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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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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李沈香心緒郁結,病勢沈屙,藏春每隔兩日便來李家探望。

窗外是風朗雲淡,草木新發,李沈香卻仿佛置身無休的永夜,看不到白日的熾亮,“其實靖哥他未必喜歡我,是我仗著恩情,將他強留在了身邊…”蒼白病態的臉上,一滴碩大的淚滾下,落在藏春的手心,燙得厲害。李沈香閉上眼,只餘下沈重而微弱的呼吸。

再多的安慰在夏靖失蹤的事實面前,都顯得幹澀。

藏春邁著沈重的腳步走回戚宅。

忽聽一聲輕響,一個紙團滾落在腳邊的青石板上,藏春四下張望,不見人影。

她俯身拾起紙團,借著廊下風燈的微光展開,這上面的字跡與夏靖先前在客棧時傳遞消息一模一樣,心裏拾起希望,藏春不再猶豫,疾步穿過庭院,從後院小門閃身而出。

幽深的後巷寂靜無人,只有遠處隱約傳來打更人單調的梆子聲,藏春壓抑著激動,聲音帶著顫抖的期盼,在寂靜中輕輕呼喚:“哥哥…是你嗎?”

聲音在巷口那株老槐樹的下回蕩,卻無人應答,藏春不死心,腳步淩亂地向前摸索,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夏靖,想要告訴他的妻子思念成疾,已是彌留之際。

“不是哥哥,是姐姐。”一道帶著幾分颯爽與戲謔的女聲突然響起,“小囈,別來無恙啊。”

夏圓從槐樹的陰影中緩步走出,臉上覆著輕紗,步履卻帶著松快。

她與夏靖是龍鳳胎,與其說藏春和他們長得像,倒不如說他們姐弟神韻更相似。

熟悉的模樣漸漸在眼前放大,藏春的眼淚瞬間湧出,像只受驚後又找到歸途的小兔子,幾步蹦到夏圓面前,緊緊抱住了她,滿是失而覆得的喜悅與不敢置信,聲音哽咽:“姐姐,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嗎?”

夏圓被她撞得微微後仰,隨即笑著回抱住她,擡手用指腹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珠:“傻丫頭,哭什麽,姐姐我難道變醜了不成?”

藏春破涕為笑,恨不得將分別後的種種委屈思念盡數傾訴,但此刻她最牽掛的是李沈香的病體。

夏圓隨意地坐在馬墩上,無奈地嘆了口氣:“唉,別提了。阿靖那倔驢脾氣你是知道的,整天跟父親擰著來,現在被看得死死的,根本出不來,我也沒轍。”

她現在雖貴為和寧郡主,手卻並不像養尊處優的貴女,指節處有新舊交錯的傷痕,掌心帶著繭子。

“姐姐,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好與不好?夏圓手放在膝上,也不好輕易裁定,當年因貪玩去摘橘子,錯過了母親為她相看的好人家,最終隨父親鋃鐺入獄。

一路逃亡外邦,風餐露宿,刀口舔血……那些日子?她扯了扯嘴角,“知道陛下為何封我和寧郡主嗎?外人看著風光無限,實則是陛下舍不得親女遠嫁,讓我頂替去和親的。”

藏春眼睫低垂,好似落滿了霜雪。

夏圓見狀,反倒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不過你也別太擔心,我在占城國生活了十幾年,風土人情都熟,自願去的。倒是父親他現在正滿天下找你呢,阿靖那小子嘴硬得很,死活不松口,只偷偷告訴了我一人。”

姐妹倆有太多話想說,但夜色漸深,此地也不宜久留。夏圓握緊藏春的手,語氣變得鄭重:“廢帝被一些死忠舊臣護著逃了,陛下根基尚未完全穩固,我和阿靖都很擔心。小囈,若你喜歡現在戚二小姐的安穩日子,便繼續下去,否則便會像我們一樣。”

一個因為叛逆倔強而被囚禁,一個因穩定政局代公主遠嫁。

如此身不由己,藏春並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遠處傳來打更人清晰的梆子聲,已是三更,夏圓起身:“我得走了,不然父親又要發瘋了。”

她轉身欲離時,一道帶著震驚的聲音響起:“二…二姐姐?”風林提著褲子從角門探出身來,睡眼惺忪,顯然是出來小解。

他的目光落在藏春和那個戴著面紗,身姿不凡的女子身上,驚得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眼珠子瞪得溜圓。

“和寧郡主?!”

藏春率先一步反應過來,立刻後退半步,對著夏圓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萬福禮,露出做生意時才有的標準笑容:“郡主,您要的鐲子打好之後,民女一定親自送到侯府。”

夏圓會意,端起了郡主的儀態,“有勞戚姑娘了。”她眼波一轉,對著嘴巴還沒合攏的風林綻開了一個明媚的笑容。

這一笑,風林只覺得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氣仿佛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他腦袋“嗡”的一聲,臉頰發燙,眼前陣陣發暈,幾乎要站不穩,只能傻楞楞地看著那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誇張地撫著胸口,作勢要向後倒去,藏春無奈扶住他的胳膊。

風林抓住藏春的手臂,“二姐姐,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那可是和寧郡主啊!她…她方才對我笑了。”

藏春暗自松了口氣,慶幸今日撞見的人是風林,她隨口編了個理由:“沒什麽,郡主偶然路過我的攬春閣,瞧見鋪子裏的首飾樣式別致,便在我那裏訂了一支玉鐲。”

“二姐姐,你太厲害了,教教我怎麽做生意好不好?我也想開個這樣厲害的鋪子。”風林抱著她的胳膊,把腦袋往她肩上蹭。

藏春有些嫌棄地推開他的腦袋:“多大的人了,還這樣撒嬌,學做生意你該去請教哥哥才是正經,若非哥哥教我,我這鋪子也開不起來。”她實話實說。

“大哥他太忙了,神龍見首不見尾地,我哪敢輕易去煩擾他?”風林語氣裏帶沮喪和一絲埋怨。他忽然想起什麽,神秘兮兮地湊近藏春耳邊,“我聽四敞說,大哥今晚有應酬,是另一家大珠寶行玉緣閣的當家做東,聽說那位當家,有意想和大哥結親,要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呢。”

……

水藍色的衣裙在明月皎皎的夜裏,格外清冷,藏春的腳步在翠園輕輕的響起,她問旁邊值夜的小廝:“大少爺回來了麽?”

“回二小姐的話,還沒呢。”

夜風吹過,帶著庭院裏悶熱的草木氣息,墻壁上還有一小叢竹柏的晃動的影痕,藏春至身其中,成了遮住竹影的那片陰翳,

她默然垂首,心似墜入寒湖。她知道戚風堂一向是討女子喜歡的。

年少在臨安時,那些世交家的姑娘們,無一不是眼巴巴地望著他,一聲聲“風堂哥哥”叫得又甜又脆,只要他願意,輕易便能哄得任何一位姑娘心花怒放。只是他性子外熱內冷,大多時候覺得這般周旋,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與親姐姐重逢的欣喜漸漸被憂慮蓋過去,父親連從小帶在身邊,相依為命的夏圓,都能狠心送去和親,換取政治利益。藏春這個五歲便與之分離、毫無情分的小女兒,若被認回去,命運又能好到哪裏去?只怕轉眼就會被安排給某個素未謀面的“張衙內”、“李承事”,成為另一個籌碼。

玉緣閣當家的女兒……聽起來,門當戶對,確實是再合適不過的妻子。可是她呢,她要怎麽辦,為什麽戚風堂就不肯等等她呢?

等到她想好怎麽將這一份情意堂堂正正的說出來,等她變得足夠強大,能夠承擔起所有可能的後果。等到她弄明白那模糊的記憶裏,戚藏春的死到底和她母親有沒有關系……等到……等到……

藏春用力閉了閉眼,連自己都覺得遙遙無期,覺得可笑至極。她不得不承認內心的自私,她想要獨占戚風堂的這份溫柔與守護,更討厭任何人染指。

她明明記得,他曾親口說過:“以後會有很多很多人喜愛二妹妹,但是哥哥永遠是最愛你的那一個。”

他怎麽能,怎麽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眼前,走向別的女子,去構建另一個家庭?

藏春覺得自己陷入了偏執的漩渦中,她需要得到些什麽,來慰藉心裏巨大的空洞。

院門外傳來了踉蹌的腳步聲和低語,是戚風堂回來了。四敞半扶半架著他,兩人腳步都有些虛浮,顯然都喝了不少。

藏春側身一閃,隱在了廊柱後茂密的葉影子裏。

“大少爺,您當心腳下。”

“唔…無妨。”戚風堂應了一聲,嗓音帶著濃重的酒意。

四敞將他安置在床榻上,自己似乎也頭暈得厲害,嘟囔了一句:“大少爺您歇著。”便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藏春從暗影中走出,怔怔地望著裏面那個斜倚著的身影,燭光勾勒出他略顯疲憊的輪廓。

她的指尖按上自己的嘴唇,想到那天夜裏,淡淡的酒味中那從心所欲、蜻蜓點水的,讓心跳驟然失序的一吻。

藏春喜歡他偶爾不清醒的時刻,喜歡這種無人驚擾的氛圍,喜歡這種模模糊糊又清清楚楚的夜晚,她放輕步伐,走進那充斥著梨花酒釀的房間裏,與戚風堂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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