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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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戚風堂練習著用左手畫稿。
家中的開銷主要壓在幺兒和文芝的藥錢上，每月都是筆不小的數目。
何郝連和李茯苓時常帶著些實用的東西過來探望，一只活雞、一籃子雞蛋、幾塊臘肉或幾匹結實的布。
看到扔了滿地的練習稿，何郝連拍了下他的肩膀：“慢慢來，別太心急。”
李茯苓帶了一壺濁酒和幾樣小菜過來，三人也沒什麽講究，就在戚風堂那間略顯淩亂的屋子裏，搬了幾個小杌子坐下。
藏春留下的那枚血珀墜子掛在了戚風堂頸間，幾個月過去，他依然維持著這種不死不活的狀態，手頭實在緊時，就挑一兩幅左手畫得相對能看的圖稿，賣給從前相熟的鋪子或牙人，換些錢應急。
有錢就悶在屋裏，繼續折磨自己的左手，或者嘗試用恢覆了一些卻依舊疼痛無力的右手做些小東西。
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左手始終無法雕琢出心中那精妙的線條，右手稍微用力久些便鉆心地疼，筆桿子常常不受控制地滾落在地。
他練習最多的是雕刻橘子，大大小小的水晶橘在窗臺上排排整齊地站著，他時常盯著它們發呆，好像這樣日子還能有點盼望。
何郝連看著他這副自苦的模樣，終於忍不住：“你這是何苦？當初非要硬撐著把人推開。”
“是很活該，是我把自己弄成了這副鬼樣子。”
李茯苓已有了幾分醉意，看著戚風堂這明明有家卻形單影只的淒涼，再看看自己，悲從中來，眼眶也跟著紅了：“是啊，都成了孤家寡人，姐姐沒了，姐夫也走了，父親也老了。”
兩人對著杯中渾濁的酒漿，感傷著世事的無常與人心的易變。
何郝連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在狹小的屋子裏踱步：“我說你們倆，看看人家張詩隱，他丟的可是結發妻子，不比你們慘，可人家不也熬過來了，照樣好好地做著官。”
話音剛落，門外腳步聲停住。
穿著公門皂靴的張詩隱正巧抱著長幸走進來，顯然聽到了最後一句，他下頜線條繃緊，沈默地將長幸放下，對戚風堂道：“府衙有差事，我要去陳州一趟，約莫七八天，長幸勞煩你照看幾日。” 他目光掃過滿地的圖紙，桌上的冷酒殘羹。
戚風堂點頭應下：“嗯。”
何郝連有些訕訕。張詩隱沈默片刻，看著戚風堂頹唐的樣子，忽然道：“若你真想去占城，我或可替你設法弄個商籍身份，給你辦出關的公驗。”
“不必了，”戚風堂立刻拒絕，聲音幹澀，“長幸留下便是。” 他不能讓自己再存有絲毫妄想。
何郝連嘆氣：“實在不行，哥們豁出去陪你走一趟南邊，就當散心了。”
“去做什麽，讓藏春回來，像隔壁王嬸一樣蹲在街口賣菜，補貼家用嗎？還是讓她看著我，再被人指著鼻子罵是南安王妃玩剩下的男寵？”
這平靜的反問瞬間讓何郝連啞口無言，戚風堂的自我厭棄和攻擊性，在重壓之下已尖銳得傷人傷己。
張詩隱沒再多言，留下長幸便離開了，杜姨娘聞聲出來，將長幸領了過去照看。
何郝連這才想起正事，“瞧我這記性，今兒西市新成立了個珍寶行會，汴京幾大珠寶鋪子的東家牽頭辦的，據說要商討些新章程，也招攬能人，你不是缺錢麽，咱帶上你的畫稿去碰碰運氣？萬一能談成筆買賣呢？”
曾經的戚公子畫稿千金難求，如今……戚風堂看著窗臺上那些孤零零的水晶橘，再想想幺兒的藥，生活的重擔壓下，他終是點了點頭，他強打起精神，換上了一件幹凈的衣裳，與何郝連、李茯苓一同出門。
珠寶商會設在西市一處頗為氣派的茶樓雅閣，汴京珠寶行的頭面人物錦衣華服，濟濟一堂。
戚風堂步入這曾經對他而言如魚得水的名利場，只是眼下的每一步都走得沈重起來。
廳中最熱鬧處，眾人正圍著鑒賞一件巨大的黑曜石雕件。
東家懸賞：誰能準確道出其工藝流派、年代及價值，賞錢十貫。
戚風堂擠進人群，他向來喜好各種古籍雜書，甚至對外國的珠寶也多有涉獵，他凝神細看那石雕的刀工紋飾，很快便辨識出來。
臺上幾位評判低聲商議，似要宣布他答對。
汴京珠寶商圈幾乎無人不識戚公子，戚風堂那張臉更是成了最顯眼的標志。
人群中響起一聲嗤笑：“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戚公子，您這雙慧眼，怕不是在南安王府的錦帳裏練出來的吧？”
“就是，老板，您真要把這十貫錢賞給這等靠臉皮和褲腰帶吃飯的主兒？也不怕汙了您寶號的名聲？”
“這答案怕不是也是靠著那張臉，侍奉哪位懂行的老爺套出來的吧？”附和之聲四起，汙言穢語毫不避諱。
戚風堂瞬間成為眾矢之的，無數道鄙夷、嘲弄、看戲的目光刺來。
這些話語他並非第一次聽，已經沒有先前那般屈辱應激，他仍然目光平靜地站在原地，等著評判宣布答案，好拿到那十貫錢的賞金。
倒是李茯苓先忍不了，“他雕的首飾被宮裏貴人收藏時，你們還在鄉下倒騰假玉佩呢。” 何郝連怒發沖冠，指著那帶頭起哄的人：“再敢胡唚，信不信老子這就去府衙敲登聞鼓，告你們一個誹謗之罪，看府尹大人治不治你們。”
新上任的府尹雖名聲不佳，但律法森嚴，報官二字還是讓那些起哄者氣焰頓時矮了三分。
這時一個腆著肚子，穿著團花綢緞袍子的中年男人踱了過來，正是從前與戚家鋪子比鄰而居的福緣閣老板，他臉上堆著假笑，對戚風堂拱拱手：“哎呀，這不是小戚公子嗎？稀客稀客，聽說您帶了畫稿來，不知作價幾何啊？”
戚風堂報出了一個遠低於他從前身價，但在當前情境下還算合理的數額。
玉緣閣老板搖著頭，皮笑肉不笑：“小戚公子啊，今時不同往日嘍，您這……手畫出來的東西還能值幾個錢？這樣吧，看在老鄰居份上，”他伸出幾根肥短的手指，報出一個近乎侮辱性的低價，“這個數，您帶來的這些畫稿，我玉緣閣全收了，就當幫襯幫襯您！”
“你！”何郝連氣得要上前理論，“你這是趁火打劫，戚風堂，這價咱不能賣，太欺負人了。”
戚風堂卻擡手攔住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玉緣閣老板，又瞥了一眼人群中那些幸災樂禍的臉，聲音平靜：“好，就按你說的價。”
他轉向何郝連，聲音是認命的疲憊：“我知道你為我不平，可是家裏妹妹還等著抓藥。” 他需要錢，現在就需要。
何郝連看著戚風堂麻木的神情，滿腔怒火化作嘆息。
戚風堂接過那幾貫沈甸甸的銅錢和賣畫稿得來的一小包碎銀，掂量著這些錢，加上之前的積蓄，大概能支撐家裏半年的用度了。
或許這半年裏，他能稍微喘口氣了。
他腳步虛浮地踏著薄暮回家，剛進院門宋明音就焦急地迎了上來：“大郎，幺兒方才又險些喘不上氣，藥快沒了，得趕緊去抓了。”
戚風堂將剛得來的錢袋子遞過去，宋明音接過錢掂了掂。
她跟在戚風堂身後往屋裏走，猶豫著開口：“大郎，娘跟你說個事，今日有媒人登門了。”
戚風堂腳步一頓，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是菜市口賣菜的蘇家，他家閨女蘇大雲，人家托媒人來說親了。說不嫌棄你……你跟南安王府那檔子事，願意嫁給你呢，蘇家雖是小門小戶，但好歹有間鋪面，以後對咱家也是個幫襯。”
戚風堂臉色陰沈得可怕，他當然知道蘇大雲，年近三十，嫁過兩次，性情潑辣，他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怒火和屈辱就快沖垮了理智，聲音冰冷刺骨：“既然人家說得那麽湊合，我也這麽被人不嫌棄，不如娘您改嫁算了，您今年不過四十出頭，風韻猶存，想必比我這殘花敗柳說親容易得多。”
宋明音呆立當場，半晌才找回聲音，“天哪，這是說的什麽混賬話！”
正巧風林還在院中抄書，戚風堂看著上面歪歪扭扭，毫無章法的字跡，“形如鬼爬，狀如瘋狗，十幾年聖賢書都讀到哪去了？”
在杜姨娘攙扶下練習走路的文芝也沒能幸免，戚風堂看著她緩慢的步子，“每日就練這一個時辰，何時才能好？是懶蟲鉆了筋嗎，還有姨娘也是，你就這麽縱著她，是嫌溺愛了二十年還不夠嗎？”
戚風堂目光掃視了一圈，看到了幺兒身上。
弱小的幺兒臉色蒼白，咽了一口唾沫，生怕怒火燒到自己身上，緊張的看著戚風堂：“哥哥你別生氣了，我們都會改的，我們一定會改的。”
戚風堂只覺頭痛欲裂，耳畔全是宋明音關於錢、關於藥、關於婚嫁的聒噪，他沖回自己房間，“砰”地一聲甩上門。
門外宋明音又氣又急，拍打著門板：“你這又是發的哪門子邪瘋，既然身子都好利索了，不想著好好賺錢養家，光知道在家裏耍橫，幺兒以後吃藥不要錢？出嫁不要陪嫁？你當哥哥的……”
門猛地被拉開，戚風堂盯著宋明音，“娘，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明白？你的兒子不是神仙，不是點石成金的財神爺，我拼了命地用這只廢手畫圖，不是在賺錢嗎？我的右手已經廢了，再也畫不出從前的東西了，也雕不出來了。而且也沒人會看得上南安王妃玩剩下的殘廢。”
他失望地看著宋明音，將心底藏得最深的聲音說了出來：“若是二妹妹還在，她絕不會像您這樣對我。”
“還不是你自己作，死要面子活受罪，這會子倒嫌沒人關心你了。”幺兒和杜姨娘拼命拉著宋明音離開，讓戚風堂可以喘一口氣。
杜姨娘對待兒女細心溫柔，連她都不知天底下怎會有宋明音這樣的母親。
平心而論，戚風堂才是受打擊最大的人，自己傷痕未愈，還管著他們一大家子，什麽怨言都沒有，文芝的藥也沒斷，還有什麽可挑剔的。
宋明音最後的那句“早幹嘛去了”在戚風堂腦中反覆回響。
是啊，早幹嘛去了？那份壓抑到窒息的家庭責任，那份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棄，那份可笑的自尊……他親手推開了真心待他之人。
他蜷縮在黑暗中，就這樣坐著想了半宿，家中的銀錢足以支撐半年之久，哪怕他就是去占城看一眼藏春，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夜半時分，他終於出了家門。
“替我辦出關公驗，我要去占城。”
張詩隱沒有多問，只道：“正好，占城達豁王子為籌備與中原通商，正重金求購能工巧匠，這是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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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風堂練習著用左手畫稿。
家中的開銷主要壓在幺兒和文芝的藥錢上，每月都是筆不小的數目。
何郝連和李茯苓時常帶著些實用的東西過來探望，一只活雞、一籃子雞蛋、幾塊臘肉或幾匹結實的布。
看到扔了滿地的練習稿，何郝連拍了下他的肩膀：“慢慢來，別太心急。”
李茯苓帶了一壺濁酒和幾樣小菜過來，三人也沒什麽講究，就在戚風堂那間略顯淩亂的屋子裏，搬了幾個小杌子坐下。
藏春留下的那枚血珀墜子掛在了戚風堂頸間，幾個月過去，他依然維持著這種不死不活的狀態，手頭實在緊時，就挑一兩幅左手畫得相對能看的圖稿，賣給從前相熟的鋪子或牙人，換些錢應急。
有錢就悶在屋裏，繼續折磨自己的左手，或者嘗試用恢覆了一些卻依舊疼痛無力的右手做些小東西。
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左手始終無法雕琢出心中那精妙的線條，右手稍微用力久些便鉆心地疼，筆桿子常常不受控制地滾落在地。
他練習最多的是雕刻橘子，大大小小的水晶橘在窗臺上排排整齊地站著，他時常盯著它們發呆，好像這樣日子還能有點盼望。
何郝連看著他這副自苦的模樣，終於忍不住：“你這是何苦？當初非要硬撐著把人推開。”
“是很活該，是我把自己弄成了這副鬼樣子。”
李茯苓已有了幾分醉意，看著戚風堂這明明有家卻形單影只的淒涼，再看看自己，悲從中來，眼眶也跟著紅了：“是啊，都成了孤家寡人，姐姐沒了，姐夫也走了，父親也老了。”
兩人對著杯中渾濁的酒漿，感傷著世事的無常與人心的易變。
何郝連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在狹小的屋子裏踱步：“我說你們倆，看看人家張詩隱，他丟的可是結發妻子，不比你們慘，可人家不也熬過來了，照樣好好地做著官。”
話音剛落，門外腳步聲停住。
穿著公門皂靴的張詩隱正巧抱著長幸走進來，顯然聽到了最後一句，他下頜線條繃緊，沈默地將長幸放下，對戚風堂道：“府衙有差事，我要去陳州一趟，約莫七八天，長幸勞煩你照看幾日。” 他目光掃過滿地的圖紙，桌上的冷酒殘羹。
戚風堂點頭應下：“嗯。”
何郝連有些訕訕。張詩隱沈默片刻，看著戚風堂頹唐的樣子，忽然道：“若你真想去占城，我或可替你設法弄個商籍身份，給你辦出關的公驗。”
“不必了，”戚風堂立刻拒絕，聲音幹澀，“長幸留下便是。” 他不能讓自己再存有絲毫妄想。
何郝連嘆氣：“實在不行，哥們豁出去陪你走一趟南邊，就當散心了。”
“去做什麽，讓藏春回來，像隔壁王嬸一樣蹲在街口賣菜，補貼家用嗎？還是讓她看著我，再被人指著鼻子罵是南安王妃玩剩下的男寵？”
這平靜的反問瞬間讓何郝連啞口無言，戚風堂的自我厭棄和攻擊性，在重壓之下已尖銳得傷人傷己。
張詩隱沒再多言，留下長幸便離開了，杜姨娘聞聲出來，將長幸領了過去照看。
何郝連這才想起正事，“瞧我這記性，今兒西市新成立了個珍寶行會，汴京幾大珠寶鋪子的東家牽頭辦的，據說要商討些新章程，也招攬能人，你不是缺錢麽，咱帶上你的畫稿去碰碰運氣？萬一能談成筆買賣呢？”
曾經的戚公子畫稿千金難求，如今……戚風堂看著窗臺上那些孤零零的水晶橘，再想想幺兒的藥，生活的重擔壓下，他終是點了點頭，他強打起精神，換上了一件幹凈的衣裳，與何郝連、李茯苓一同出門。
珠寶商會設在西市一處頗為氣派的茶樓雅閣，汴京珠寶行的頭面人物錦衣華服，濟濟一堂。
戚風堂步入這曾經對他而言如魚得水的名利場，只是眼下的每一步都走得沈重起來。
廳中最熱鬧處，眾人正圍著鑒賞一件巨大的黑曜石雕件。
東家懸賞：誰能準確道出其工藝流派、年代及價值，賞錢十貫。
戚風堂擠進人群，他向來喜好各種古籍雜書，甚至對外國的珠寶也多有涉獵，他凝神細看那石雕的刀工紋飾，很快便辨識出來。
臺上幾位評判低聲商議，似要宣布他答對。
汴京珠寶商圈幾乎無人不識戚公子，戚風堂那張臉更是成了最顯眼的標志。
人群中響起一聲嗤笑：“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戚公子，您這雙慧眼，怕不是在南安王府的錦帳裏練出來的吧？”
“就是，老板，您真要把這十貫錢賞給這等靠臉皮和褲腰帶吃飯的主兒？也不怕汙了您寶號的名聲？”
“這答案怕不是也是靠著那張臉，侍奉哪位懂行的老爺套出來的吧？”附和之聲四起，汙言穢語毫不避諱。
戚風堂瞬間成為眾矢之的，無數道鄙夷、嘲弄、看戲的目光刺來。
這些話語他並非第一次聽，已經沒有先前那般屈辱應激，他仍然目光平靜地站在原地，等著評判宣布答案，好拿到那十貫錢的賞金。
倒是李茯苓先忍不了，“他雕的首飾被宮裏貴人收藏時，你們還在鄉下倒騰假玉佩呢。” 何郝連怒發沖冠，指著那帶頭起哄的人：“再敢胡唚，信不信老子這就去府衙敲登聞鼓，告你們一個誹謗之罪，看府尹大人治不治你們。”
新上任的府尹雖名聲不佳，但律法森嚴，報官二字還是讓那些起哄者氣焰頓時矮了三分。
這時一個腆著肚子，穿著團花綢緞袍子的中年男人踱了過來，正是從前與戚家鋪子比鄰而居的福緣閣老板，他臉上堆著假笑，對戚風堂拱拱手：“哎呀，這不是小戚公子嗎？稀客稀客，聽說您帶了畫稿來，不知作價幾何啊？”
戚風堂報出了一個遠低於他從前身價，但在當前情境下還算合理的數額。
玉緣閣老板搖著頭，皮笑肉不笑：“小戚公子啊，今時不同往日嘍，您這……手畫出來的東西還能值幾個錢？這樣吧，看在老鄰居份上，”他伸出幾根肥短的手指，報出一個近乎侮辱性的低價，“這個數，您帶來的這些畫稿，我玉緣閣全收了，就當幫襯幫襯您！”
“你！”何郝連氣得要上前理論，“你這是趁火打劫，戚風堂，這價咱不能賣，太欺負人了。”
戚風堂卻擡手攔住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玉緣閣老板，又瞥了一眼人群中那些幸災樂禍的臉，聲音平靜：“好，就按你說的價。”
他轉向何郝連，聲音是認命的疲憊：“我知道你為我不平，可是家裏妹妹還等著抓藥。” 他需要錢，現在就需要。
何郝連看著戚風堂麻木的神情，滿腔怒火化作嘆息。
戚風堂接過那幾貫沈甸甸的銅錢和賣畫稿得來的一小包碎銀，掂量著這些錢，加上之前的積蓄，大概能支撐家裏半年的用度了。
或許這半年裏，他能稍微喘口氣了。
他腳步虛浮地踏著薄暮回家，剛進院門宋明音就焦急地迎了上來：“大郎，幺兒方才又險些喘不上氣，藥快沒了，得趕緊去抓了。”
戚風堂將剛得來的錢袋子遞過去，宋明音接過錢掂了掂。
她跟在戚風堂身後往屋裏走，猶豫著開口：“大郎，娘跟你說個事，今日有媒人登門了。”
戚風堂腳步一頓，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是菜市口賣菜的蘇家，他家閨女蘇大雲，人家托媒人來說親了。說不嫌棄你……你跟南安王府那檔子事，願意嫁給你呢，蘇家雖是小門小戶，但好歹有間鋪面，以後對咱家也是個幫襯。”
戚風堂臉色陰沈得可怕，他當然知道蘇大雲，年近三十，嫁過兩次，性情潑辣，他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怒火和屈辱就快沖垮了理智，聲音冰冷刺骨：“既然人家說得那麽湊合，我也這麽被人不嫌棄，不如娘您改嫁算了，您今年不過四十出頭，風韻猶存，想必比我這殘花敗柳說親容易得多。”
宋明音呆立當場，半晌才找回聲音，“天哪，這是說的什麽混賬話！”
正巧風林還在院中抄書，戚風堂看著上面歪歪扭扭，毫無章法的字跡，“形如鬼爬，狀如瘋狗，十幾年聖賢書都讀到哪去了？”
在杜姨娘攙扶下練習走路的文芝也沒能幸免，戚風堂看著她緩慢的步子，“每日就練這一個時辰，何時才能好？是懶蟲鉆了筋嗎，還有姨娘也是，你就這麽縱著她，是嫌溺愛了二十年還不夠嗎？”
戚風堂目光掃視了一圈，看到了幺兒身上。
弱小的幺兒臉色蒼白，咽了一口唾沫，生怕怒火燒到自己身上，緊張的看著戚風堂：“哥哥你別生氣了，我們都會改的，我們一定會改的。”
戚風堂只覺頭痛欲裂，耳畔全是宋明音關於錢、關於藥、關於婚嫁的聒噪，他沖回自己房間，“砰”地一聲甩上門。
門外宋明音又氣又急，拍打著門板：“你這又是發的哪門子邪瘋，既然身子都好利索了，不想著好好賺錢養家，光知道在家裏耍橫，幺兒以後吃藥不要錢？出嫁不要陪嫁？你當哥哥的……”
門猛地被拉開，戚風堂盯著宋明音，“娘，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明白？你的兒子不是神仙，不是點石成金的財神爺，我拼了命地用這只廢手畫圖，不是在賺錢嗎？我的右手已經廢了，再也畫不出從前的東西了，也雕不出來了。而且也沒人會看得上南安王妃玩剩下的殘廢。”
他失望地看著宋明音，將心底藏得最深的聲音說了出來：“若是二妹妹還在，她絕不會像您這樣對我。”
“還不是你自己作，死要面子活受罪，這會子倒嫌沒人關心你了。”幺兒和杜姨娘拼命拉著宋明音離開，讓戚風堂可以喘一口氣。
杜姨娘對待兒女細心溫柔，連她都不知天底下怎會有宋明音這樣的母親。
平心而論，戚風堂才是受打擊最大的人，自己傷痕未愈，還管著他們一大家子，什麽怨言都沒有，文芝的藥也沒斷，還有什麽可挑剔的。
宋明音最後的那句“早幹嘛去了”在戚風堂腦中反覆回響。
是啊，早幹嘛去了？那份壓抑到窒息的家庭責任，那份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棄，那份可笑的自尊……他親手推開了真心待他之人。
他蜷縮在黑暗中，就這樣坐著想了半宿，家中的銀錢足以支撐半年之久，哪怕他就是去占城看一眼藏春，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夜半時分，他終於出了家門。
“替我辦出關公驗，我要去占城。”
張詩隱沒有多問，只道：“正好，占城達豁王子為籌備與中原通商，正重金求購能工巧匠，這是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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