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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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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施針後幺兒的喘息稍平,卻依舊昏迷不醒,瘦弱的身子陷在被褥裏。

宋明音心口像刀子一樣絞著疼,不省心的兒子,病成這樣的女兒,雙重痛苦下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來,只能扶著冷冰冰的床柱垂淚。

“幺兒她怎麽樣?”

李茯苓輕輕搖頭,“喘癥本就無根治良方,此番由情緒不穩誘發,況且這病癥隨年歲增長,只會愈發難纏,風寒咳喘,情緒激蕩皆可成引子,所幸你們舍得用好藥,悉心調養,此番應無性命之憂。”

“只是應無?”宋明音一聽這話,眼前又是一黑,捂著心口直直地向後倒去。

眾人七手八腳的將她擡回正房歇息。

聽著那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聲,藏春摸了摸幺兒汗濕的額頭,“幺兒,快些好起來吧。”  你才是他血脈相連的親妹妹啊。

自午後出門戚風堂便杳無音訊,藏春害怕他真的一走了之,怕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伏在幺兒的榻邊,淚水如珠串般滑落。

夜深時分,戚風堂的身影終於出現在院門口,他先向未離開的李茯苓詢問幺兒狀況,李茯苓將診斷又覆述一遍。

內室剛緩過神的宋明音,聽得戚風堂的聲音,連外裳都顧不上披,僅著中衣便踉蹌奔出,緊緊攥住兒子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肉裏:“大郎,你不能走,這種時候,你走了,幺兒若是有個萬一,娘還怎麽活?況且李大夫說了,幺兒需要好藥吊著命,這樁樁件件,離了你這些事情誰來管誰來操持。”她雙手掩面,泣不成聲。

見他們似有未解決的家事,李茯苓識趣地退開,走到東廂房尋正在照顧幺兒的藏春。她低聲囑咐完用藥時辰和看護要點,看著藏春不似以往歡愉的模樣,關切問道:“你還好嗎?”

藥吊子咕嘟作響,藏春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嘴上說著沒事。她看著李茯苓疲憊的面容,想到她家中病弱的姐姐和等待她必須支撐起來的鋪子,彼此肩上都壓著重擔,再多言語亦是無用。

藏春守在幺兒身邊,心力交瘁,不知不覺歪在榻邊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肩上一暖,半撐著僵硬的身子醒來,一件厚實的素絨披風滑落肩頭,而戚風堂正沈默地坐在一旁的燈掛椅上,凝視著幺兒。

藏春目光殷切,“哥哥,你下午去了哪裏?”

“定了去海桂的船。”戚風堂的聲音異常平靜,如同深潭古井,“你去歇息吧,這裏我來守著。我已答應娘,幺兒此番痊愈再走。”

待到文芝與長幸房中的燈熄了許久,杜姨娘才悄然過來探望。

她看著虛弱不堪的幺兒,眼底是覆雜難言的愧疚。若是早知這是個女孩兒,當年……她低頭看著自己保養得宜的手,想起年輕時那些怯懦與權衡,如今年歲漸長,許多事反而看開了些。

“你們都熬了一夜了,我來替一會兒。”杜姨娘說著,已安靜地在榻尾的繡墩上坐下,手裏還捏著一枚從家廟請來的小小平安符。

戚風堂順勢勸藏春回去休息。藏春固執地搖頭,他不走,她便不走。戚風堂深知熬夜傷身,拿她無法,只得與她一同走出門去。

夜色深沈,廊下只懸著幾盞昏暗的氣死風燈。戚風堂走在前面,身影被拉得很長。藏春望著那背影,聲音輕得像嘆息:“哥哥如今連一句話都不願同我講了麽?”

戚風堂腳步微頓,沈默片刻才澀然開口:“幺兒病得如此兇險,我總在想……這會不會是老天降下的責罰?”

商賈之家多信神佛,戚風堂素來憑本事立身,本不信這些,此刻卻懼那冥冥之中的祖宗震怒,是否因她對他的那份悖倫之念。

李茯苓曾說,幺兒蘇醒才算真正脫離險境。如今一天一夜已過,人還是進氣少出氣多,半分沒有這個年紀獨有的活潑生氣。

戚風堂不再言語,轉身踏入了供奉著戚家列祖列宗的祠堂。

他撩起幹凈的月白的袍角,雙膝重重跪在蒲團之上,對著那些肅穆的黑漆牌位,一字一句,鄭重叩問:“列祖列宗在上,舍妹藏春,年幼懵懂,情思歧路,皆系戚風堂一人失教失察之過。若有責罰,風堂願一力承擔,萬望不累及家門親眷!”

言罷,他以額觸地,發出一聲沈悶的叩響。自此,幺兒一日不醒,他便一日不起,以這沈重的肉身,向祖宗祈求一份寬宥。

奶娘將祠堂情形報與宋明音:“大少爺水米未進,已在祖宗跟前跪了整整兩日了,這份心夫人總該明白,大少爺從未偏心過誰。”

宋明音撫著心口,長長嘆息一聲:“唉,是我先前錯怪他了,我也沒想到大郎能做到這個地步。”

夏日的雨,淅淅瀝瀝落了三日,屋檐滴水成線,在階前石上敲出脆生生的回響。

藏春一次次送入祠堂的食盒,原封不動。她看著戚風堂的身影從筆直挺拔,到脊背微彎,再到支撐著不肯倒下。他在用這種自虐的方式,無聲地逼迫著她妥協。

第三日黃昏,藏春終於崩潰。

她跪倒在戚風堂身側,他面色蒼白憔悴,嘴唇幹裂。藏春顫抖著從食盒裏捧起來一碗好消化的米羹,幾乎是哀懇地遞到他毫無血色的唇邊:“哥哥,求求你了,吃一口吧。幺兒已經醒了,真的。”

戚風堂仍舊目不轉睛地看著祖宗的牌位,眼神疲憊而遙遠,輕聲開口,“還記不記得,娘生幺兒那晚,你也是這樣,獨自跪在這裏跪了很久。”

如今幺兒病了,他在這裏虔誠的跪拜,這何嘗不是冥冥之中的緣。

想起昔年的回憶,藏春也難得感受到一絲甘甜,捧著粥碗的手臂垂下,“記得,那時候哥哥來了,陪著我,我還枕著你的腿睡著了。”這樣的情景下,她沈重的嘴角難得彎起,“哥哥待我,一直都很好,很好…“

“是啊”,戚風堂的目光落在虛空,帶著深深的困惑,“所以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戚風堂側目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上終是有一絲忍不住的探究,倒底是從什麽時候,他乖巧懂事的二妹妹變了呢?

藏春怔忡片刻,直到對上戚風堂又覆雜又心痛的眼神,才恍然明白他問的是什麽。

她低下頭,手指輕輕地絞緊了裙裾,兩人近在咫尺,又似隔著無法逾越的天塹。

“我以前也不知道,只是很喜歡粘著你,喜歡和你在一起。”這些話藏春在心裏擱了很久很久,她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戚風堂知道,更沒想到他會願意聽她傾訴。

“後來我應該比幺兒現在還要大許多,一次睡覺比平時晚了些,路過西偏廈的時候,聽到爹和杜姨娘耳鬢廝磨,他們似乎在一張塌上纏綿……”

“好了。可以了。”戚風堂猛地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再多聽一個字,那支撐他的最後一根弦便要徹底崩斷,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住。

那天夜裏,藏春清楚的記得,杜姨娘時斷時續的嬌喘聲和戚煥口中不重花樣的狎昵軟語,一向正經的兩個人,會那樣的忘我失態,彼此糾纏……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何為男歡女愛,何為巫山雲雨,是她少女懵懂中關於男女情事最初的沖擊性的啟蒙。

她當時腦中一片混亂,卻又忍不住胡思亂想,原來嫁人便會那樣。臉頰止不住的緋紅臊熱,她即便是逃離了現場,腦海中戚風堂的身影也是揮之不去。

她滿腦子裏面都是他,那個十八九歲,俊俏青澀又風華正茂的兄長。

藏春知道她不該這樣的,這念頭何其悖謬,可她卻無法控制那顆悸動的心,或許,便是從那以後,她對他的感情就已經變了。

三日水米未進,戚風堂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意志再頑強也無法抵禦生理的崩潰,他眼前一黑,正落入藏春的懷抱。

溫熱的淚水落在戚風堂冰涼的臉頰上。饒是如此虛弱,他還是不肯接受她遞過來的水,他緊閉著雙唇,對她的關心無聲抗拒。

“哥哥,別這樣折磨自己好不好,我答應你,你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會嫁給別人,我的錯誤我自己承擔,你沒有對不起我什麽,是我打擾了你的生活,讓你這麽痛苦。”

這話說出口,藏春自己都覺心如刀割,

掰開他緊閉的齒關,清水終於艱難地滑入他幹涸的喉嚨。

戚風堂埋在她的懷裏,無力抵擋,他能清楚的感受到她柔軟的身體。可當他聽到她願意嫁給別人,還是松了一口氣。

原來他也並非聖人。

這樣的的感情,也令他害怕恐懼,避之不及。

他不言,藏春便知他認可了這種做法。她心中滋味覆雜,苦澀翻湧。

祠堂裏面咯吱一響,兩人皆心神一顫,僵硬不已。

駭然望去,卻只見一只不知何處溜進來的貍花貓,正悠閑地從堆疊的蒲團上輕盈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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