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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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藏春與包掌櫃在庫房清點新到的碧玉,包掌櫃笑呵呵地試探:“二小姐,聽聞大少爺有喜事將近了?若是定了日子,小的們也好早早備下賀儀,沾沾喜氣。”

“約莫是提上日程了,尚未正式下聘,若定下了,定然不會忘了諸位的。”

身後夥計們喜氣洋洋的議論聲像無數小蟲鉆進藏春耳朵,她悶得喘不過氣,交代幾句便離開了鋪子。

戚風堂與李茯苓議定,五日內便正式遣媒人登門。宋明音得了準信,喜上眉梢,立刻著手準備,正院裏很快便堆起了一箱箱朱漆木箱盛放的聘禮,她親自指揮著仆役小心擺放。

李茯苓照常來為幺兒覆診,宋明音親昵地拉著她的手:“好孩子,以後便是一家人了,平日裏讓二丫頭多領你走走,熟悉熟悉家裏人。”

後院那架開得正盛的紫藤花,花串垂落,香氣馥郁,藏春與李茯苓並肩站著,望著這絢爛的春景,藏春輕聲開口,“李大夫喜歡我哥哥什麽呢?”

李茯苓折下一小串紫藤,答得坦率又務實:“嗯……家裏催得緊唄,找個合適的,模樣周正,家業殷實,最好還別太管著我,這就行了。我看你哥這人挺好,也不像那些個酸文假醋的士子,整日把情啊愛的掛在嘴邊,這點倒是和我挺像的。”

藏春勉強一笑,將李茯苓送至宅門外。

回來時她的腳步特意繞過正院的紅漆禮箱,宋明音卻叫住她:“二丫頭,你也來瞧瞧這些聘禮準備得可還周全,若有缺漏,你心思細幫著添補添補。”

“大夫人,我忽覺身子不適,想先回房歇息片刻。”她臉色確實蒼白,宋明音狐疑地打量了她兩眼,擺擺手讓她去了。

藏春獨自坐在廂房內,指尖撚著一點桑皮紙裹緊的苦參,這東西過量則易損胃氣,癥狀恰似重感風寒。

她將粉末倒入案上的四君子湯中,閉上眼仰頭一飲而盡。

濃烈的苦味一路灼到胃裏,可是她沒有別的辦法,她不能傷害無辜的李茯苓,更不能向戚風堂袒露心思。可讓她眼睜睜看著戚風堂定親,迎娶,然後生子,成為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這對她來說實在是太殘忍了。

藥力漸漸發作,胃裏翻騰亂攪,冷汗瞬間浸透了羅絹中衣。

午後戚風堂回來,聽宋明音提了一句藏春不適,他便疾步踏入東跨院。

只見藏春伏在案幾上,雙頰泛著不自然的潮紅,呼吸淺促,額角汗涔涔,正艱難地想端起水杯,手卻抖得厲害。

“二妹妹。”戚風堂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哥哥。”藏春擡起眼,氣息微弱,眼神試圖聚焦在他臉上,“我沒事,就是…突然沒力氣……”她順勢倒在他臂彎中。

戚風堂將她橫抱到床上躺好,趕緊讓蘭翠去請大夫。

因顧忌這兩日便要正式向李家提親,不便此時再勞動李茯苓,蘭翠只得就近請了個眼神已不太好使的老郎中。

老大夫顫巍巍搭上藏春的脈搏,只覺脈象浮淺細弱,又觀其面色蒼白,手足發涼,便問道:“小娘子近日可曾用過寒涼生冷之物?”

“是了是了,前日二小姐貪涼,用了小半碗冰鎮乳酪酥山。”蘭翠忙不疊應和。

藏春虛弱地靠在枕上,緊閉雙目,氣息奄奄。

“唔…此乃脾胃受寒,運化失司,虛熱內生,引動外感風寒之象。”老大夫捋著胡須,下了診斷,提筆開了溫中和胃的湯藥,囑咐道,“此癥來得急猛,恐需些時日調養,頭暈、乏力、虛汗皆屬常情,細心將養便是。”蘭翠道謝,客氣的將大夫送走。

藏春適時地咳了兩聲,半邊烏發垂於肩頭,隨著她的動作搖搖顫顫,戚風堂輕拍她的背脊,發現她背上都是冷汗,心中憂急更甚。

“哥哥,你今日不是要去李大夫家裏下聘禮嗎?快別管我了。”藏春抓著床沿,手指微顫地攔住戚風堂欲再探她額頭的手。

眼看著都過了晌午,宋明音的人過來催了好幾次了,久久沒得回應,奶娘便親自過來看,“大少爺,您可別誤了時辰,李家怕要挑了禮數,以為我們怠慢。”

藏春卻是連床都靠不住了,眼前陣陣發黑,胃裏也似火燒,她也沒想到即便刻意減了藥量,仍會這麽難受,她渾身發抖的蓋著被子,連戚風堂呼喚的聲音都快聽不見,她咬著牙齒,哆哆嗦嗦,藥效的作用下她甚至不用刻意去演難受虛弱,整個人便已經像是昏死過去了,如同掉到了冰窟窿裏。

“告訴大夫人,我今日實在脫不開身,再找個機靈的人去李家,務必陳情告罪,說我改日必登門致歉。”

“大少爺,這怎麽使得,這可是要緊的大事。”奶娘仍舊不肯走。

“奶娘,你沒看二妹妹都什麽樣了嗎?”戚風堂面上有些不耐。

見他真的生氣了,奶娘才顫顫巍巍的往回走,嘴裏忍不住嘀咕:“唉真是,怎麽偏挑這節骨眼上,真要給夫人急死了。”

“蘭翠姐,把院門關上,說二小姐病了,誰來也不見。”戚風堂向來待下寬和,難得看到他這般不耐煩的模樣。

蘭翠連忙應聲關門落栓。

宋明音聽聞戚風堂為了藏春的病連提親都擱下了,頓時七竅生煙,她親自帶著人到東跨院外,卻吃了閉門羹。

“二丫頭病了自有下人伺候,你守在這裏頂什麽用?你又不是大夫。”宋明音在門外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戚風堂充耳不聞,只守在床邊。藏春蜷縮在厚厚的錦被中,戚風堂看她抖得不成樣子,握住了她的手,可是無論怎麽叫她,她都不應聲。

“大少爺,要不你還是去提親罷,到底是正經事,二小姐這裏還有我呢。”蘭翠雖然著急,可也實在不願意看著他們獨處,寧可自己累些,也想把戚風堂趕走。

“二妹妹從來沒有病得這麽嚴重過,我瞧著和以往風寒的癥狀都不一樣,我就是走了也不放心”,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蘭翠姐,你去熬些米粥來,等她醒了問她喝不喝。”

看著他如此固執,蘭翠也吞吞吐吐的不肯走,戚風皺眉堂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想說,李大夫人挺好的,大少爺趕緊與她成婚,千萬要珍惜,可別再拖了。”

“蘭翠姐,這些閑事等二妹妹病好了再說,現在先去熬粥。”

蘭翠悻悻走開,臨了給他們開了一道門縫,又恐藏春生病受涼,還是氣悶的給關上了。

陷入似醒非醒的夢裏,藏春胃裏一會如火燒一會又如被人丟進去冰塊,一會冷得發抖,一會熱汗淋漓,她難受的想要抓住什麽,手拼命的四周摸索。

夢裏的戚風堂知道了她的心意,她抓住他的手,苦苦哀求,可戚風堂的臉上是冰冷,是無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決絕。他狠狠的甩開她的手,讓她滾出戚家。“不要,不要,我錯了……”

她夢中囈語,額頭冰涼,顯然是發起來低燒,戚風握著她的手,抵在他自己的額頭上暖著,“哥哥在這兒。”

幾次藏春都想從噩夢中掙紮醒來,戚風堂不會這樣對她的,不會的,她眼角留下淚水,不知過了多久,她胃裏的痛苦緩緩平息。

藏春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戚風堂憔悴的面容和眼明顯的烏青。

“二妹妹,你終於醒了,餓不餓?”話音剛落,蘭翠拿著不知已經重新做了多少遍的粥進來。

“翠姨,現在是什麽日子了?”藏春問道。

“二小姐還說呢,你已經昏迷了四日了,把我都和大少爺嚇死了。

藏春掙紮著想坐起:“四日?那李家……”她未曾想藥效竟讓她昏睡如此之久,事情很可能已徹底脫韁,她心裏頓時緊張起來。

蘭翠臉色有些不自然,低聲道:“李家那頭,親事算是黃了,大少爺未按約定的日子登門納采,李太醫覺得戚家失信,當場便惱了,直說不結這門親了。”她語帶惋惜,繼而偷覷戚分風堂的臉色,他眸色淡淡,絕對是嫌她話多了。

“哥哥,對不起,是我耽誤你和李大夫了。”藏春眼眶紅紅的。

戚風堂擡手輕輕撫了撫她散亂的鬢發,溫言一笑,“這事與你何幹?不過是緣分未到罷了,你只管安心養病,快些好起來,才是哥哥最掛心的事”,他將粥碗端至她面前。

藏春胃裏難受,仍舊是順從他的動作,勉強喝了幾口,她的身體靠向他堅實的臂膀,虛虛的倚著,嘴邊輕聲重覆著:“哥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再說這些見外的話,哥哥可要惱了。”戚風堂輕拍她的背脊。

見藏春精神稍覆,戚風堂將她交給蘭翠照料,自己回房換下幾日未脫的衣裳,他還未走入翠園,便有仆役來報,說是李茯苓來了。

他趕往前院正廳,宋明音正面色不虞地與李茯苓說著話。她這幾天被戚風堂氣得頭疼,當著外人的面,一個眼神都沒給戚風堂,借口更衣離去,留下他們兩個。

戚風堂端正地向李茯苓深揖一禮,言辭懇切:“李大夫,此事全系戚某之過,失信於前,深負李家厚望,萬分抱歉,李大夫若有任何要求,戚家必盡力補…”

“打住,我爹那脾氣就是個老爆竹,一點就著,說話難聽你也別往心裏去,反正黃了就黃了唄,你也不是找不著,我也不是嫁不出去。”她看著戚風堂仍顯愧疚的臉色,挑眉道,“怎麽,難道親事不成,你連病都不敢讓我瞧了,聽說藏春妹妹病了,你們也不來尋我,外頭的大夫還能比我醫術更高明不成?”

聽著她這番豁達直率的話,戚風堂些汗顏:“是戚某狹隘了,李大夫醫者仁心,二妹妹就在東跨院,請隨我來。”

藏春已經簡單梳洗過,聽到門外有說有笑的動靜,她站起了身,向外走了兩步。

“李大夫,你怎麽來了?”她沒想到李茯苓會來探病,更沒想到戚風堂會同她一起來。

李茯苓笑容爽朗依舊,毫無芥蒂:“藏春妹妹,雖說做不成你嫂子了,可不影響咱們做朋友啊,你快坐好讓我瞧瞧。”

“不必了,謝茯苓姐掛心,我已大好了,無需勞煩。”藏春桌下的手摳著,她沒有在自信這點小伎倆能瞞過自小學醫的李茯苓。

“二妹妹,讓李大夫看看,大家才放心。”戚風堂也溫聲相勸。

四敞在東跨院外面,神色有些焦急地喊:“大少爺,臨安鋪子急信,問那批南紅料子怎麽定,包掌櫃那邊也急得不行,貨船遲遲未到,買家催得緊。”

陪了藏春幾日,戚風堂堆積的事務亟待處理,他歉然地對李茯苓道:“實在失禮,鋪中有急務需即刻處理,二妹妹就勞煩你費心看看。”又對藏春叮囑:“二妹妹聽話,讓李大夫瞧瞧。”說完,這才與四敞離去。

屋中只剩下她和李茯苓,藏春心知躲不過,只得緩緩伸出手腕,放在榻邊的脈枕上,藏春垂著頭,瞬間冷汗又起。

李茯苓輕輕搭她手腕,表情越來越不對,不過片刻,便肯定道:“藏春妹妹,你服用了苦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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