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關燈
第 35 章

藏春已經和何郝連一同出現在了去汴京的官道上。

車廂內,藏春膝上攤開著戚風堂的設計圖紙和那塊珍貴的翡翠餘料。

她用簪子小心地在餘料邊緣嘗試鑿刻,果然稍一用力,那看似堅硬的翠料便應聲崩裂出細小的碎屑,她心裏終於又有了幾分把握。

抵達汴京後,藏春片刻未歇,拉著何郝連直奔南安王府大門。

王府門房認得這位曾來送過頭面的臨安姑娘,通報後不久,竟真得了傳喚。

因獻禮涉毒,南安王妃也被軟禁在殿裏,行動受限。

殿內打開,南安王妃在裏,藏春只能站在外面。

王妃端坐於羅漢床上,威儀猶存。

“王妃娘娘明鑒,民女的兄長絕無膽量在進獻太後的頭面中投毒,那套頭面所用的翡翠料子,其性至脆,民女懇請王妃取出任何一件同料所制的首飾,民女可當場驗證。”

王妃微微揚手,示意身旁侍立的嬤嬤。

很快,一只翡翠鐲子被呈上。

取出隨身攜帶的細鋼針和特制小錘,藏春在眾目睽睽之下,於鐲子內壁一處不起眼的位置,極其小心地開始鑿刻一個微小的方孔。

“叮…哢…”幾聲細微脆響後,翡翠鐲子,便在手中碎了一大半。

南安王妃幾步走近隔門,“你的意思是?”

“是有人借我門戚寶齋的手構陷王妃,這塊翡翠雖美但極容易碎,不可能在其中鑿洞□□,定然是有人為了□□特意打造了一個假的頭面,王妃娘娘只要排查身邊,見過真頭面,並有能力再打造出來一模一樣的,便可以有真兇的線索了。”

王妃心中早有懷疑對象,藏春的出現和這鐵證,恰好為她提供了關鍵的破局線索。

“戚家倒是出了個有膽識的姑娘。”王妃的目光落在藏春清麗卻難掩緊張的臉上,“只是讓你一個女兒家千裏奔波,也著實不易。”

藏春垂首:“王妃娘娘洞察秋毫,能在危局之中撥冗聽民女一介草民陳情,更是胸襟似海,令民女欽佩。”

王妃輕笑了一聲,藏春便知這馬屁是拍對了。

“將戚師傅暫且收監,也是找不出兇手的權宜之計,讓對方放松警惕罷了,不過你今日所獻證據,倒是立了功,本宮聽聞他家中尚有兩個需調養的妹妹。”她轉向嬤嬤,“去庫房取兩支上好的百年參,再拿些禦賜的雪蓮,賞給戚家二小姐。”

藏春叩首謝恩,心中卻凜然,南安王妃居然連他們家幾口人都調查了。

拿著賞賜,走出王府,藏春猶在夢中。原以為的滅頂之災,竟然只是因為戚風堂成了他們王府內鬥的池魚。

雖覺荒謬,但更多的是虛驚一場的慶幸。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何郝連拍著胸口,長舒一口氣,連日來的緊張一掃而空,又恢覆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我說什麽來著,吉人自有天相,走走走,郝連哥哥帶你下館子去,汴京的會仙樓,那叫一個絕。”

他不由分說,拉著藏春便走。

“可哥哥還在牢裏……”藏春蹙眉。

“赦令一下,臨安府還能不放人,天塌不下來,先填飽肚子。”何郝連嬉皮笑臉,最後還是把藏春拐帶去了。

會仙樓內人聲鼎沸,朱漆梁柱,彩繪藻井,氣派非凡。

兩人沒去雅間,何郝連說大廳熱鬧,特意選了二樓一處憑欄的位置,既能看樓下戲臺,又能俯瞰街景。

跑堂的端上精致的點心,何郝連抓了一把鹽瓜子,也給藏春塞了一把。

鑼鼓聲未響,卻先有幾位衣著華貴的婦人被藏春耳畔流光吸引,一位簪著金步搖的婦人款款走近,笑問:“這位妹妹,你這耳墜上的珠子好生別致,不知是何處巧匠的手筆?”

藏春低頭撫過耳垂上的幻彩珠耳珰,笑容明媚地請幾位夫人落座:“夫人好眼力,這是戚寶齋的東家親手所制,整個汴京只此一家。”

幾位貴婦聞言,眼中異彩連連,交頭接耳:“可是那位號稱‘點翠聖手’、‘琢玉郎君’的戚公子?”

“正是,聽聞他技藝出神入化,人品更是端方,不想竟做出如此巧奪天工的珠子。”幾人當即約定改日定要去戚寶齋好好逛逛。

何郝連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藏春也莞爾,心道這包掌櫃的營銷之道確實好。

樓下戲臺鑼鼓齊鳴,好戲開場,今日演的是新編雜劇“龍潛淵”。

何郝連嗑著瓜子,饒有興致:“汴京就是快,這成王的戲都編出來了,聽聽!”

戲的開始便是轟隆一聲巨響,凈角扮演的“成王”降生時天降異象,欽天監驚恐斷言此乃“帝星降世”。

當年還是三皇子的皇帝與其母妃聞訊,面露嫉恨猙獰,其母妃竟欲趁夜掐死繈褓中的“成王”。

待到“成王”弱冠,本該繼承大寶,卻被當今皇帝構陷謀反,投入大理寺獄。

醜角獄卒叫囂著要“抽其龍筋,拔其帝骨!”

絕境中,“成王”在忠心耿耿的將軍“夏廣勝”協助下,於雨夜劈開鎖”,殺出重圍,遠遁占城國,發誓卷土重來。

戲文露骨,影射昭然。

臺下觀眾看得鴉雀無聲,藏春手中的瓜子早已忘了嗑,何郝連也斂了笑容,低聲道:“這戲……膽子也太大了。”

就在演到“夏廣勝”將軍浴血護主,高唱“誓死追隨殿下,光覆正統”時,樓下大門“砰”地一聲被踹開!

一隊身著禁軍服色的士兵如狼似虎沖入,為首軍官厲喝:“奉旨,捉拿散布逆言,煽惑民心之亂黨,臺上人等,一個不許放過!”

更令人驚駭的是,臺上扮演獄卒,侍從的幾個伶人瞬間扯下戲服,露出勁裝,拔出暗藏的短刃,竟與官兵當堂廝殺起來。

一時間刀光劍影,桌椅翻飛,看客們尖叫著抱頭鼠竄,何郝連反應極快,一把拉住藏春手腕,順著混亂的人流從側門擠了出去。

驚魂甫定,兩人在街角喘息,何郝連拍著胸口:“我的天爺!看個戲都能撞上成王亂黨,咱倆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方才戲裏隱隱約約提到了一個夏將軍,藏春記得夏靖說過,他們的父親當年是跟著成王做事。應該不會這麽巧罷?

“郝連哥哥,你先回去歇著吧,我想自己出去逛逛。”

“好啊,那你註意安全,現在這世道可不太平,不一定哪天成王就帶著他的兵殺回來了。” 他打了個冷戰,先行離開了。

藏春徑直前往張詩隱任職的司祿參軍衙門。

司祿參軍隸屬戶部,掌管一府戶籍、田畝、賦稅等務。

衙門不大,白墻灰瓦,門口守著兩名皂隸。

藏春自稱是張參軍遠親。正在院中閑不住非要張羅著掃雪的張嫂子聽見動靜,趕緊喊道:“是藏春嗎,是藏春嗎?趕緊進來。”

張嫂子和張詩隱就住在衙門裏,她在這裏也沒個認識的人,張詩隱又很忙,每日和她說不得幾句話,她見藏春像是見到了親人,忍不住拉著她的手問東問西。

“文芝怎麽樣啊?有沒有好些。”

藏春沒說話,張嫂子便嘆了口氣,心裏頭也是犯愁。“這可怎麽辦,文芝也年輕,詩隱也年輕,這往後的日子該怎麽過。”

說話間,張詩隱已處理完公務回來,聽衙役稟報有位極標致的年輕姑娘尋他。他腳步就不由加快了幾分。

他進來時官袍還未來得及脫下,藏春看到他也站了起來,“姐夫,我沒提前打招呼就過來,希望不會給你添麻煩。”

在張嫂子的連連催促下,張詩隱吭哧地說了聲:“不麻煩。”

如今的張詩隱氣度沈穩許多,身著青色官服,腰束革帶,舉止間帶著官員的幹練,“進內說話吧。”他引藏春到值房。

值房內陳設簡樸,木案堆滿文書卷宗,墻上掛著土地登記冊和戶籍賦稅冊的樣本。

張詩隱給她倒了杯熱茶,“你兄長的事情我聽說了,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藏春感激道,“兄長之事已有轉機,今日前來實為另一件私事……想請姐夫行個方便。”

她斟酌著開口,“我身邊有個丫鬟,幼時因戰亂與家人失散,只記得是汴京人士,姓夏。如今年紀漸長,思親心切。我想著司祿參軍掌管戶籍,或許……能查查舊檔,看能否找到線索?哪怕只知她父母名諱,也算全了她一片孝心。”

張詩隱並未追問細節。“尋親訪舊,人之常情。”

他起身,“隨我來。”

他帶著藏春來到後院一處重兵把守的架閣庫,向看守出示腰牌後,包鐵木門被打開。

張詩隱找來一名老書吏,低聲交代幾句,老吏躬身應下,引著藏春來到存放汴京舊籍的架子前。

“姑娘,汴京夏姓人家不少,舊檔浩繁,您需仔細查找。”老吏遞上一盞油燈。

藏春謝過,在昏黃的燈光下,開始逐冊翻找。她看著泛黃的紙頁,努力辨認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她仔細查看“夏”姓條目下的家庭成員信息,尤其留意是否有“夏廣勝”或提及“成王舊部”的字樣。

終於,在一個約二十年前的舊冊中,找到了幾戶夏姓人家。

母親遠見,當時便托關系挖門子,把他們姐弟妹三人的戶籍削去了。

藏春好不容易找到了,卻嘆了一口氣,上面只有母親一個人的名,可嘆她當時年紀尚小,竟然不知道父親叫什麽,也不知今日那個夏廣勝到底與父親有無關系?

她有些喪氣地走出架閣庫,見張詩隱仍在院中等候,頗有些意外。

“沒找到?”

藏春搖搖頭,勉強一笑:“許是天意弄人,年代太久,記錄不全了。”

沒什麽線索可尋,她也斷了念頭。

張嫂子一聽她要走,說什麽也留她吃飯,熱情得不得了,張詩隱雖然沒說話,已然親自下了廚房。這倒是弄的藏春很不好意思,這次過來想要查身世的,卻又在無形中騙了張詩隱。

張詩隱簡單的燉了一只雞,配上幾個涼菜,即便是生活好了,這依然是張嫂子心裏最好的東西。

張嫂子見兩人氣氛不活絡,對張詩隱說,“在臨安的時候,藏春可照顧我了,每日都還跟我說說話,她又是你媳婦的親妹子,以後人有什麽困難,你一定要幫。”

正在氣氛尷尬,藏春以為張詩隱不會再說話了,他卻突然擡眼看了她,低聲道:“藏春待別人,一向很好。”

這話平淡,藏春聽出了那未盡的弦外之音,她低頭扒飯,食不知味。

飯後,藏春不顧張嫂子挽留,執意告辭,張詩隱送她至衙門口,看著她單薄的背影久久未動。

.

案情進展比預想更快,南安王府內鬥迅速明朗,馮側妃買通工匠仿制頭面,在其中□□構陷南安王妃的罪行已經敗露,人贓並獲。

南安王也因家宅不寧,受到申飭,戚風堂的冤屈隨之洗清。

赦令文書加急送往臨安,藏春與何郝連這才放下心來,也立刻啟程返家。

當藏春風塵仆仆趕回臨安時,赦令幾乎同時抵達。

她顧不上梳洗,也顧不上連日以來的奔波勞累,直奔臨安府牢城營。

高大的營城門緊閉著,門前石狴犴獸首嚴肅猙獰。

藏春站在門外,心中百感交集,她理了理鬢邊微亂的發絲,深吸一口氣,等待的過程莫名有些緊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