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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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餵,媽?”

“晴晴,我就在你家門口,你怎麽不在?你去哪了?”

對面聲音因為信號不好的緣故帶著斷續和陣陣的電流聲,但荷妤晴清楚地感受到來自母親語氣中的質問,不是質問她,而是質問她怎麽沒有準備好錢乖乖等母親過去要。

為了信號更好,荷妤晴走到小院中央:“媽,我被單位派過來參訪留守兒童了,可能三個月左右都不回去。”

“三個月,留守兒童,那你豈不是去農村了?”

荷母曾經也是小學老師,說教別人是信手拈來,說教荷妤晴更是家常便飯,只是後來染上了賭博,甚至因此丟了工作。荷妤晴怕母親又要逮著自己說教一頓,慣性地搶著解釋:“這邊風景還挺美的,住的也很幹凈,不比城裏差”

沒等荷妤晴說完,荷母尖銳的嗓音從手機裏傳來。

“你怎麽回事?好好的工作怎麽被弄到那種窮鄉僻壤去了?”

荷妤晴感覺自己聲音顫抖起來,無力地掙紮:“沒有,這個項目挺好的,領導專門給我的機會。”

“呵,機會,你可拉倒吧,好機會別人怎麽不來叫你來,是不是怎麽得罪領導了?”

“不是。”

“我平時就教育你要好好跟領導同事相處,跟他們處好關系,要圓滑一點,你都當耳旁風。”

王母越罵越起勁,絲毫沒有留給荷妤晴插話的機會。

“你看看你,這麽大年紀了,工作也沒混上領導,賺的也不多,對象還沒有。你到底要什麽時候才結婚,有沒有跟人家小雷好好發展,我可跟他說了,想讓他當我女婿,你們老荷家怎麽就出了你這個不省心的。”

荷妤晴想反駁:“媽,”

“怎麽了,你不好好工作,不好好找對象,還有理了?”

“我,沒有。”

荷妤晴深吸一口泥土中的冷空氣,試圖壓下喉嚨裏的哽咽。

“你就會反駁我,有點心思不知道用在工作上好好賺錢。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還沒工作養活自己,最近還想投資一個項目,這哪個不用錢?別說那麽多了,給我轉一萬。”

果然,終究還是到了要錢的環節,前一陣荷妤晴剛把上次要債的那筆錢還完給許璟琛,看中的項鏈都不舍得給自己買,現在哪還有閑錢?

“媽,什麽項目呀,您別被騙了。”

“好呀,你教訓起我來了是不是,你管我什麽項目,孩子孝順她媽,天經地義。轉到我那張卡裏啊,別轉錯了。”

“我最近手頭有點緊,沒錢,能不能下個月再給您。”

“沒錢,沒錢。你只會說自己沒錢,跟領導搞好關系也不知道現在沒錢。”

荷母思考了一下。

“那個小許,你再問他借點,我是過來人,看的出來他絕對喜歡你,肯定會借給你。或者小雷,反正你們以後也是一家人了,你就當提前花老公的錢。”

荷妤晴反感,這話說的,把她未來的老公當什麽了,工具人!都是因為她媽這樣自己才一直單身,就不說哪個人願意讓她成為拖累,她自己也不是太想成為別人的拖累。

荷妤晴強忍著不爆發:“媽,能不能別每次提錢的時候扯上別人,我跟他們都沒有關系的,況且也不能老問別人借錢。”

荷母在音量上取勝:“反正我不管。你弄不錢,就別回家了。我也不認你這個女兒了,你就當沒我這個媽。”

靜靜從教學樓蹦蹦跳跳地回來,看見在院中打電話的荷妤晴。

荷妤晴羞於在同事面前展現真實的、不堪的自己,生怕被靜靜聽去了兩人的對話,立馬裝出非常開心的樣子:“媽,我這邊有點事先不跟你說了哈,照顧好自己。”

然後“啪”就把電話掛了。

“晴姐,我剛去學校門口了,外面景可好了。我想趁還沒天黑出去逛逛,你要不要一塊去?”

荷妤晴在跟母親打完電話後精疲力盡,興致索然道:“我今天坐車有點累了親愛的,你去吧,註意安全。”

她極力用那張陽光笑容面具精準地掩蓋住自己眼底的疲憊,好在靜靜不疑有他,像只快樂的小鹿又蹦跳著跑走了。

目送靜靜離開,荷妤晴的面具瞬間垮塌,她雙腿像灌了鉛立刻回宿舍躺在了床上。

從她記事起,母親的話就像無數把刀狠狠插在她心裏,怎麽也拔不出去,反倒越插越多。

麻將桌上的失利、鄰居間的口角,甚至只是天氣陰郁,都能成為母親將怨氣撒在她身上的理由。

“我說我今天為什麽手氣這麽差,原來都怪你這個小災星。”

“考試成績這麽差還有臉回來?看看人家雷鳴。”

十二歲那年生日,荷妤晴曾萬分期待。在他們那座看重傳統的小城,十二歲生日要大辦宴席以表慶祝。

她看著同學們一個個風風光光地辦十二歲生日宴,穿著嶄新的裙子,收到各式各樣的禮物,在親朋好友的簇擁下唱生日歌、吹滅生日蠟燭。

她不敢奢求盛大的宴會,甚至一個生日禮物,一個小蛋糕。母親也絕口不提此事,荷妤晴不意外,也不難過,畢竟生日這個詞匯就沒從母親嘴裏說過。

然而,她心底還是燃起一絲的期待,期待她的母親像別人的母親一樣祝賀她、祝福她。

那天放學,幾個要好的同學偷偷湊錢給她準備了一個小小的奶油蛋糕,她高興地捧回家,捧到母親面前。那一刻,她幻想母親臉上露出的喜悅,哪怕只有一絲。

母親突然就把蛋糕摔在地上:“你知不知道我十月懷胎多不容易才生下你,你還有心情吃蛋糕,都不知道拿錢給媽媽買點東西。”

荷妤晴的心像扔在地上的蛋糕,七零八落、破碎不堪。

巨大的訓斥聲引來了父親,接下來的場面就是荷妤晴習以為常的爭吵。父親將瑟瑟發抖的她護在身後,她一瞬間得到慰藉。看,父親是站在我這邊的,這個世界上,至少有人心疼我。

可這份愛護也隨著父親的離世而消失了。

陽光將透過窗戶斜照下來的最後一絲光束也收回去時,房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荷妤晴從混亂的思緒中猛地驚醒,不顧磕到臉盆架的膝蓋疼,去摸墻壁上小小的凸起。

按下去一片寂靜,黑暗並沒有被光明擊退,而是不斷吞噬著她。

一股熟悉的恐懼隨著黑暗的勝利不斷侵蝕她,緊張下她反覆按著電燈開關,可都沒有反應。

“怎麽會沒反應?”

比起黑暗,荷妤晴更害怕這種被無邊黑暗吞噬卻孤立無援的無力感。

手指在凸起上急切地反覆滑動,巨大的恐慌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甚至連胸前掛的手機的存在都完全忘記了。

黑暗中,她仿佛看到那個被遺棄在冰冷樓道的七歲小女孩。

那年冬天下雪,也是同樣的黑暗,風裹挾著雪從樓道拐角處的鏤空窗戶裏飄進來,本該是唯美的畫面,冷風卻吹得小女孩瑟瑟發抖。

媽媽讓她在這裏等自己回來,乖乖地,聽話地等。

她穿著單薄的棉襖,隔一段時間就叫一次“媽媽”,每次樓道裏的感應燈都會亮,可是無人回應,一片死寂。

偶爾有匆匆上樓路過的居民,小女孩只覺得他們帶來了更猛烈的涼氣,更冷了。

喊到後面,她喊累了,小小的腦袋靠在冰涼的鐵欄桿上睡著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一個好心的阿姨問她:“你的爸爸媽媽在哪?”

她自然認識回家的路,卻說媽媽要自己等她回來。

那個好心的阿姨露出了一個難以捉摸的苦澀微笑,然後就打車送她回家了,還將一些錢給了自己母親。

長大後的荷妤晴回想起才明白,那是母親不想要她了,故意把她扔在樓道間。

那次,她在樓道間等了一天一夜。

黑暗中,在樓道裏哭累了昏睡過去的小女孩和荷妤晴重合在一起。

“吱呀”一聲,宿舍老舊的木門被推開,應該是靜靜回來了。

荷妤晴宛如溺水之人找到了救命浮木,立刻在黑暗中摸到那人胳膊抱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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