卸貨,戚風堂沒有忘記承諾,拖著病體,強打精神,作為顧問陪同船老大一行人去談絲綢和瓷器的買賣。

他精通行情,在談判桌上巧妙地周旋於賈家商隊代表和占城本地大商賈之間,利用信息差暗中提點船老大等人,讓他們在兩方之間“做橋”,最終促成了一筆三方都相對滿意的交易。

船老大等人瞞上瞞下,從中賺取了不少差價,對戚風堂感激不盡。

事成之後,船老大私下塞給戚風堂一個沈甸甸的錢袋,裏面是幾錠銀子和一些散碎銀角、銅錢,“戚小哥,多虧了你,這點心意,既是傭金,也是……嘿嘿,封口費,務必收下,在占城這地界,沒點錢寸步難行。”

戚風堂沒有推辭,他需要這筆錢,而且他收了,船老大他們才能安心。

告別了船隊的人,戚風堂獨自走上占城的街道,空氣中彌漫著濃烈香料味和潮濕的熱浪,街上女子穿著大膽,露腰露臂,即便他已有心理準備,視覺沖擊依舊強烈。

他按船老大建議,換上了一身當地男子的長袖棉麻衫褲,雖仍顯悶熱,但總好過坦胸露臂,大病未愈他腳步虛浮,卻忍不住想看看藏春生活的地方。

占城王都不大,最繁華的街市不過兩條,他很快註意到一家裝潢雅致、店招上寫著醒目漢字的鋪子,走進去裏面陳列著不少融合了中原與占城特色的首飾,掌櫃是個會說流利漢語的占城人,笑容可掬。

戚風堂仔細看著櫃臺裏的首飾,“掌櫃的,貴店東家是?”

“哦,是達豁王妃和尊貴的和安縣主一同開設的。”掌櫃熱情地回答,目光瞟向裏間簾子。

見他沒什麽反應,掌櫃見又補充道:“客官初來占城吧?真是趕巧了,今日和安縣主就在裏間盤賬,要不要請她出來為您介紹幾款……”

“不必了。”戚風堂轉身,快步離開,這掌櫃漢語過於流利,態度也太殷切,一看便知是騙子。

裏間的夏囈透過簾縫看著那個倉促離去的背影,急得直跺腳想要追出去。夏圓一把拉住她:“急什麽,追男人不能這麽上趕著,要等他自己撞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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