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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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地面所見之處皆鋪陳著白雪,藏春裹著淺黃色鑲毛鬥篷,在原地踏出了許多腳印。

黑漆大門被推開,門洞的裏緩緩走出一個瘦削的身影。

“哥哥。”

戚風堂聞聲擡眼,看著那抹淺黃飛奔過來,他張開雙臂,將藏春接了個滿懷,下頜貼緊了她絨絨的鬢角。

藏春感覺到他格外硌人的肩胛骨和微微刺癢的胡茬。

戚風堂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狼狽,擡手摸了摸下巴,聲音有些啞:“二妹妹還是離我遠些罷,這牢裏待久了,身上都腌入味兒了。”

藏春卻將他抱得更緊,故意道:“哥哥,我大老遠從汴京趕回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你怎麽反倒像不高興見我?”

“怎會不高興,”戚風堂輕輕拍著她的背,“只是讓你這般奔波勞累,我這做兄長的…實在是過意不去。”

牢獄中分不清白天黑夜,他想了很多,尤其對他娘當真是很失望。

他一想起素娟挺著胸脯,伸手要解他腰帶的事,就覺得一股羞恥油然而生,就好像他不是一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匹隨時可以被拉去配種的馬。

這話實在難以啟齒,他只能自己憋下郁氣。

兄妹倆並肩走在回戚宅的積雪長巷。

走了一段,藏春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輕輕扯了扯戚風堂的袖子,“哥哥,等等我嘛,我好累。”

戚風堂停下腳步,轉頭溫和一笑,在她面前蹲下身:“上來。”

藏春也沒客氣,雙臂環住他的脖頸,有節奏的呼吸吹的戚風堂有些發癢。

小巷寂靜,只有踏雪的咯吱聲。

“哥哥,”藏春的臉頰緊貼著他,“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有一次,也是這樣的雪,我被大姐姐絆倒了,你也是這樣背我回家的。”

戚風堂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當然記得。可他怎麽也能想到,當時那麽大一點的小女娃會成為他在困局中唯一可信之人。

“二妹妹,”他輕聲問,“你有什麽想要的麽?”

“有啊。”藏春毫不猶豫。

“是什麽?”

“我想要哥哥天天陪在我身邊。”

戚風堂聞言失笑,覺得這要求實在簡單:“我們這樣,跟日日在一起還有什麽分別?”

藏春只是輕輕笑了笑,沒有回答。

行至戚宅門前的老槐樹下,戚風堂將她放下來。

府內早已接到消息,戚風堂剛進院門,宋明音便帶著幾個捧著物事的仆婦迎了出來,她手裏拿著幾枝點燃的柏枝,眼含熱淚:“快,快跨過這火盆,祛祛晦氣。”

又命人用柳枝蘸著柚子葉水灑在他周身,戚風堂依言照做。

至於素娟那事,眾人心照不宣,再無人提起。

藏春累了幾日,這會放松下來,也覺得支撐不住,自己先回房了了。

入夜,藏春被廂房外隱約的說話聲喚醒。

她披衣起身,悄悄走到連通隔間的簾後,只見戚風堂與何郝連正圍著一個燒得正旺的小紅泥火爐喝酒閑談。

今日何郝連本想和藏春一起等著戚風堂出來,結果被他爹跟催命似的,讓他回去幹活,這晚上才得了閑。

戚風堂已梳洗過,刮凈了胡須,換了件簇新的長衫,整個人幹幹凈凈。藏春輕手輕腳,靠在裏面的門框上偷看。

“我看啊,你這生意在汴京做大做紅也快了。”何郝連正說著,戚風堂也抿了口溫熱的黃酒,眼中帶著暖意:“你倒真提醒了我,等文芝生產後身體調養得差不多了,我打算將家搬到汴京去。”

他放下酒杯,神色認真幾分,“如今局勢動蕩,戰亂頻仍,可說到底,這江山終究姓李,我們在臨安偏安一隅,被動等待太平,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聽到這裏,藏春輕輕掀簾走進去,“哥哥有自己的院子不待,偏偏帶著郝連哥哥來吵我睡覺。”

屋門敞開著,外面飛著細雪,他們圍著一個溫暖的小火爐。戚風堂將炭火燒得最旺的位置留給藏春,然後從懷裏最深處掏出了一個溫熱的紅薯,將布包層層掀開,“我們烤的紅薯,晚了怕涼了。”

他把紅薯掰開,金黃色的內瓤,香氣撲鼻,藏春輕輕咬了一口,笑瞇瞇地說:“好吃。”

“可不是好吃麽,”何郝委屈得要命,“烤糊了的那些,可都進了我的肚子。”

“那郝連哥哥真是太可憐了,”藏春故意拿著紅薯在他眼前晃了晃,“不像我這麽有福氣,有個處處想著我的好哥哥。”

“嘖嘖,藏春妹妹,你真是變了,”何郝連指著她笑,“從前你可沒這麽會氣人。”

戚風堂低頭,用火鉗扒拉著炭火,看著他們兩個說說笑笑,嘴角的弧度始終就沒下去,爐火映著他清俊的側臉,溫暖安寧。

方才何郝連已將近來家中情形告知,他知道在自己身陷囹圄,所有人放棄他的時候,只有藏春為他奔波。他心裏感激,可是家人之間,還是把謝字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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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年,天氣尚未轉暖,文芝卻意外早產,生下了一個女孩。

“寶……抱……”文芝昏沈中,虛弱地吐出一個模糊的字,杜姨娘又是心疼又是遺憾,若是個男孩,姑爺可能還會更上心些。

藏春從乳母手中接過小小的嬰孩,孩子的臉蛋還未長開,她用臉頰貼了貼那溫熱的小臉,小家夥仿佛感知到親近,小嘴動了動,努力朝著她的方向拱。

宋明音一面吩咐人去給張詩隱和戚風堂寄信,一面忍不住低聲嘟噥:“費了這麽多銀錢藥材養著,好不容易生下個孩子,竟是個丫頭片子。”

祖母被奶娘攙扶著過來看,高興地喊著,“胖娃娃,胖娃娃。”

“藏春,給你這小外甥女取個乳名吧。”戚煥皺眉看了宋明音一眼,轉向抱著孩子的藏春道。

藏春抱著懷中小小的一團,想了一會兒:“就叫長幸吧,惟願她一生常得幸福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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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戚家舉家北遷汴京。

一行人在早就置辦好的宅院安頓下來,長幸儼然成了藏春的小尾巴,常常被她抱在懷裏,咯咯笑個不停。

戚風堂將親手雕琢的平安扣,綴上五彩絲絳,系在長幸的繈褓上。

他們剛安頓好沒幾日,張詩隱便登門了。

他身著青色常服,身後跟著兩名穿著皂色公服的下屬,宋明音瞧著他與昔日的落魄書生判若兩人,戚煥招待他的時候也十分客氣。

走進庭院時,張詩隱正見藏春抱著孩子在廊下看魚,戚風堂站在她身邊,很是溫馨。

見他來了,藏春迎上前,“姐夫,我給她取了乳名叫長幸,大名你來取罷。”

張詩隱極其小心地從藏春懷裏接過女兒,長幸對陌生的父親有些不適應,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片刻,小嘴一撇,“哇”地哭了起來,在他懷裏扭動著要找藏春。

張詩隱略顯無措,但還是穩穩抱著女兒,目光落在孩子稚嫩的小臉上,片刻後道:“‘長幸’這名字就很好,不必再另取了。”

杜姨娘此時也聞聲出來,眼裏帶著些期待,“文芝近來清醒些了,偶爾能說幾個字,你要不要進去看看她?”

在眾人的註視下,張詩隱點了點頭,抱著長幸走進文芝休養的廂房。

文芝見他進來,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嘴唇翕動,卻只能發出模糊的音節,張詩隱站在床前,看著病弱的妻子和陌生的女兒,心中沈重。

他當著戚家人的面開口:“我這次來,便是想接文芝和長幸回去,我在汴京已置辦了一處小宅。”

“張嫂子的身子如何了?”戚風堂來汴京早,與張詩隱偶有走動。

“不太好,沈屙難起,大夫說是早年虧空了根本,只能用藥吊著了。”張詩隱神色黯然,眼底掠過淒涼。

最終在杜姨娘的再三催促下,張詩隱將文芝和長幸接回了自己在汴京的小宅。

消息傳開,同僚們私下議論紛紛,這位新晉的司祿參軍,不僅有個病重在床的老寡嫂,如今又多了個癱瘓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幼女。

同情者有之,嘆息者有之,更有人暗中搖頭,覺得他前程怕是要被這家累拖垮了。

張詩隱的日子時時緊繃,每日在衙門的案牘堆中忙碌完,便立刻趕回家中。

宅子裏雖有請來的乳母和仆婦照看,但他依舊不敢完全托付。

文芝需要定時翻身擦洗,餵藥,張嫂子那邊也離不得人,長幸更是哭鬧著喊爹喊娘。

他常常是剛處理完公務,又得盯著廚房煎藥,再去看看孩子是否安睡。

這日,他因衙門臨時有份緊急的賦稅文冊需核對,耽擱了回府的時辰。

待到踏進家門,才猛然想起午後該餵長幸喝奶了,他心頭一緊,快步沖向後院的房裏面。

推開房門,藥香混著淡淡的羊奶味撲過來。

張嫂子仍舊是臉色灰白,半闔著眼。

而藏春正坐在炕沿邊,懷裏抱著長幸,她一只手穩穩地托著孩子,另一只手拿著一柄小巧的銀湯匙,正一小口一小口,將溫熱的羊奶餵進長幸嘴裏。

孩子小嘴吧嗒著,吃個不停,顯然是餓狠了。

張詩隱僵在門口,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松弛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強烈的脫力感,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他扶著門框,嘴唇動了動,許久才低啞地吐出兩個字:“謝謝。”

自從見到了他負擔如此之重,藏春幾乎日日兩頭跑,陪著病重的張嫂子說說話,給長幸餵奶,哄著她玩。

但她每次都將時間掐算得很好,與張詩隱錯開,有時張詩隱特意早回來一會,也見不到藏春的影子。

張嫂子說話聲越來越小,她拉著張詩隱的手流眼淚,張詩隱幾乎是將耳朵貼在她嘴邊才能聽清,“我要死了,你可怎麽辦吶……”

張詩隱背過身去,藏起那一瞬間通紅的眼眶。

端著藥進來的的宋嬸子實在忍不住了,“依照我說,她是不放心您以後孤零零的一個人,這家裏也就親家小姐來的時候還能有些人氣兒,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張詩隱垂眸,他從不曾接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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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春日,不似臨安的溫潤纏綿,幹燥的中還飄著柳絮,幺兒在庭院走了幾圈,便又犯了喘癥。

宋明音與奶娘圍在床邊,焦急萬分。

初到汴京,人生地不熟,她也只得急命仆役去尋大夫,不多時,仆役引著一位女大夫匆匆而來。

宋明音見她年紀甚輕,心中不免疑慮,只見李茯苓神色從容,手法迅捷地在幺兒幾處穴位上施針。不過片刻,幺兒急促的喘息竟真的漸漸平覆下來,宋明音懸著的心這才落回實處,對這年輕女醫刮目相看。

“令嫒這是哮癥,春日裏尤需留意。”李茯苓一邊凈手,一邊利落地吩咐,“我開兩副湯藥,一副急用平喘,一副日常調理。記住,她房裏需常置水盆或懸濕布,保持氣息濕潤,這楊花柳絮多的時節,盡量少讓她去庭院風口處。”

宋明音見她年紀輕輕便有此等醫術,不禁多問了幾句,這一問才知,李茯苓的父親竟是太醫局供職的太醫。

“家學淵源,難怪姑娘醫術如此了得。”宋明音讚嘆道。

李茯苓微微一笑,言語帶著幾分遺憾:“可惜朝廷有制,女子不得入太醫局為官,否則我的名字,未必不能在太醫院的醫官簿上添上一筆。”

正說話間,藏春和聞訊趕來的戚風堂也進了屋,藏春關切地問了幺兒情況,得知已無大礙,松了口氣。

李茯苓的目光落在剛進門的戚風堂身上,問道宋明音,“這位公子是夫人的兒子嗎?”

宋明音點點頭,問她:“怎麽了?”

“哦…也沒什麽,就是覺得有些奇怪,令郎身體康健,夫人生下幺女時年紀也不算大,按理說她不該這樣病弱。”

她說到這裏,藏春便主動說帶她去賬房結算診金。

兩人出了屋子,走在回廊下,李茯苓側頭看了看藏春,忽然道:“姑娘可是戚寶齋的東家小姐,前幾日路過貴號,見裏面陳設精巧,似乎見到姑娘在裏面。”

“李大夫好記性,那正是家兄的鋪子,我偶爾去幫襯。”藏春有些意外。

李茯苓性情頗為爽利,聞言眼睛一亮:“那可巧了,我正想尋個手藝好的首飾鋪子,我姐姐生辰在即,我想為她定制一款項鏈,走了幾家,那些匠人要麽不懂我的意思,要麽手藝欠些火候。”

藏春欣然應允:“李大夫若不嫌棄,改日得空可來鋪子詳談,我領您看看樣子,定讓您滿意。”

李茯苓見藏春待人親切,毫無閨閣小姐的扭捏作態,心中好感更增,不由笑道:“方才在屋裏我就覺得你面善,瞧著有些親切,這會兒細看,你的眉眼輪廓,倒有幾分像我姐夫呢!”她說話直接,想到什麽便說了出來。

“啊……是嗎?”藏春一時有些錯愕,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這突如其來的說法,讓她有些不知如何接話,不禁覺得這個李大夫還真是有趣。

送走了李茯苓,宋明音拉著奶娘回到內室,忍不住道:“你瞧這李姑娘如何?家世清白,父親是太醫,家裏開著好幾處醫館,自己又有這般好醫術,我看配咱們大郎,再合適不過了。”

自賈朵那場風波後,戚風堂的親事便擱置下來,算算也有一年光景,宋明音瞧著兒子似乎對此事不甚上心,心中焦急。

她看向坐在一旁沈默喝茶的戚風堂,試探著問:“大郎,方才那李大夫你也見了,人才,家世都不錯,你若是覺得醒眼,娘和你爹就托人去打聽打聽她家情況。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成個家了,這汴京城裏,好姑娘可不等人。”

戚風淡淡道:“婚姻大事,您和爹看著合適,覺得好便可以,我沒什麽意見。”

他這態度,倒讓宋明音有些氣悶,待兒子離開,她忍不住對著奶娘抱怨:“你說說這孩子,對自己的終身大事怎麽就這麽不上心,就跟跟他沒關系是的。”

奶娘在一旁勸慰:“大少爺如今心思都在生意上,正是一門心思要在這汴京站穩腳跟的時候,他這般性子,不正是省心麽?若是他在婚事上主意太大,挑三揀四,反而不美。您和老爺替他相看好了,他點頭應允,這才是家和萬事興的道理。”

宋明音聽了,覺得也有些道理,心裏舒坦多了,轉而便盤算起托可靠的人去仔細打聽李茯苓的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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