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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你可以陪我睡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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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你可以陪我睡覺嗎”……

秦月遙不明白。

她只是打個盹的功夫, 躺在對面藤椅上的林青蘿怎麽就像是被蛇咬了一般突然驚醒,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驚魂未定。

“你見鬼啦?”

秦月遙嫌棄地掃了掃她蒼白虛弱的面龐,命令道, “把頭轉過去, 別這麽瞪著本小姐, 嚇死人了。”

林青蘿沒理她,緩緩平覆著呼吸,腦海裏還回蕩著花蔓留下的那一串混亂古怪的聲音。

噩?

什麽東西?

為什麽那個字就像某種詛咒一樣, 讓她聽到的瞬間, 眼前又浮現出許多形狀扭曲古怪的模糊紅影?

林青蘿揉了揉腦袋, 放棄在這種意識混亂的情況下繼續思索, 轉而觀察了一下四周。

自己正躺在赤刀據點的一間休憩室裏休息。

看秦月遙同樣疲憊的臉色,她們應該是剛回據點不久。

林青蘿對陸家那個替罪羊很感興趣, 問:“那個陸家護衛已經審了嗎?”

秦月遙剛要張口回答, 門外走過了一道挺拔的身影,擋住了照進屋裏的半壁陽光。

聶非往屋子裏看了一眼, 繼續往前走:“都醒了?正好, 杜明也恢覆意識了, 你們跟我來審訊室。”

.

林青蘿第二次走進這間壓抑森冷的審訊室, 心情十分微妙, 尤其是在審訊座坐下的那一刻。

不得不說,被勢弱之人用畏懼的目光仰視時,哪怕是手握再微小的權利, 也能讓一個人極大的膨脹起來。

難怪赤刀裏的許多人將那身暗紅的衣裳穿久了,就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林青蘿餘光瞥了眼身旁的聶非,坦蕩執著, 淵清玉絮,心想這個第八席的確難得。

就是太好騙了一點。

蒼白的火焰在四尊鎮獄兇獸的眼眶裏爆出輕響,聶非骨節分明的手指置於膝上,耐心十足地盯著被綁在刑柱上痛苦大叫的杜明。

刑柱表面的誅邪符紋明明滅滅,將鋒利冰寒的力量刺進杜明身體,杜明被折磨到崩潰,突然暴起,又被鐵鏈拽回原地。

他朝聶非嘶啞怒吼:“你要殺就殺,要剮便剮,堂堂赤刀第八席,就是這樣讓人屈打成招的?!”

聶非面色不變:“求死也別心急,先重新想想怎麽回答我的話。我知道如今想進入赤刀的人當中,許多人都有私心與算盤,只要不做有違赤刀鐵律的事情,我不會追究。”

他的目光驟然逼仄:“但你們大公子在我和晏大人的飲食中下血傀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些?”

林青蘿正執筆記錄著證詞,聞言詫異地看了看杜明。

血傀蠱?

把一個據點的領袖與總部的第八席變成保護自己的忠誠靠山,的確是個不錯的想法。

這陸家人各個本事不怎麽樣,卻都有一種不怕死的精神啊。

拴住杜明的鐵鏈突然嘩啦作響,他的臉色煞白,語調也變了:“第八席明鑒!曦城人人皆知大公子對你十分崇敬,怎麽可能下血傀蠱?說不定是什麽人想要栽贓陷害,從黑市買來的。”

聶非反問:“哪個黑市能制出陸家一遇到月光就消融入水的血傀蠱?”

杜明喉頭滾了滾,只聽聶非又淡淡開口:“再說說冥河霧。兩年前,整個西境有三分之一的冥河霧都是由我親自帶隊銷毀的,光是煉制和售賣冥河霧的人,我便抓了不下百人,所以好巧不巧,我也順便對冥河霧千奇百怪的種類都研究了一二。”

“赤刀選拔當日,那人吸食的冥河霧裏有十葉蓮的汁液,屬於催發力量程度最強的一類。我若沒記錯的話,自從兩年前人族各州城合力摧毀了十葉蓮生長之地以後,還長得出十葉蓮的地方,只剩下枯月澤?”

林青蘿冷冷地記下這一番話,心想著陸家完了。

信仰枯月澤的「巫」,不止陸家,但是能從枯月澤帶出東西的「巫」,當世除了被承認為枯月澤正統傳承的陸家,的確沒其他人了。

杜明不斷閃爍的眼神中浮現出濃郁的恐懼,冷汗一滴滴淌進了衣襟。

他發狂般不管不顧地嘶吼,渾身的鐵鏈猛地繃直:“我不知道!我只不過是陸家的一個護衛,你問的這些我一概不知!殺了我!千刀萬剮隨你!”

聶非淡淡地看著他的反應:“你不必害怕交代真相之後會被陸家報覆,畢竟在人族州城,只要'向外界提供煉制冥河霧的關鍵材料'這一條罪證坐實,陸家的相關人等必死無疑,而你只要配合審訊,下半輩子至少可以安全的在赤刀牢獄裏度過。”

四尊兇獸眼中的火焰劇烈跳動,杜明神情僵硬,浮現出絕望。

“最後一個問題。”聶非倚在椅背上的身子緩緩前傾,一支枯木箭被他一擲而出,斜插進杜明的腳下。

枯木箭狹長的影子投落在墻上,在他染了怒意的質問聲中連連顫抖:“雲夢珠怎麽會在你們手上?陸家之中,哪些是北鬥的人?”

杜明恐懼的目光怔了怔,片刻之後,盯著聶非慍怒的神色大笑起來:“第八席,你被騙了啊!哈哈哈哈!”

蒼白火光搖曳,聶非浸了陰翳的一雙眼看向秦月遙:“準備搜魂鎖證。”

秦月遙用特制的鐵鉗從火焰中取出溯心盤,雙手有些顫抖,生怕一個不留神,這玩意的力量就作用在了自己身上。

父親對她寄予厚望,她進赤刀的目的,可千萬不能讓外人知道啊......

秦月遙雙手把溯心盤拿得遠遠的,快步走向杜明,最後像是迫不及待地甩掉一個燙手的山芋一般,直接把溯心盤砸向了杜明的腦袋。

林青蘿:......

聶非嘴角一抽,起身撿起從杜明頭上掉下去的溯心盤,並指劃過其上的三道紋路。

灰撲撲的圓盤突然泛起明亮的瑩白光暈,聶非松手,溯心盤懸停在半空之中,正面照著杜明的雙眼,背面流轉起一幕幕黑白的記憶畫面,並將其永久記錄了下來。

林青蘿停筆,盯著溯心盤上流動的畫面細看,與血傀蠱和十葉蓮有關的人影一一浮現,唯獨沒有陸家與北鬥,甚至與那顆雲夢珠有任何牽連的記憶。

林青蘿若有所思的目光垂向地面的那支枯木箭,微瞇了下眼。

搜魂之後的杜明變得氣若游絲,咳血的笑聲充斥在整間審訊室中,變得癲狂而無畏。

他毫不留情地嘲諷道:“第八席,被人戲耍的滋味不比我在這裏受刑好受吧?”

聶非的臉色的確變得難看了幾分,被人誤導了方向不說,線索又斷了。

該死,也不知北鬥的人何時在枯木箭上做了手腳。

他思索之際,變故突然發生。

一道冷白的月光從杜明的體內瞬間爆發,他的身軀連同魂體一並被月光腰斬,噴濺的鮮血讓身旁的聶非和秦月遙都沒來得及避開。

那道月光也沒有消散,它切開了空中的血雨,朝聶非斬去。

哢嚓。

聶非指上的瑞澤戒碎成兩半掉落於地。

一縷淡金色的火焰虛影從碎裂的瑞澤戒中橫沖而出,迎風暴漲,抵消了那一道鋒銳冰冷的月光。

淡金色的殘力如同點點閃爍的星芒,悠悠飄落於血泊中。

聶非垂眸看著碎成兩半的瑞澤戒,眉頭緊皺。

林青蘿思索道:“這是陸家的封口咒?沒想到陸家的巫咒這麽厲害,不僅能瞬殺暴露家族秘密的人,連聽到秘密的人也要斬草除根。”

“嗯。”

聶非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取下溯心盤扔回火焰之中,撿走碎裂的瑞澤戒,轉身離開了審訊室。

負責收拾審訊室的人將地面的屍體擡走,沈重的鐵門再度關閉,四尊兇獸眼眶中的火焰同時熄滅。

漆黑的房間裏,只剩下從瑞澤戒中落下的星星點點的淡金色殘力,在猩紅未幹的血跡裏,死灰覆燃。

那股力量在漆黑的地面蜿蜒交織成一圈圈水紋,帶著滲入地下的那一部分血液消失不見。

嘀嗒。

凝在葉尖的露水終於墜下,在窗臺邊養了一條紅魚的小水缸裏點出一圈圈波紋。

祝行舟坐在窗邊,垂眸吹散茶沫,清朗的面容被帶著茶香的熱氣洇得模糊,另一只手裏把玩著的滿月木簽泛著霜色冷輝。

他扭頭看了眼水缸漣漪裏浮起的血色,被【易位】咒傳遞過來的血實在算不上多,但湊合湊合,應該也夠用。

祝行舟隨手把這枚從陸百羽屍體上撿出來的木簽扔進了水中,寧靜淡然的一雙眸子罕見的被凝重的情緒占據。

他這次要找的東西,哪怕是十境「道」和「巫」,也無法通過卦或占得知它的具體位置。

但他現在毫無頭緒,只好用陸家的滿月木簽試一試能不能給出一個大致的方向。

這畢竟是七境以上的巫才能制成的簽,應該是有些能耐的。

他一個外人要用陸家的簽,限制頗多,最麻煩的就是先要用陸家人的血破開這支木簽只限陸家人使用的規則。

“明日十五,恰逢滿月夜,正好用你尋物問路。”

祝行舟盯著水中快速吸收血色的木簽,淡淡一笑,“明日要記著留一道預占了。”

院裏傳來木門被推開的聲音。

祝行舟擡眸就見到聶非表情嚴肅地回來了。

他面露無奈,控制著素與的機關往門外走,喃喃自語:“一枚戒指,碎了就碎了,怎麽又不高興了。”

.

林青蘿直到走回客棧,腦海中都還殘存著幾分暈眩感。

她推門而入,屋子裏空蕩蕩的,江雲燼並不在,猜到他是去打掃城郊的新屋子去了。

林青蘿並不知道自己還要在楓峽待多久,一直住在人來人往的客棧也不適應,於是去城郊租了一間小屋子,計劃著打掃幹凈了就搬過去。

江雲燼不在,什麽胭脂醉鵝翡翠白玉羹梅子醬燜肉全都短暫的落了空。

林青蘿有些沮喪地撲倒在床上,這一次用了【花】之後的疲憊與不安之感快速死灰覆燃,再度將她淹沒。

林青蘿覺得自己應該是睡著了,然後被困在了一層層夢境裏。

她夢見一只蝴蝶飛過林家被春風細雨浸潤著院墻,六歲的自己偷偷搭著梯子去摘垂絲海棠,鞋子已被晨露洇濕大半,渾然不知奉了父親的命令看住她別搗蛋的老管家正無奈地躲在屋檐下,假裝沒看見。

她跟著飛舞的蝴蝶穿過回廊,攥著剛折的花枝撲進書房找杜盈:“娘,快給我簪上!”

杜盈正研究著解救那年城中疫病的方子,扭頭就見到她被露水打濕的碎發全都貼在了額頭,臉上還沾著一抹泥痕。

“小泥猴上次沒摔疼?又去禍害我的花。”

杜盈語氣佯怒,卻將她輕輕攬到懷裏,把那朵嬌艷欲滴的海棠別在她低垂的發髻間。

林青蘿目的達成,嬉笑著追著蝴蝶跑遠,聽見正廳傳來棋子落局的脆響。

她踮腳從窗戶往裏看,見到林浮白正執黑子與一名好友對弈。

棋盤上的白龍將成圍剿黑子之勢,林浮白苦惱而凝重的目光恰好抓到窗外的她,眼前一亮,招招手:“青蘿來替爹爹走這步。”

林青蘿心想,爹你不就是怕這局走輸了丟臉,就讓我來丟臉嗎?

於是她隨手抓了枚棋子,胡亂往棋盤上一按,卻不料把林浮白和友人驚得瞪圓了眼睛。

“林兄,你可沒說青蘿在棋技上還有這麽高的天賦啊?剛才那一步可是破局的關鍵!”

“哦......呵呵呵是嗎......對啊!這可是我閨女,天分自然樣樣不低的!”

林青蘿從二人的驚嘆聲中溜走,日影西斜,她追著翻飛的蝴蝶經過林家長長的回廊,她一步步追逐,地上矮矮的影子一步步走過了十年的時光,最終蛻變成亭亭玉立的模樣,停在爹娘寢屋外的房檐下。

這是十六歲的上元節,她親手在爹娘的屋外掛上了一盞繪彩燈籠。

眨眼間,血珠飛濺在燈籠上,暈出一片猩紅。

她滾進積水的枯井,擡頭看見垂絲海棠在大火中化為烏有,大群不速之客闖入林家,在血泊中留下腳印。

這些人趁虛而入,早有預謀,在火光中活剮了與她朝夕相處的每一個林家人,像邪靈一樣該死。

可爹娘不知道這一切,他們死在了與邪靈殊死一搏的戰場。

她看見自己獨自跑過無數條陌生而漆黑的山路,殺手的身影飛掠在夜色中。

她聽見自己的啜泣與質問,直到她發間的蝴蝶不再脆弱顫抖,纖薄的雙翅也化作足以割破喉嚨的刃。

可到了最後,這一幕幕畫面全部被深深淺淺的紅色潑濺塗抹,天地在旋轉扭曲,生靈與死物都在崩塌變形,她成了這個血色夢境中,唯一一個還擁有人形與自身色彩的存在。

林青蘿被血絲充斥的雙眼陷入了迷茫與驚懼。

無論是記憶中的景象,還是今日才見過的草木磚瓦,活人或屍體,全都變成了形狀怪異的猩紅色塊。

這些血淋淋的東西給她一種無比熟悉的感覺,她最終想起了那些被囚禁在未知深淵裏的亡魂。

這些色塊好似變成了萬千亡魂的軀殼。

它們仿佛長著一雙森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無聲質問她為什麽是這個猩紅世界裏格格不入的怪物。

它們挪動著古怪又恐怖的身體,戲謔地朝她伸出手,發出極具蠱惑的邀請。

林青蘿驚叫著從噩夢醒來。

一覺過去,已至暮色。

林青蘿渾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剛被人從水裏撈起來。

她驚魂未定的目光第一時間看向自己的身體,是人形,不是血紅詭異的色塊。

還好,還好。

慶幸之後,迷茫與不安洶湧而至,林青蘿深深地埋下了頭。

原來如此。隨著她對【花】的操控越發熟練,代價也來了。

其他人體內若是有邪靈的力量,必死無疑,而她似乎是這世上唯一的例外。

她躲過了被同化為一根花蔓的命運,甚至掌控了【花】的力量,代價是一場又一場的噩夢,會誘導她混淆自己與那些亡魂的概念。

房門突然被人推開,林青蘿下意識握住匕首的手都在發顫。

江雲燼明顯早已回過客棧見到了她,此刻正端了一盤熱氣騰騰的八寶葫蘆鴨進來,等她醒來就能吃上。

他一進屋,卻見到林青蘿一臉慘白地看著他,已經被一場噩夢折磨到憔悴不堪,瀕臨崩潰。

江雲燼臉色明顯一變,放下菜碟朝她大步走去,見到她似乎急切地想要和自己說什麽,卻因為過於委屈和驚恐,蒼白的嘴唇不住地顫抖著,久久發不出一個音。

「不急,慢慢說。」

江雲燼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撫她。

“我......我......”

少女喘著粗氣,雙眼通紅,藏了許多秘密,最後只能說出一句,“你可以陪我睡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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