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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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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文芝出事當夜,戚風堂第一時間便去了後院。

他借來下人的燈籠,清晰地看到一片深褐色的洇痕尚未幹透,並且在在那塊石頭的旁邊發現了這個簪子。

他俯身拾起,只覺簪子一片冰涼。

本來以為只是巧合,可是四敞說,他見到了慌慌張張的藏春。

“我真的沒有害大姐姐,大姐姐幾次三番說我勾引姐夫,是她自己…”藏春話說到哽咽,她擡起眼眸,濕潤漸起,“哥哥。”

戚風沒有言語,只是疲憊地上前一步,擡手將那支帶著寒氣的簪穩穩地戴回藏春的發間。

頭上陡然增加了重量,藏春嘴唇微抿,雙手攀上戚風堂的手臂,“哥哥你信我。”她眼淚掛在眶上,只是閃爍著,“好不好?”

一個極低極沈的應聲,從戚風堂喉間緩緩滾出,“好。”

藏春怔住了,茫然與難以置信同時在她臉上浮現,如此大的錯處…他竟不問緣由嗎?

“哥哥…?”她的聲音已經破碎不成調,有些不明白戚風堂的意思,她在小心翼翼的確認。

“無論誰問起,你都要堅決的說不知道,就像今天對我說的話一樣,知道了嗎?”這話是戚風堂對她說,亦是對他自己下的決心。

文芝與藏春,都是他看著長大的親妹妹,他本該中立,可當看到藏春被眾人逼視時的無助,身體已先一步擋在了她身前,既如此…

“杜姨娘那邊我去談,一定不會讓她去報官。”他聲音越來越低,疲憊感將他淹沒,甚至比核對完半年的賬冊更令人心力交瘁。

他擡腳欲走,卻感到腰上一緊,藏春從後面重重地纏住了他。

她的臉貼在戚風堂的背上,尖俏的下巴擠出一點肉,將戚風堂的衣料也壓出褶皺,可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安心一些。

若是文芝醒來將她的秘密洩露出去,戚風堂還會像如今這樣對她好嗎?恐怕覺得她是個瘋子,會覺得她惡心。

戚風堂的腳步釘在原地,文芝生死未蔔,他不該在此刻過分的安慰藏春,可即便是隔著衣料,這個擁抱他也能感受到藏春身上的涼意和極大的不安全感。

他心頭發緊終是輕輕掰開那緊扣的手指,緩緩轉過身,溫言相勸。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的。”明知文芝康覆希望渺茫,卻也只能如此安慰藏春,也安慰自己,“待文芝好些,哥哥與你一起去給她道歉,別怕。”

藏春用力點頭,戚風堂溫熱的手掌近在咫尺,她真的不想再陷入一個人的黑暗了,她忍不住再次哀求:“哥哥,一會兒忙完,過來陪陪我可好?”

“…好。”他應承下來。

文芝房中守夜的人已換成了張詩隱。

隔壁的小暖閣裏,戚風堂與杜姨娘隔桌對坐。

一夜煎熬,杜姨娘鬢發散亂,眼窩深陷,仿佛蒼老了十歲,身上那件藕荷色衣衫也失了顏色。

“姨娘口口聲聲說要報官,手裏有什麽證據?”戚風堂已經與她談話多時,她卻始終不肯松口。

“小六子,李大夫推算的時辰,還有戚宅這麽多下人,挨個盤問總會有人知道的,大郎深夜來尋,到底是什麽意思?”她兩綹頭發散下,嘴唇蒼白,側目去看戚風堂,樣子有些淒涼。

“衡陽兩處鋪子,梁溪兩處三進的宅院,我已吩咐管事,即刻過戶到風林名下。”戚風堂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齊整的契紙,輕輕置於桌面。

這幾處產業都是戚風堂自己辛苦打拼出來的,與戚家沒什麽關系。

杜姨娘擡眸,仿佛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我雖是你們家的妾室,可也是孩子的娘親,你用這些金銀之物…”她說不下去,“文芝也是你的親妹妹,你心裏怎麽能只有藏春?”

“二妹妹她…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姨娘,可是文芝已然這般,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二妹妹也搭進去。我給的這些東西,可以保你和風林這輩子衣食無憂,是你們永遠都賺不到的根基。”

一輩子衣食無憂,杜姨娘心中閃過掙紮,她何嘗不知戚風堂的話有道理,又何嘗不知風林的資質?

戚煥殘廢後,家裏的實權都掌握在戚風堂手裏,今日看戚煥的態度便知道恐怕以後他也不能再成為她們娘仨的依仗了,可是可是……

杜姨娘頹然垂首,“你走罷。”

她態度不明,戚風堂並未起身,繼續道:“姨娘,縱使張詩隱青雲直上,就你們騙婚一件事,他定然會心存芥蒂,也不會真心照拂你和風林,更何況文芝的身體又是這般情狀。”戚風堂持續攻心,清楚地看到杜姨娘緊繃的肩膀,終於松垮下來。

“姨娘若想通了,隨時找我,契書亦隨時可簽。”戚風堂話到這裏,起身離去。

他知道她終會妥協,若非是情不得已,他也不想生生將一個母親逼成這樣,可若不逼,藏春便會陷入更痛苦的境地。

到那時,他只會更手足無措,會更加後悔今日的不作為。

戚風堂步出小暖閣,廊下寒風凜冽,卻見藏春只穿著單薄的素絹寢衣,瑟縮地站在陰影裏。

“我想同杜姨娘說幾句話。”她聲音似是飄蕩在風裏。

戚風堂回頭看了眼房內的亮光,然後解下身上的外袍,將她裹緊:“我就在此處等你,若有事情便大喊一聲。”

他退至幾步開外的廊柱旁。

藏春攏緊帶著他體溫的衣袍,對他勉強牽動嘴角。

戚風堂立於寒風中,衣衫單薄卻似渾然不覺,他目光投向文芝房中那未熄的燈火,心中默禱著她能性命無憂。

杜姨娘看著走進來的藏春,眼底一片冷冽的光,“你還來幹什麽,你把我的女兒害成那個樣子。”

“姨娘心疼自己的女兒,”藏春的聲音依舊輕柔,“當初害別人女兒時,心就不會痛麽?”她緩步走近,目光沈靜。

所有的下人早在戚風堂來之前都被趕了出去,四下再無旁人,杜姨娘猛地擡頭,“你什麽意思?”

“姨娘不必裝傻,您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或許您應該認識一個叫陳貴的馬夫。”這個秘密藏春本想一輩子咽在肚子裏,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成為用來自保的工具。

杜姨娘擡頭,看著她平靜的目光,瞬間收了力氣,跌坐了回去,脊背冷汗涔涔,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年前那個雷鳴電閃,風雨交加的夜。

那是她這輩子最怕的一次,她怎麽會,怎麽會知道?

“姨娘應該不希望我將這件事告知大夫人罷,幺兒一直都是她的心病,如果讓她知道幺兒先天不足,體弱多病的罪魁禍首是你,你猜她會不會容你繼續留在戚宅。姨娘是聰明人,應該知道一個已經廢了的女兒和後半輩子的安穩幸福,哪個更重要?”

杜姨娘一滴淚緩緩流了下來,她敗了,敗給了戚風堂的利誘,更敗給了藏春的威脅。

藏春輕輕闔上暖閣的門扉,戚風堂果然還立在廊柱旁,眉間帶著擔憂,見她無恙,緊繃的肩線才略松:“怎麽樣?”

他的手已經凍紅,藏春有些心疼的握住,試圖給他取暖,戚風堂的心思卻全在方才她們二人的談話上,手臂僵冷麻木,沒有一點知覺。

“嗯…姨娘應當是想明白了,她了解大姐姐的性子,先前只是憂心過甚,才會疑我的。”她語焉不詳,半真半假。

戚風堂並未深究,這結果本在他意料之中。

夜已經過了大半,大家都在捱著時間,任憑誰也不能全然安枕。

“哥哥來陪陪我罷,我…心裏實在難安。”

這是藏春第二次開口,戚風堂做不到漠視,與她同回了東跨院藏春的房裏。

這次坐在腳踏上的人是戚風堂,他身上只隨意搭了件薄棉襖。仰頭看著未明的天光,緩緩閉上沈重的眼簾。

藏春裹著被子斜倚在塌邊,眼皮酸澀卻不敢闔眼。

這一夜,對守在文芝病榻前的張詩隱而言,亦是煎熬。

他徒勞的看著昏迷的文芝,目光偶爾會不受控地投向窗外,仿佛在期待,又仿佛在抗拒……某個淺碧色身影會不會突然出現。

不知幾更過後,藏春似睡非睡間,恍惚聽見蘭翠輕聲喚她起身的聲音。

她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窗紙外透進來的天色。

蘭翠今日特意敷了薄粉,遮掩眼下熬夜留下的青色,她昨夜實在氣不過,蒙著被子將柳先生狠狠捶打了一頓洩憤,他本就腰上有傷,恐怕到現在也沒能爬起來。

“二小姐,該起了。”蘭翠端著銅盆進來,盆中清水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她如往常般往裏走,腳踝卻猝不及防撞到一物,水撒灑出來一點。

“嘶”,一聲低呼從腳踏處傳來,戚風堂被這一撞,扶著酸痛的腰背緩緩直起身,坐了一夜,他的四肢早已僵麻。

蘭翠看清他的臉,驚得險些把手裏的銅盆的丟出去,連連質問,“你們在做什麽?大少爺怎麽會在這裏?”

藏春和戚風堂同時驚醒,起身的動作也隨之定住,茫然望著大驚失色的蘭翠。

“二妹妹憂心文芝,我來陪陪她。”戚風堂揉了揉眉心解釋,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的睡意。

“你們怎麽能…”蘭翠說了半句,剩下的話像魚刺一般卡在喉嚨。

兩人衣衫整齊,確實不像是發生了什麽。

“翠姨?”藏春已起身接過銅盆,不解地望著她異樣的神色。

“沒...沒什麽。”蘭翠用帕子擦著濺濕的手,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在二人之間流連探究,她雖不願相信柳先生的話,可心裏總有個影兒,晃來晃去,抓不住停不下來的,直教人心裏頭堵得難受。

戚風堂就著銅盆掬水凈了面,蘭翠想攔卻遲了一步,只得看著他和藏春那共用的一盆清水,暗暗咬唇,自己生起了悶氣。

戚風堂囑咐幾句便回房更衣,說要去看看文芝情形。

待他離開,蘭翠立即將門閂上,銅鏡映出藏春略顯憔悴的臉。

蘭翠說話的聲音很嚴肅,“二小姐,你往後該與大少爺保持些距離了。”

藏春不明所以,只覺得今天的蘭翠好像格外奇怪,“翠姨,他是我的哥哥啊,兄妹之間關系近些不也是應該的嗎。”

“可是…可是,大少爺可沒有在大小姐房睡過覺。”蘭翠咬了咬後槽牙,覺得她的話已經說的很清楚明白了。

“翠姨到底想說什麽?"藏春坦誠相詢的目光,卻讓蘭翠如鯁在喉。

罷了罷了,她昨天想了一夜,最壞的結果柳先生說的話是真的,可姑娘到了年紀,終歸要出閣的,到那時什麽不該有的心思都斷了。

“沒什麽...”蘭翠沈重的嘆息,把藏春的頭發盤好,便去替她盯著她不得空看的鋪子。

天光大亮時,藏春還是忍不來到文芝房前,來回踱步。

李大夫又被急匆匆地請了過來,藏春正想要窺見裏面的光景,便正對著烏著眼底的張詩隱出來。

他也看到了藏春,唇瓣微微張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卻一句舊情都敘不出來,話到嘴邊只剩下平淡的。

“放心罷,她已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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