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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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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藏春不動聲色地將手縮回,用衣袖掩住發涼的手指,“許是前幾日貪嘴,誤食了些苦參,想著能清熱,倒是我自己不懂醫理,胡亂嘗了,多謝茯苓姐特意來看我。”

她說的自然,李茯苓心中卻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好在她向來不是愛深究他人私事的人,她叮囑了幾句飲食禁忌,便說不打擾藏春休息了。

她出門時,正與前來探病的何郝連擦肩。

瞧著這陌生的姑娘氣質獨特,手裏又拎著藥箱,何郝連向門房打聽才知是那位差點成了戚家大少奶奶的李大夫。

他嘴角露出一絲玩味,定親黃了還能若無其事地登門看病,這姑娘還真是挺有意思。他問了下人,聽說戚風堂不在,藏春也生病未愈不見客,頓覺無趣,索性一拐彎,去了汴京城最大的青樓。

他身著錦衣,走進那紅紗搖曳,牙板輕敲的富貴樓閣,老鴇滿臉堆笑地他引到雅座,鶯鶯燕燕瞬間圍了上來,在他身側噓寒問暖,添酒斟茶。

何郝連歪在鋪著錦茵的檀木圈椅裏,隨著絲竹聲晃動著椅子。

幾日前他去張家探望了文芝,看她勉強能坐起,卻仍然說不出完整的話,心中憋悶。

那份少年未曾宣之於口的情愫,如今只埋得更深更遠。家中老子還日日罵他不爭氣,催他成家,更是煩上加煩。他一杯接一杯地灌著梨花白,身邊的美人嘰喳惹更心煩,索性揮退眾人。

朦朧醉眼間,瞥見角落一個身著青藍圓領袍的公子,側影竟有幾分眼熟。何郝連端著酒盞,搖搖晃晃地過去,十分瀟灑地在那人對面坐下, “李姑娘,好興致啊,這男人待的地方也敢在獨自來逛?”

何郝連醉醺醺地舉起杯,介紹起自己,“咱們今日在戚家門口見過的。”

李茯苓正磕著瓜子聽曲兒,遇見熟人也不驚慌,爽快地幹了杯中酒:“公子好眼力,我都這樣了還能認出來,幸會。”

“漂亮的姑娘我都不會忘。”何郝連哈哈一笑,喚來老鴇,“這位姑……公子的開銷,都記我賬上。”

兩個性情灑脫之人,一個滿腹牢騷,一個離經叛道,竟一拍即合。酒過三巡,絲竹亂耳,香氣氤氳,惹人臉紅耳熱,他們開始數落共同熟人戚風堂。

何郝連眼神迷離,拍著桌子:“李姑娘,我跟你說,退親就對了,戚風堂那小子,看著人模狗樣,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其實蔫兒壞,小時候抓蛇,掏鳥蛋,爬樹,都是他出的主意,最後挨揍的總是我。”

李茯苓大笑,說他缺心眼,頭卻沈得擡不起來,手裏拿著竹箸蘸著酒在案上畫圈圈:“那還真看不出來,我以為戚公子是個老實人。”

兩人興起開始劃拳,笑鬧成一團,何郝連覺得她爽朗中帶著文芝的影子,卻又更豁達,李茯苓則欣賞他毫不端著,與她一般性情的真實。

半夜酒醒,何郝連發現身邊只剩酒壺和空座,他敲敲發痛的腦袋,又趴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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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李茯苓姐姐的生辰,藏春因為上次的事情,對她一直都覺得很抱歉,特意從攬春閣取出新打的點翠金步搖,想著借這個機會,正式的登門送上賀禮。

李茯苓被那黃金閃的眼睛有些發亮,如此貴重之物,她既感動又惶恐,“藏春妹妹,這也忒貴重了,我都不好意思收。”

“李姐姐的生辰,一點心意。”藏春微笑。

“好好,那我就不客氣了,快坐。”李茯苓拉她到院中方桌旁坐下。

李沈香被妹妹攙扶著出來,面色蒼白,氣虛體弱,李茯苓介紹道:“姐姐,這就是我常提的藏春妹妹,性子極好,我送你的釵便是從她那裏打的,這次她來還給你備了厚禮。”

李沈香溫和一笑:“藏春妹妹費心了,茯苓總嫌我性子太悶,硬要熱鬧一下。”她說話緩慢,帶著病中的疲憊。

離午膳尚早,李沈香拿了件未完工的男子外袍坐在廊下縫補,用的是精巧的竹繃子和頂針,“我身子不爭氣,幫不了茯苓和靖哥什麽,只能給他們縫縫補補了。”

“姐,你又來了,總是說這些我們不愛聽的話。”李茯苓撇撇嘴,佯裝不滿。

藏春看著那細致的針線活計,想起自己那件給戚風堂做的外袍仍舊是卡著做不出來,她又不好去問別人,心頭微動便坐過去請教:“沈香姐,這男袍的衣襟滾邊,針腳如何才能更平整?”

李沈香耐心指點:“需得順著布紋,針腳細密些,回針要穩……”兩人聊起了女紅,李沈香極耐心的給藏春展示,藏春也聽得認真。

“藏春妹妹這是給誰做的?莫不是有了心上人?”李茯苓好奇插話。

李沈香輕咳一聲:“你別瞎問,就不能是給人家的父親,兄長做的?哪像你整日往外跑,你姐夫還說呢,前幾日你同一個醉醺醺的男子廝混,父親知道了又要惱。”

藏春單手支著下巴,看著姐妹倆溫馨拌嘴,心中很是羨慕。

時辰已近晌午,菜肴陸續上桌,多是藥膳,一道當歸黃芪燉雞,藥材幾乎蓋過了雞肉。

“再等等,姐夫出診該回來了。”李茯苓對藏春眨眨眼,“記得我說你和我姐夫長得像嗎?今天叫你親眼看看,我可沒胡說。”

話音剛落,院門被推開,一個略顯深沈的的男聲傳來:“我回來了。”

循聲望去,藏春頓時僵住,夏靖的目光掃過她,也明顯一楞,但他反應極快,淡淡問道:“茯苓的朋友?”

李茯苓又起身分別介紹了一番,藏春沒辦法,只得起身頷首,隨著李茯苓叫道:“姐…夫。”

稱呼出口,兩人都覺別扭,夏靖在李茯苓的註視下,硬著頭皮不輕不重的“嗯”了一聲。

“那個…沈香姐,茯苓姐,鋪子裏還有些事,賀禮既已送到,我先告辭了。”她只想立刻離開這尷尬境地,夏靖的出現實在是太意外,她還沒有做好把哥哥當成姐夫叫的心裏準備。

“哎,不是說好一起用飯嗎?送了這麽重的禮,你可別想輕易離開。”李茯苓拉住她,“我還請了個朋友呢。”

“藏春妹妹坐吧,茯苓常帶朋友回來,我們都習慣了。”李沈香也挽留。

藏春抿了抿唇,再三相勸之下只得重新落座,她看著夏靖陰沈的臉,如坐針氈。

院外拴著的一條棕色細犬突然吠叫起來,李茯苓眼睛一亮:“來了!” 藏春原以為是一位正經的客人,沒想到李茯苓迎進來的竟是一條通體雪白的小狗。

她抱著小狗親,夏靖夫婦顯然對她各種行為都習以為常,藏春看著那狗,莫名覺得有幾分眼熟。

仆婦端上熱氣騰騰的暖鍋,不料李茯苓轉身時被那撒歡的小狗絆了一下,不小心撞到了仆婦,仆婦手一歪,滾燙的湯鍋眼看就要朝藏春潑過去。

電光火石間,夏靖已側身擋在她身前,滾燙的湯汁大半潑在了他的後背和手臂上。

“哎呦天爺,姐夫。”李茯苓嚇得魂飛魄散,藏春也驚得站起身,手臂上濺了幾點熱油,火辣辣的,夏靖眉頭緊蹙,卻強忍著痛楚,對李茯苓道:“我沒事,你先帶戚小姐去處理一下手臂。”又對驚魂未定的仆婦道,“收拾一下。”

李沈香在夏靖匆忙離去的背影上不禁多看了兩眼。

夏靖換下濕透的外袍,只燙紅了皮膚,並未起泡,進行了簡單的處理。他再重新落座的時候,發覺位置換了,李沈香將他的凳子換去了藏春那邊。

他看了一眼僵硬的藏春,還是順勢在她旁邊坐下。

“靖哥,真的沒事嗎?”李沈香關切地問。

無妨。”夏靖簡短回答。

夏靖將桌上一盤肥膩的水晶肘子與自己面前清爽的筍齏換了個位置,他記得小囈從小就不愛吃肥肉。

這細微的動作,被一直留意丈夫的李沈香收進眼底,她悶悶的放下了手裏的溫水,一頓飯食不知味。

午後藏春告辭時,李沈香拉著她的手,語氣格外親昵:“藏春妹妹,以後常來坐坐,就當自家姐姐這裏一樣,茯苓和她姐夫總不在家,我平日也悶得慌,你若是能嘗陪我說話,我可高興呢。” 藏春微笑應下,愈發覺得李家姐妹人很好,心裏不禁替夏靖感到高興,想來他這些年在這樣的家庭裏,應當過得也不錯。

藏春走後,夏靖沈默地收拾著院裏的狼藉,李沈香坐在廊下,溫柔的註視著他,等著他忙完。

“怎麽還不歇著?當心又咳嗽。”

李沈香神情鄭重:“靖哥,我們成婚七年了,我這身子骨一直拖累你,也沒能給你生個一兒半女……”這是她長久以來的心病,每每說起都要哀嘆,她深吸一口氣,“你若是有意納妾,我也是絕無二話的。”

夏靖動作一頓,寬慰道:“兒女是緣分,你我之間何談拖累?”他走到李沈香面前,將那些說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話又重新說一遍,“父親十二歲便收養了我,教我醫術,養大以後又將你許配給我,這份恩情我銘記於心,你就是我的家人。”

“靖哥……”李沈香還想說什麽。

“好了,別胡思亂想。”夏靖打斷她,扶她起身,“你心思重了反倒傷身,歇著吧。”他進屋替她鋪好床鋪,自己卻轉身出了房門。

夏靖站在院中,望著滿天星鬥,十二歲他被李家收留學醫,而他也早已視李家為家,視李沈香和李茯苓為親人,這種每日與草藥,病人為伴的生活他已經習慣,今日猝然見到藏春,血脈親情與養育之恩在心中交織,滋味覆雜。

良久,他回到房中,李沈香並未睡著,感覺到他帶著涼意的身體躺下,她冰涼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腰側,夏靖也握住了她的手,放在有溫度的胸口暖著。

“靖哥,今日那位藏春姑娘,你似乎……格外在意些,許久未見你這樣了。” 李沈香說得平常,夏靖身體微僵,夫妻多年他知道她在想什麽,隨即緩緩轉過身,“她是茯苓的朋友,又是在我們家險些燙著,我多留意些也是應當,別多想了,睡吧。”他閉上了眼。

李沈香無法從他口中多得到什麽,帶著思慮闔上了眼,心裏卻仍舊有自己的打算。

藏春吃苦參的病狀,後來當真成了風寒,她又纏綿了幾日才徹底痊愈,幺兒常來東跨院陪她消磨時光,她托著腮,“二姐姐,前陣子大哥哥要娶茯苓姐姐,你是不是不開心?”

“怎麽會這麽想?”藏春放下了手裏扒著的橘子瓣,壓下心裏頭那一瞬間的緊張。

“唔,就覺得二姐姐之前蔫蔫的,最近氣色好多了。”幺兒歪著腦袋,煞有介事,“其實我也不想哥哥娶茯苓姐姐。”

“為何?”藏春真心的好奇。

“話本子裏寫的女醫都應當配俠客的,那樣子才登對。”

藏春失笑,輕輕點了點她的小鼻子:“你個小人精兒,還懂什麽叫登對?”

自從那天在李家相見了以後,李沈香便不時遞帖子邀請藏春去說話。她溫柔嫻靜,又不輕易放棄,藏春推辭三次後也不好再拒,沒有個由頭倒是更顯得她心虛,況且她從李沈香口中,總能聽到些關於夏靖在李家生活的片段。

“靖哥……其實心很細,只是面上看著冷些,家裏家外,藥鋪賬目,都是他撐著。”李沈香縫著衣裳,目光溫柔,“藏春,你覺得你靖哥這個人怎麽樣?” 藏春拈起一顆瓜子,笑道:“也就那樣吧,看著冷冰冰的,要我說,還是沈香姐你更好,性子好手也巧,我瞧著倒像是姐夫高攀了姐姐呢。”她想起李茯苓說過她姐姐心思重,刻意用輕松的語氣,想開她解一二。

李沈香只是笑笑,依舊孜孜不倦的誇著夏靖身上好,藏春聽著實在好奇的地方,也會忍不住問上一兩句。

見她們相談甚歡,李茯苓也看得歡喜,她倒是給姐姐找了一個好姐妹

這日傍晚,戚風堂得知藏春又在李家,便提早從鋪子出來,順道去接她,藏春得了信,很快便出來,她笑得眉眼彎起, “哥哥今日怎有空過來?”

“事忙完了,順路接你,玩得可好?”戚風堂打量她氣色還不錯。

“挺好的,李家姐姐很喜歡我。”

他們並肩往前走,沒有註意到躲在門後的李沈香,她偷看看他們兄妹二人,方才追出來時,只是迎著風跑了兩步,便又不止不住的咳嗽,直到一張臉變得紫脹才勉強停住,不堪虛弱的回了房。

當晚,李沈香再次對夏靖提起:“那位戚家小姐,聽說還未婚配,今日我見了她兄長,人也十分體面穩重,靖哥,我是真心實意的,如果你也喜歡,我願意自請下堂。”

“沈香,”夏靖終究被這個體弱多病,又聰慧多思的妻子愁到了,“你還記得我說過,我有一個妹妹麽?”

李沈香疑惑地看著他。

“那位戚小姐,長得與我那失散的小妹十分相像。”夏靖的目光投向窗外,略有些生硬的強調,“僅此而已。”

“真的…只是這樣?”李沈香追問,又見他面色沒有一點旖旎,心中既松了口氣,又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夏靖點點頭,再無多言,李沈香看著他側臉,終是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只盼著自己走後,他還能有新的生活。

她與夏靖十幾歲便相識,至今又是十餘年,也算是青梅竹馬,夏靖鮮少說對她說起以前的事,至今李沈香也只知他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均已失散多年。

他雖然嘴上不說,可她知道他始終是惦記著他以前的家。

她輕輕開口:“長得像便是和咱們家有緣分,以後我還是常常叫她過來,你看著心裏還能有些安慰。”

“你決定便好。”

有時藏春過來,若恰巧遇上夏靖獨自在院中整理藥材,他會將她叫到一旁,問些“家中可好”“生意如何”之類無關痛癢的話,藏春總是客氣疏離地回應幾句。

“我覺得我們還是當作不認識比較好。”她皮笑肉不笑的叫他“姐夫”,夏靖在原地楞住,他記得小妹以前最乖巧可愛的。

藏春將那他句“相逢只當陌路”聽進去得徹底。但是心裏卻有些理解他了,他有一個這麽好的妻子,不想她的到來打破現有的寧靜也是應當的。

月色清明,藏春在穿過廂房後的那個種滿橘子樹的院子搬了兩個凳子,像小時候那樣吹著溫暖的夜風看月亮。

戚風堂來了便在一旁坐下,與她閑談。

“沈香姐總說她夫君如何好,”藏春剝著橘子,橘子的清香中帶著一絲酸,“可我瞧著,夏…姐夫對她,似乎總是淡淡的,你說世間夫妻,是不是大都如此,要麽是搭夥過日子,要麽是一方深情另一方卻尋常?”

戚風堂喝著熱茶,若有所思:“或許吧,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大概也會覺得情愛並非必需,有個安穩踏實的家便很好。”

“哥哥,”藏春十分的不服氣,“你不過長我五歲,怎麽就說這麽喪氣的話。”

戚風堂莞爾:“那就等你真正到我這般老成時,再來反駁我。”他想起藏春的話茬,“你說李沈香的夫君待她冷淡,他們夫妻可有其他嫌隙?”

“聽茯苓姐私下提過,似乎是多年無子。”藏春低聲道。

“二妹妹,以後李家還是少去些。”

“為何?”藏春不解。

“你年紀也不小了,婚事尚未定下,常去李家,若傳出些閑話,或讓外人誤以為……”戚風堂斟酌著詞句,“況且汴京不比臨安,更重門第規矩。我們家雖是商戶,但……”

“哥哥不必替我操心,我是商戶又是庶女,在汴京能有什麽好姻緣,順其自然罷。”藏春不想跟他說這件事。

汴京重門第出身,藏春庶出的身的確不利於以後說親,戚風堂其實早就想過不如將藏春記在宋明音名下,日後婚事也能好看些。

夜色深時,他起身去了祠堂,在蘇姨娘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這個被冷落多年的牌位,只有他經常過來,藏春失去姨娘時,尚在繈褓中,不記得也是常理,戚風堂對著牌位鞠了一躬,“並非是要抹去您的身份,只是想讓二妹妹日後少些艱難,希望您不會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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