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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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寸寸柔腸,在經年累月的朝夕相對中煎熬,終化作今夜無聲的粉淚。

一滴帶著灼人溫度的淚珠,猝不及防地砸在戚風堂滾動的喉結上。可惜夜色濃稠,委屈如山,藏春並未察覺身下之人那細微的震顫。

今日席間那點酒,遠不足以讓戚風堂神智昏聵,不過是強撐笑顏後的身心俱疲。這滴滾燙的淚將他砸的僵硬,心跳如在胸腔內清晰回響,一種不祥的預感順著血液攀升到心頭。

藏春心裏滿是風林那句“玉緣閣當家欲嫁女”,還有戚風堂身邊那些來往不斷的佳人倩影。

“哥哥……”一縷極細,帶著無盡委屈的呢喃,如絲般飄入戚風堂耳中,“為什麽就不能喜歡我呢?”

驚得戚風堂心神俱蕩,被褥下面的手握得發緊。

緊接著,帶著濕意與溫柔的吻,如羽毛般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緊閉的眼瞼、微蹙的眉梢、滾燙的脖頸……戚風堂的酒意消散的無影無蹤,他總覺得這種的場景不止一次在他身上發生過,仿佛早已在深夢中預演。

他只能維持著喝醉欲死的狀態,內心卻如同遭遇了山崩地裂的風暴。

該如何應對?是狠狠推開這個一手帶大的妹妹,厲聲斥責她的悖逆?還是裝作驚醒,要死要活的告訴她,自己根本就沒有喝醉,讓彼此陷入更不堪的境地?無論哪種,都足以將眼前將用力粉飾出的太平徹底摧毀。

他不敢動彈分毫。

藏春的手心貼上他微涼的側臉,這是她熟悉的溫度,親過這些地方,她才鼓足勇氣,顫抖著覆上他緊抿的唇。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

山在迸裂,水在洶湧,戚風堂卻像一潭死水,感受到的不是男歡女愛的繾綣旖旎,而是密密麻麻的尖刀,是足以致死的穿腸毒藥。

“大少爺,可歇下了?老奴給您送醒酒湯來了。”

奶娘熟悉而拖沓的腳步聲,伴隨著拐杖點地的輕響,沈重地由遠及近,手似乎已經搭在了門板上。

藏春慌亂中想要起身,卻不慎踩到自己散開的水藍色裙裾,一只繡花軟緞鞋脫落在地。

她顧及不得,蜷縮著身子躲向墻角那矮櫃後面,花瓶發出輕微的脆響動,是藏春害怕地顫抖。

門被推開。

奶娘走進昏暗的室內,嘟囔道:“哎喲,這麽黑,燈呢?”她摸索著,終於點亮了案頭一盞小小的麻油燈。

戚風堂緊閉著眼睛,從未覺得奶娘的緩慢的行動能給他帶來這麽大的心裏傷害,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再克制,感覺已經快要堅持不住了。

“咦?這地上……”奶娘似乎踩到了什麽,咯得她一個踉蹌,腳步慢吞吞地朝著矮櫃方向挪動。

藏春死死咬住下唇,攥緊了心口的衣料,將那只赤著的腳拼命縮回裙下,額間的細汗是她無聲的祈禱。

“奶娘!”

戚風堂將她叫住,飛快地從榻上坐起,將搭在旁邊的素色披風一展,蓋住地上那只顯眼的繡鞋 。

他臉上掛起了溫和的笑意,“湯就放那兒吧,勞您費心了,我沒事了,您早些回去歇著。”

聽到他清朗的聲音,藏春的手無力墜下,心裏的活水徹底變成了漚爛的死水。他與奶娘說的每一句尋常的對話都不亞於對她淩遲的宣判。

他知道了。一切都完了。

“可老奴方才好像……”奶娘探頭張望。

戚風堂扶住她的胳膊,將她往門外帶:“您定是看岔了,許是我剛才醉得狠了,亂丟的。”

奶娘被半勸半推地送了出去。門從裏面被牢牢閂上。

房間真正的歸於寂靜,一絲酒味都聞不見了,油燈晃著戚風堂頎長的扭曲的身形張牙舞爪,好像要把房屋裏的一切都吞噬掉。如果可以,他真想將這滿室令人窒息的家具擺設都砸個粉碎。

藏春躲在櫃後,不敢面對即將而來的暴雨。

在詭異到可怕的安靜中,藏春嘴唇發白,眼裏全都是害怕,她怕戚風堂會崩潰,會發火,會朝著她歇斯底裏,罵她不知廉恥。

可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藏春這才發現,自己更怕的是戚風堂對她無話可說。

“出去。”戚風堂沒有回頭,只伸手指向門口。

藏春踉蹌著向前兩步,戚風堂卻側身避開,“先出去,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彎腰從木板地上撿起了那只繡鞋。手伸在半空停滯著,藏春也忘了接,拖著赤足便奔了出去。

咫尺之隔,是白晝與永夜的分野,轉眼間,藏春的周圍,月缺花也飛。

.

日子看似恢覆了表面的平靜。

戚風堂甚至比往日更早出現在暖閣,陪著家人用早膳。

他神情如常地為宋明音,戚煥布菜,溫和地詢問幺兒的身體,風林的學業,文芝夫妻的瑣事。他甚至沒有忽略藏春,將一箸玉蘭片夾入她面前的瓷碟中。

他的話比平時多了些,氣氛顯得格外的融洽。

直到一頓飯接近尾聲,仆婦開始撤下湯碗。戚風堂緩緩放下手中銀筷,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漸漸斂去,轉向戚煥和宋明音,“爹,娘,兒子打算去海桂一趟,采探礦石,此去路途遙遠,事務繁雜,恐怕需三五年光景方能回轉,家中的生意,我會逐步交給二妹妹和風林打理,船隊預備在下個月,屆時便啟程。”

他從容不迫地說出口,以至於說完許久,桌上都是安靜如初的。

戚煥最先反應過來,氣得差點從輪椅上彈起來,“大郎,你瘋了不成,海桂那是什麽地方?瘴癘橫行,蛇蟲遍地,朝廷都未曾設置州府,形同化外,你有命去還有命回來嗎?”

戚風堂筆直的像塊木頭,並未直接回應戚煥的質問,只重覆著自己的決定:“爹,海桂毗鄰占城國,去占城國探尋寶石礦脈,是兒子多年的夙願,此去或許能尋到些機會。”

“機會?什麽狗屁機會!”宋明音的哭嚎聲緊隨而至,攥著拳頭就捶打在戚風堂身上,“你這沒良心的!這好端端的日子不過,偏要去那鬼門關,這一大家子人,你爹的腿,幺兒的身子,鋪子的營生,年邁的祖母,你全都不管了?啊?你就忍心拋下爹娘弟妹,去追求你那勞什子的機會!”她撕扯著戚風堂的衣襟,哭得肝腸寸斷。

戚風堂任由母親推搡捶打,身體僵硬,鈍痛感蔓延全身,卻始終緊抿著唇,不肯松口。

宋明音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更是悲從中來,捂著心口,臉色煞白,眼看就要暈厥過去。

幺兒看著他們吵架,越是緊張,呼吸便更急促,直挺挺地暈倒在地。

“幺兒,幺兒”,藏春是第一個看見的,撲過去查看。

暖閣瞬間亂了套,戚風堂讓下人去請李茯苓,他也疾步上前查看幺兒情況。

宋明音癱坐在凳上,捂著心口,只覺得眼前發黑,天都要塌了。

幺兒暫時由奶娘照看後,戚風堂幫不上什麽忙,大步流星地走出暖閣。

藏春的餘光在他身上,方才的席間她一句話都不敢說,此刻著急的提著裙裾追攆出去。

她在廊下追上他,聲音帶著哭腔和哀求,“哥哥,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求求你,別走好不好?我發誓,我以後再也不犯渾了,我會離你遠遠的,再也不會……再也不會那樣了……”

戚風堂恐她聲音太大,引人過來,只得停步,怒音壓在胸腔裏,轉過頭來對她說,“不是你的錯,是我不能再繼續騙自己了,只有我離開才能讓這一切回到原來。”他轉過身,看著藏春滿是淚痕的臉,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

他平靜的面上沒有一絲崩裂,仿佛已經接受了昨夜發生的一切。

藏春拼命的搖頭,雙頰浮現淡淡的粉暈,“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看著她朦朧淚眼,戚風堂的心終究被狠狠刺了一下。他擡手,似乎想為她拭淚,卻又在半途生生頓住,用極其溫和的嗓音訴說著殘忍的決定,“我走了,你才能好好生活。不必再將心思牽掛在我身上,去喜歡別的男子,好好經營鋪子,將來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這才是哥哥最想看到的。”

“藏春。”他呼她的名字。

藏春淚眼婆娑地擡眼望他。

“哥哥真的很愛你,也會永遠愛你,但是這份愛只能存在於親情,你能明白嗎?你犯的錯,由我來承擔。你要做的,就是把我忘了。好好地過你的日子。”

說完,他不顧藏春地苦苦哀求,用力掰開她死死抓著他衣袖的手指,再未回頭。

這是他睜著眼睛熬過漫長一夜,所能想到對藏春傷害最小的辦法。

從五歲將她領回家,疼她護她至今,他如何舍得讓她承受世人的指摘與內心的煎熬,倒不如那個走的人是他。

無論藏春在後面怎麽聲淚俱下的哀求,都動搖不了他的決心,只要他狠得下心,事情就不會發展到無可挽回的那一步。

他不再猶豫,徑直出了府門,策馬直奔漕運碼頭去找何郝連。

去往海桂這等化外之地,非尋常商船敢往,更非普通船隊能保周全。何郝連父親那裏有常年行走廣南西路,熟悉占城海道,與海商都有往來的精銳船隊。

他只有親眼看著船定下來,親手簽下那張紅契,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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