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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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藥童開門時,藏春是第一個踏入內室的人,她一顆心懸在嗓子眼,遲遲未能落下。

看她急切的身影,張詩隱自慚形穢。兩人一前一後進去,向大夫探問情形。

文芝直挺挺地躺在錦帳後,幹瞪著雙眼,聽到腳步聲,費力的扭頭望過去,看著藏春的眼神充滿的怨毒,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隔著晦暗的簾幕,藏春心裏似被一壺熱水沖得發緊發燙,張詩隱低聲勸慰:“先別慌,聽聽李大夫怎麽說。”

“對,是該聽聽大夫的。”藏春重覆著他的話。

室內藥氣彌漫,李大夫正掰開文芝的眼皮仔細檢視,隨後為她切脈。

戚家眾人,除了行動不便在房內等消息的戚煥,此刻都聚到了文芝房外的小廳。

杜姨娘最為心焦,拉著張詩隱詢問文芝下半夜的狀況。張詩隱看了一眼值夜的墨香,墨香便主動上前一步,輕聲回稟:“約莫是五更天快亮時,大小姐喉嚨裏發出了些聲響,姑爺便給她餵了些溫水。天亮時分,大小姐終於睜開了眼,奴婢們這才趕緊去請了李大夫來。”

她說的具體,張詩隱也點點頭,覺得心裏明朗了不少。

李大夫診視完畢,對上眾人焦灼的目光說道:“大小姐的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顱腦受損頗重,經脈痹滯,眼下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能這般靜臥將養,等待慢慢康覆了。”

“所以大姐姐現在是……只能這樣躺著,既不能說話,也不能動了?”藏春問道。

李大夫點頭:“然也,不過大小姐正值青春,生機尚旺,日後康覆之望並非渺茫,另有大小姐腹中胎兒已兩月有餘,脈象尚穩,只要悉心調理,應無大礙。”

身為孩子父親的張詩隱,並沒有因為聽到這個消息有過多的喜色。

杜姨娘的心如同在油鍋裏煎熬,一時不知是該慶幸女兒活命,還是該痛惜她變成這般模樣。她坐到床邊,握住文芝的手低聲絮語。文芝顯然聽得見,眼神能轉動,表情能變化,可就是發不出聲音。

宋明音匆匆趕來,本是擔心杜姨娘今日還要鬧著報官,讓全家不得安寧,顏面掃地,見她竟只字不提藏春,心下奇怪,忍不住低聲嘟囔:“果然是小家子做派,只會嘴上厲害,終究上不得臺面。”

“娘,”戚風堂截斷她的話頭,“文芝已是這般,您少說兩句,爹那邊怕是等急了,您去瞧瞧吧。”戚風堂將她支走,免得她再說些什麽話讓局面更雪上加霜。

“哦,是了是了,那我去看看老爺。”宋明音如釋重負,這滿屋的藥味濁氣她也不樂意多待,忙不疊地走了。

“大姐姐,我是幺兒啊。”幺兒湊到床前,臉上是真切的難過,她拉住藏春的手,“二姐姐,大姐姐以後真的就一直這樣躺著了麽?”

避開文芝直勾勾的視線,藏春蹲下身柔聲道:“不會的,大夫說了有很大希望好起來,幺兒先回去吧,這裏有哥哥姐姐還有姐夫照應呢。”

幺兒乖巧地點點頭,也怕自己在這裏待著添亂。

風林一早被杜姨娘打發去了學堂,生怕他察覺家中變故,戚風堂承諾過戶的產業還需些時日辦理,杜姨娘打算等契書到手,再尋個由頭告訴風林。

張詩隱背對著眾人,獨自站在廊下,他望著庭院中央那只覆了一層薄薄白霜的青石水缸出神,赴任之期耽擱幾日尚可,但文芝這般情狀,絕非一朝一夕能好轉,更遑論長途跋涉遷往汴京。

“姐夫。”藏春在後面輕喚,她的神色已經完全平靜,甚至比屋裏比任何一個人都要冷靜理智。

張詩隱轉過身。

“汴京赴任之事不能再耽擱了,姐夫初到汴京,毫無根基,既要安頓居所,又要赴官署應卯,何況還帶著一個眼睛不便的嫂子。”

她說的何嘗不是張詩隱憂心的?她將他的困境條分縷析,說得清清楚楚。

“不如,先將大姐姐留在戚家,我們定會悉心照料她,還有她腹中的孩兒,待姐夫在汴京一切安頓妥當,再來接她們母子過去,豈不兩便?”

藏春的話,無形的將他搖擺的難以啟齒的心思悄然揭過。

天上突然飄起了細雪,張詩隱將手伸了出去,他記得金明池畔,搖晃的小船上,他也曾短暫的不小心的觸摸到她的手,也是這樣冰涼,這一切快得就像這雪融化在掌心一樣,只不過留下他手裏的不是水,而是淚。

他的“謝”字哽在嘴邊,望著藏春,終究問出:“你如此安排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你姐姐?”

藏春被問住了,眸光飄向廳內正低聲與杜姨娘商議著什麽的戚風堂。

“這二者又有何分別?”她擡眸,目光淡淡而冷清,用回了舊日的稱呼,“張公子,對不起。”

時至今日,張詩隱才恍悟,戚宅門前那棵老槐樹下,她的那句,“張公子,你才學過人,來日定前程似錦,一定不會再受人輕慢或欺騙。”是何等沈重的意思。

文芝最終被留在了戚家。

張詩隱向戚煥和宋明音鄭重保證,待汴京一安頓好,必來接文芝,絕不做那負心薄幸之人。

男人的誓言,宋明音嗤之以鼻,卻不好當面作惡人。

“姐夫放心去吧,爹和大夫人都是通情達理之人,會體諒的。”藏春輕飄飄一句話,將宋明音和戚煥架在了高處。

兩人心中雖不情願,卻也只得點頭應允。

張詩隱回到城墻根下那間低矮的院落收拾行裝,此去汴京,官署或會提供住處,家中清貧並無多少值得帶走的物什。

他撿了幾件洗得發白的布衫,將幾卷常讀的書冊用藍布包袱仔細包好,帶了些嫂子年輕時做的幾件精巧繡活。

衣櫃最裏側的暗格裏,躺著一個三角符篆的平安符,上面寫著他的名字,他拿起,在掌心摩挲良久,似想就此丟棄,最終那平安符還是無聲地躺進了藤編書箱的角落。

廚房傳來細微響動,張詩隱心下一驚,快步走去。

只見嫂子摸索著竈臺,手裏捏著一小撮東西正要往鍋裏撒,腳下卻被燒火的柴絆了個趔趄,險些一頭栽進那口滾著油花的大鐵鍋。

張詩隱健步拉住了她,已經嚇出來了一身冷汗,他忍不住低吼,“不是都說了不讓你幹活麽?你這做什麽,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差一點你就栽鍋裏了。”

張嫂子也被嚇得不輕,無措地站著。

鍋裏燉著雞,眼看就要糊了,張詩隱連忙拿過鏟子翻炒幾下,又熟練地添了些熱水進去,蓋上鍋蓋,裏面終於發出正常的咕嚕咕嚕的燉湯聲。

“詩隱,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我…就是想著自從你高中,也沒什麽好吃的給你補補,你給我的銀子,我都攢著沒舍得花,就買了只雞。”張嫂子囁嚅著。

張詩隱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的酸澀:“沒事了,進屋吧,往後去了汴京,我們不缺肉吃了,這些活計,您都別再沾手了。”

他看著這空落落的小院,嫂子若因照顧他出事,這世上便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文芝呢,她怎麽樣,你一個晚上都沒回來,我急死了,想著你們今日總要回來,燉只雞…那孩子也是委屈,金枝玉葉的嫁到咱們家…”張嫂子絮叨著。

張詩隱喉嚨發緊,覺得難以開口,“她病了,病得厲害,我們這次去汴京先不帶她了。”

聽著這般糾結的語氣,張嫂子神色一變,“你老實說,是不是做了官,就嫌棄人家了?外頭人都說窮書生靠不住,發達了就忘本,你怎麽也成了這種人,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帶文芝走,我也不走了,她不是病了嗎?我去戚家照顧她。咱張家不能讓人戳著脊梁骨罵忘恩負義!”

張詩隱這一日一夜都在被人懷疑,他覺得自己簡直有嘴都要說不清楚。

他頹然坐回竈前的小木凳上:“嫂子,我真的是有難處,我沒有辦法一下子照顧兩個病人,藏春都能理解,為何你就不能體諒我?”

那個名字脫口而出,他有些後悔,好在張嫂子心思都在文芝身上,並沒有在意別人的名字。

換親的真相張詩隱一直都是瞞著她的,他怕嫂子知道是為了給她治眼睛才妥協,以她那倔強的性子,寧可瞎了也不會同意。此刻,他實在無力與嫂子辯駁清楚。

這時院門被敲響,戚家派了兩個人來。

“姑爺安好,”來人恭敬行禮,“大少爺吩咐小的們來,看看姑爺行裝可有什麽需要幫忙打點的,大少爺還說,若是實在顧應不過來,將親家嫂子接到戚府暫住些時日也是使得的。”

戚風堂與他交情泛泛,前半句尚算常情,後半句的安排卻過於細致入微。張詩隱不是傻子,這背後是誰在周旋,他心知肚明。

他轉向仍氣鼓鼓的張嫂子:“您當真鐵了心不隨我去汴京?”

“對,我不能看著你撇下媳婦不管!”

罷了,張詩隱心中長嘆,讓她親眼看看文芝的狀況也好,等自己在汴京安頓下來,也用不了太久,到時候再來將她們兩個都接回去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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