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掏心窩子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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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掏心窩子的關系
江雲燼知道自己沒有聽錯, 所以情況有點棘手了。
「可以。」
他點頭，唇角幾不可見地上揚，又艱難地壓下。
「但我要先替你把麻煩解決了。」
林青蘿無數次覺得江雲燼的聲音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或者說, 他的存在即是她找回理智與冷靜的錨點。
於是她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聽見他繼續問：「有什麽心事？」
林青蘿仰頭看向江雲燼逐漸擁有人族表情的臉龐, 艱難開口：“我好像會變得不是人。”
江雲燼不以為意：「我也不是人。」
林青蘿破泣為笑：“我不是這個意思，這件事有些匪夷所思，讓我想想怎麽從頭開始說清楚。”
她正要把自己體內有邪靈力量的這件事從初見那天開始說起, 卻突然想到《天字傀儡使用指南》扉頁的一行紅色大字提醒：
切勿給您的傀儡大量灌輸超出人族常識與普遍認知之外的事情, 否則傀儡有極大可能出現思考終止、行為混亂等故障, 且無法修覆。
林青蘿神色浮現出遲疑, 心想，算了, 她自己都要瘋了, 不能再瘋一個江雲燼。
她最終剔除了部分關鍵信息，徐徐說道：“我不知道我體內為什麽會存在一股很危險的力量, 我可以掌控它的一部分, 但每次用了之後, 會變得很虛弱, 甚至只要一睡著, 就會陷入很危險的噩夢之中。”
林青蘿看向江雲燼專註聆聽的眼睛，確信他聽懂了，於是繼續說：“所以我現在必須要解決的問題有三個, 第一，我要讓自己使用它之後的代價變得最小，甚至消失。這一點我大概有些頭緒了, 得靠我自己，會很痛苦，而且在解決這個麻煩之後，或許是又一個有進無退的深淵......但還好，再多來兩次，我應該就不會害怕了。”
“第二，我一定要踏入流派，無論什麽流派都可以，這樣才能用奇能異術作為幌子，為那股力量賦予我的變化找到借口。”
“第三，我需要掩蓋它的氣息，不能每次動手都被聶非那種洞察力超常的人察覺到它的存在。”
江雲燼微一挑眉，露出“這算什麽麻煩”的表情。
他在林青蘿不解的目光中，擡手抓向自己的胸腔，又似乎考慮到她的承受能力，動作驟然停下。
一根傀儡絲鉆出指尖，倏然刺進了胸口。
林青蘿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那根傀儡絲拽著一顆心臟沖破了他的肋骨與血肉，幾滴血沫混著碎肉從她眼前橫飛而過。
猩紅的血液從江雲燼胸口的破洞裏源源不斷地流淌下來，一顆心臟滴著血，在他手掌中微弱地跳動著。
林青蘿在這驚悚的一幕面前楞住了。
她的目光變得震撼而僵硬，從那顆心臟緩緩往上挪，看向江雲燼平靜淡定的雙眼。
少女剛剛才恢覆理智的大腦瞬間卡住，緊接著，無數個鋪天蓋地的想法占據了她的腦海。
天吶傀儡居然有心臟？
為什麽傀儡不僅皮膚的材質與人一樣，連肌肉骨骼和內臟都一樣？
我現在看到的才是噩夢嗎？
......
半晌之後，自以為已經足夠冷靜的少女遲鈍地爆發出一聲尖叫。
“你你你你幹嘛？你不會死吧？！”
江雲燼低頭看了眼胸口正在緩緩愈合的血洞，疑惑開口：「我看起來很像要死了嗎？」
他伸手把那顆心臟往林青蘿面前遞了一步，指縫還滴著血：「把它帶在身上，就可以掩蓋你身上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氣息。不過等你的實力變得越來越強大之後，它就沒有什麽用了，遮不了了。」
林青蘿立刻往後一縮，僵硬擺動的雙手擋在眼前：“謝謝......可我總覺得有點不太對，要不你先把它放回去吧，我們再想想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它、它還能放回去嗎？”
氣氛安靜了一瞬。
江雲燼從少女盡量含蓄的拒絕中讀出了一絲堅決不接受的意思，垂眸看向掌心這顆已經靜止不動的心臟。
很難看嗎？
幾根傀儡絲從手掌中鉆了出來，將這顆心臟纏繞包裹得密不透風，快速收緊的力量將它的外形擠壓重塑。
林青蘿擋在臉上的雙手被他撥開，再被遞到她眼前的，是一朵小巧的垂絲海棠，鮮紅晶亮如玉琢。
外形的問題解決了，江雲燼用平直無波的嗓音說道：「我不需要心臟，對我來說，這顆心只是為了讓我自己從各方面更接近於人，而多出來的一個裝飾。」
林青蘿心中的不安與抵觸明顯消除了許多，抓向那顆心臟的瞬間，鬼使神差地多問了一句：“真的嗎？”
江雲燼讓自己露出了一個令人放心的笑容，點點頭，示意她快把東西拿走。
趁著林青蘿搗鼓著把海棠花當成墜子串在手鏈上，他將染血的地板收拾幹凈，又熱好飯菜，叫林青蘿過來吃飯。
一切忙完，他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幕，來到她身旁躺下。
「忘記噩夢，好好睡一覺吧。」
林青蘿抿了抿唇，盯了江雲燼半晌，不好意思地朝他的胳膊挪了挪，有一種無從下手的窘迫感，最後索性一閉眼，假裝自己和上次一樣是在不清醒的狀態中，一把抱住。
天機閣到底是怎麽把傀儡做得與人族男子毫無區別的啊......
林青蘿心裏嘀咕，屏住呼吸將臉頰貼上他溫熱的手臂。
屋子裏安靜得只有呼吸聲，半個時辰之後，林青蘿悄悄睜開一只眼睛，還好，他閉著眼。
傀儡只是傀儡，不會像她一樣忐忑多思，看吧，他都睡著了。
淡淡的月光漏進屋子，在江雲燼臉頰鍍了層流動的銀輝。
真好看啊。
林青蘿再一次萌生出要給千機閣送感謝信的沖動。
“反正你睡著了。”林青蘿小聲說服自己，手指鉆進江雲燼的指縫。
江雲燼手套下的指節發出輕輕的咯吱聲響，像是在證明他的確只是一個用仿照人族身體的材料制造成的武器。
林青蘿被這一聲響動驚得猛然縮回手，等了半晌才敢重新握住。
掌心相貼處攀升起熨帖的溫度，讓她覺得舒服又安全。
林青蘿想了想，索性蜷進他臂彎。
傀儡也要呼吸的設計實在巧妙，林青蘿下意識摸了摸他起伏的胸膛，承認自己的確從小就是不愛守規矩的搗蛋鬼，又擡手去撫摸他頸側跳動的血絡，最後又去碰他的睫毛。
細密的眼睫在她指下輕輕一顫，林青蘿眼瞳猛然睜大，身體驚慌挪走，卻被江雲燼似乎無意識收攏的手臂圈回原位。
忐忑中，她好像聽見了一絲極低的輕笑，又覺得定然是自己聽錯了。
只是衣料與被褥摩擦出的動靜吧……
林青蘿輕輕仰頭，盯著江雲燼看了許久，心想，若是能一直和他在一起，似乎也不錯。
不。
不可以。
林青蘿又皺了皺眉，怎麽能有這種想法？
他只是傀儡啊。
少女在糾結中把臉埋在江雲燼臂彎裏，睡著了，散亂的黑發貼著她臉頰，垂落在頸窩，像是一根根冰涼的傀儡絲。
血色如漆墨從夢境的天空澆落而下，一層層鮮亮明媚的回憶變成了層層嵌套的血色牢獄。
成千上萬的記憶之景在她眼前崩塌變色，最親近熟悉的人全都變成了詭異血塊，蠱惑她走向迷失。
林青蘿滲著冷汗，擰起眉頭，強迫自己冷眼旁觀一切，警告自己不許再一步步往角落裏倒退。
少女在睡夢中微微皺眉的那一刻，江雲燼睜開雙眼，擡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
一根傀儡絲驟然劃過噩夢中鮮血淋漓的虛空，猶如強勢撕毀一切的恐怖觸手。
在這一線閃爍的晶瑩光芒下，所有怪異詭譎的血塊怪物都像是被狂風吹散的沙丘一般，紛紛飛灑在猩紅無垠的夢境中。
血色天地間，少女的身形顯得孤獨而渺小，卻終於挺直了背脊，雪發寒光閃爍如刃，叫人不敢接近。
.
“還沒睡醒嗎？阿七？”
秦月遙敲門的力道大了些，古怪地看了眼門縫。
暗域入侵之後，赤刀內部人員折損了不少，幾乎每個人負責的轄區都有了調整，日常的巡視也被晏聲著重強調。
她昨晚特意吩咐過阿七，今天得陪她去巡榆錢街，按理說阿七這種做事一絲不茍的人，早就該出門等她了才對。
可任憑秦月遙敲門，屋裏始終沒有任何聲音回應她。
秦月遙無端想起阿七這幾日頂著一張憔悴衰老的臉，向她語重心長地叮囑如何準備淬鋒試等等事宜，此刻回想起來，儼然是一副交代後事的模樣。
她驀然一拍腦門。
阿七該不會是死了吧？！
秦月遙臉色急變，直接甩鞭打碎了門鎖，沖進了屋。
“阿七你還活著嗎？你可別嚇我！”
她話音未落，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眨了下眼。
秦月遙腦海中閃過無數或好或壞的猜測，最後驚慌自語：“完了完了，阿七肯定是不想讓我看見他危在旦夕的模樣而傷心，自己找地方等死去了......不行不行，不該拖的，我得把人找出來，送回柳城治病！”
她想起自己昨晚偷偷在阿七身上試了一下新改良的追蹤粉，唇角翹了翹，回屋擰開特制的盒子放出了一只追蹤蝶，大步追出了院子。
溪邊，柳下。
一高一矮兩道背影之間的氣氛像是被凍結了一般冰冷，不知產生了什麽分歧。
秦月遙狐疑地放緩腳步，盯著阿七跟秦雲容的背影反覆確認了好幾遍。
阿七是她的護衛，又清楚她與秦雲容的關系，他倆有什麽話好說的？
秦月遙擰了擰眉，張口就要叫阿七跟自己回去，卻鬼使神差地猶豫了一下。
她把追蹤蝶抓回了手心，輕手輕腳地躲進了周邊的農戶圍著樹樁碼起的柴草垛裏，兩道刻意放低的聲音傳進了她的耳朵。
“七叔，秦家以前沒有秦月遙的時候，你最疼我了。”
秦雲容沈默了許久，再度開口時已忍不住哽咽，“我六歲時練劍被劍氣反傷，險些喪命，你不惜耗支未來十年的命理也要救我，因此再也無法破境。如今我只是要她的那身好運氣，你卻舍不得嗎？”
阿七沈默許久，蒼老的聲音比往日沙啞：“大小姐這輩子唯一真正屬於她的，可能就只剩下她的運氣了。”
秦雲容眼尾還墜著淚，語氣卻突然發起怒來：“什麽大小姐！她連秦家人都不是！秦家上下陪著她一個卑賤的鄉野丫頭演了這麽多年的戲，就連明楓哥哥也要忍氣吞聲哄著她，不就是為了等到她的身體被淬鋒試的祝燈照過之後，才能徹底變成泥俑，以便把錦鯉之運取出來拿給我？”
阿七沈默不語。
秦雲容吸了吸鼻子，換作委屈的表情看著他：“七叔，秦家人與外人做交易，向來大方，我這些年允許秦月遙享受了我本該獨享的一切，那麽她也應當回報我。這場交易，七叔若是覺得我虧待了她，大可直說，除了這條命，我什麽都可以雙手送給她。”
阿七扭頭看向秦雲容，在一個養尊處優從不低頭的少女近乎哀求的目光下，發出一聲蒼老的嘆息。
秦雲容情緒激動，舊疾又有了發作的征兆，臉上已經沒了血色，卻在擔憂阿七：“七叔，父親與長老們都在等著你回去領功。秦月遙最終變成泥俑，是你日覆一日親自賦的命，如今只差一步，你卻想趁著這裏離秦家相隔千裏，放她一馬，豈不是功虧一簣，也背叛了秦家？”
“我不會。”阿七啞著嗓子說道。
他似乎怕他自己沒聽清，又揚聲重覆了一遍，語氣如平日裏一般沈冷幹脆：“我不會背叛秦家。”
秦雲容用帕子掩住唇咳嗽，柔柔地笑了起來：“多謝七叔成全，我就知道當年你答應母親會好好照顧我，就一定能做到。”
......
柴草垛中，秦月遙像是被冰水從頭澆下，渾身僵硬。
秦月遙緩慢地眨了下眼，將剛才聽到的話一字不漏地回想了幾遍，咧嘴露出一個悲哀的弧度。
她想起當年那個威嚴貴氣的男人在無數秦家人恭敬的簇擁之中，溫柔地牽著她的手，帶著她一步一步離開了那個貧苦野蠻的村子。
他說她是他失散許多年的大女兒，很抱歉現在才找到了她。
附近農戶家門口的辛夷花散發出幽香，被風吹來，與秦雲容院子裏的味道如出一轍。
秦月遙想起自己當初小心翼翼、歡欣雀躍地邁進秦家大門的畫面，被此刻幽淡的花香嗆得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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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唇角幾不可見地上揚，又艱難地壓下。
「但我要先替你把麻煩解決了。」
林青蘿無數次覺得江雲燼的聲音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或者說, 他的存在即是她找回理智與冷靜的錨點。
於是她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聽見他繼續問：「有什麽心事？」
林青蘿仰頭看向江雲燼逐漸擁有人族表情的臉龐, 艱難開口：“我好像會變得不是人。”
江雲燼不以為意：「我也不是人。」
林青蘿破泣為笑：“我不是這個意思，這件事有些匪夷所思，讓我想想怎麽從頭開始說清楚。”
她正要把自己體內有邪靈力量的這件事從初見那天開始說起, 卻突然想到《天字傀儡使用指南》扉頁的一行紅色大字提醒：
切勿給您的傀儡大量灌輸超出人族常識與普遍認知之外的事情, 否則傀儡有極大可能出現思考終止、行為混亂等故障, 且無法修覆。
林青蘿神色浮現出遲疑, 心想，算了, 她自己都要瘋了, 不能再瘋一個江雲燼。
她最終剔除了部分關鍵信息，徐徐說道：“我不知道我體內為什麽會存在一股很危險的力量, 我可以掌控它的一部分, 但每次用了之後, 會變得很虛弱, 甚至只要一睡著, 就會陷入很危險的噩夢之中。”
林青蘿看向江雲燼專註聆聽的眼睛，確信他聽懂了，於是繼續說：“所以我現在必須要解決的問題有三個, 第一，我要讓自己使用它之後的代價變得最小，甚至消失。這一點我大概有些頭緒了, 得靠我自己，會很痛苦，而且在解決這個麻煩之後，或許是又一個有進無退的深淵......但還好，再多來兩次，我應該就不會害怕了。”
“第二，我一定要踏入流派，無論什麽流派都可以，這樣才能用奇能異術作為幌子，為那股力量賦予我的變化找到借口。”
“第三，我需要掩蓋它的氣息，不能每次動手都被聶非那種洞察力超常的人察覺到它的存在。”
江雲燼微一挑眉，露出“這算什麽麻煩”的表情。
他在林青蘿不解的目光中，擡手抓向自己的胸腔，又似乎考慮到她的承受能力，動作驟然停下。
一根傀儡絲鉆出指尖，倏然刺進了胸口。
林青蘿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那根傀儡絲拽著一顆心臟沖破了他的肋骨與血肉，幾滴血沫混著碎肉從她眼前橫飛而過。
猩紅的血液從江雲燼胸口的破洞裏源源不斷地流淌下來，一顆心臟滴著血，在他手掌中微弱地跳動著。
林青蘿在這驚悚的一幕面前楞住了。
她的目光變得震撼而僵硬，從那顆心臟緩緩往上挪，看向江雲燼平靜淡定的雙眼。
少女剛剛才恢覆理智的大腦瞬間卡住，緊接著，無數個鋪天蓋地的想法占據了她的腦海。
天吶傀儡居然有心臟？
為什麽傀儡不僅皮膚的材質與人一樣，連肌肉骨骼和內臟都一樣？
我現在看到的才是噩夢嗎？
......
半晌之後，自以為已經足夠冷靜的少女遲鈍地爆發出一聲尖叫。
“你你你你幹嘛？你不會死吧？！”
江雲燼低頭看了眼胸口正在緩緩愈合的血洞，疑惑開口：「我看起來很像要死了嗎？」
他伸手把那顆心臟往林青蘿面前遞了一步，指縫還滴著血：「把它帶在身上，就可以掩蓋你身上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氣息。不過等你的實力變得越來越強大之後，它就沒有什麽用了，遮不了了。」
林青蘿立刻往後一縮，僵硬擺動的雙手擋在眼前：“謝謝......可我總覺得有點不太對，要不你先把它放回去吧，我們再想想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它、它還能放回去嗎？”
氣氛安靜了一瞬。
江雲燼從少女盡量含蓄的拒絕中讀出了一絲堅決不接受的意思，垂眸看向掌心這顆已經靜止不動的心臟。
很難看嗎？
幾根傀儡絲從手掌中鉆了出來，將這顆心臟纏繞包裹得密不透風，快速收緊的力量將它的外形擠壓重塑。
林青蘿擋在臉上的雙手被他撥開，再被遞到她眼前的，是一朵小巧的垂絲海棠，鮮紅晶亮如玉琢。
外形的問題解決了，江雲燼用平直無波的嗓音說道：「我不需要心臟，對我來說，這顆心只是為了讓我自己從各方面更接近於人，而多出來的一個裝飾。」
林青蘿心中的不安與抵觸明顯消除了許多，抓向那顆心臟的瞬間，鬼使神差地多問了一句：“真的嗎？”
江雲燼讓自己露出了一個令人放心的笑容，點點頭，示意她快把東西拿走。
趁著林青蘿搗鼓著把海棠花當成墜子串在手鏈上，他將染血的地板收拾幹凈，又熱好飯菜，叫林青蘿過來吃飯。
一切忙完，他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幕，來到她身旁躺下。
「忘記噩夢，好好睡一覺吧。」
林青蘿抿了抿唇，盯了江雲燼半晌，不好意思地朝他的胳膊挪了挪，有一種無從下手的窘迫感，最後索性一閉眼，假裝自己和上次一樣是在不清醒的狀態中，一把抱住。
天機閣到底是怎麽把傀儡做得與人族男子毫無區別的啊......
林青蘿心裏嘀咕，屏住呼吸將臉頰貼上他溫熱的手臂。
屋子裏安靜得只有呼吸聲，半個時辰之後，林青蘿悄悄睜開一只眼睛，還好，他閉著眼。
傀儡只是傀儡，不會像她一樣忐忑多思，看吧，他都睡著了。
淡淡的月光漏進屋子，在江雲燼臉頰鍍了層流動的銀輝。
真好看啊。
林青蘿再一次萌生出要給千機閣送感謝信的沖動。
“反正你睡著了。”林青蘿小聲說服自己，手指鉆進江雲燼的指縫。
江雲燼手套下的指節發出輕輕的咯吱聲響，像是在證明他的確只是一個用仿照人族身體的材料制造成的武器。
林青蘿被這一聲響動驚得猛然縮回手，等了半晌才敢重新握住。
掌心相貼處攀升起熨帖的溫度，讓她覺得舒服又安全。
林青蘿想了想，索性蜷進他臂彎。
傀儡也要呼吸的設計實在巧妙，林青蘿下意識摸了摸他起伏的胸膛，承認自己的確從小就是不愛守規矩的搗蛋鬼，又擡手去撫摸他頸側跳動的血絡，最後又去碰他的睫毛。
細密的眼睫在她指下輕輕一顫，林青蘿眼瞳猛然睜大，身體驚慌挪走，卻被江雲燼似乎無意識收攏的手臂圈回原位。
忐忑中，她好像聽見了一絲極低的輕笑，又覺得定然是自己聽錯了。
只是衣料與被褥摩擦出的動靜吧……
林青蘿輕輕仰頭，盯著江雲燼看了許久，心想，若是能一直和他在一起，似乎也不錯。
不。
不可以。
林青蘿又皺了皺眉，怎麽能有這種想法？
他只是傀儡啊。
少女在糾結中把臉埋在江雲燼臂彎裏，睡著了，散亂的黑發貼著她臉頰，垂落在頸窩，像是一根根冰涼的傀儡絲。
血色如漆墨從夢境的天空澆落而下，一層層鮮亮明媚的回憶變成了層層嵌套的血色牢獄。
成千上萬的記憶之景在她眼前崩塌變色，最親近熟悉的人全都變成了詭異血塊，蠱惑她走向迷失。
林青蘿滲著冷汗，擰起眉頭，強迫自己冷眼旁觀一切，警告自己不許再一步步往角落裏倒退。
少女在睡夢中微微皺眉的那一刻，江雲燼睜開雙眼，擡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
一根傀儡絲驟然劃過噩夢中鮮血淋漓的虛空，猶如強勢撕毀一切的恐怖觸手。
在這一線閃爍的晶瑩光芒下，所有怪異詭譎的血塊怪物都像是被狂風吹散的沙丘一般，紛紛飛灑在猩紅無垠的夢境中。
血色天地間，少女的身形顯得孤獨而渺小，卻終於挺直了背脊，雪發寒光閃爍如刃，叫人不敢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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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睡醒嗎？阿七？”
秦月遙敲門的力道大了些，古怪地看了眼門縫。
暗域入侵之後，赤刀內部人員折損了不少，幾乎每個人負責的轄區都有了調整，日常的巡視也被晏聲著重強調。
她昨晚特意吩咐過阿七，今天得陪她去巡榆錢街，按理說阿七這種做事一絲不茍的人，早就該出門等她了才對。
可任憑秦月遙敲門，屋裏始終沒有任何聲音回應她。
秦月遙無端想起阿七這幾日頂著一張憔悴衰老的臉，向她語重心長地叮囑如何準備淬鋒試等等事宜，此刻回想起來，儼然是一副交代後事的模樣。
她驀然一拍腦門。
阿七該不會是死了吧？！
秦月遙臉色急變，直接甩鞭打碎了門鎖，沖進了屋。
“阿七你還活著嗎？你可別嚇我！”
她話音未落，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眨了下眼。
秦月遙腦海中閃過無數或好或壞的猜測，最後驚慌自語：“完了完了，阿七肯定是不想讓我看見他危在旦夕的模樣而傷心，自己找地方等死去了......不行不行，不該拖的，我得把人找出來，送回柳城治病！”
她想起自己昨晚偷偷在阿七身上試了一下新改良的追蹤粉，唇角翹了翹，回屋擰開特制的盒子放出了一只追蹤蝶，大步追出了院子。
溪邊，柳下。
一高一矮兩道背影之間的氣氛像是被凍結了一般冰冷，不知產生了什麽分歧。
秦月遙狐疑地放緩腳步，盯著阿七跟秦雲容的背影反覆確認了好幾遍。
阿七是她的護衛，又清楚她與秦雲容的關系，他倆有什麽話好說的？
秦月遙擰了擰眉，張口就要叫阿七跟自己回去，卻鬼使神差地猶豫了一下。
她把追蹤蝶抓回了手心，輕手輕腳地躲進了周邊的農戶圍著樹樁碼起的柴草垛裏，兩道刻意放低的聲音傳進了她的耳朵。
“七叔，秦家以前沒有秦月遙的時候，你最疼我了。”
秦雲容沈默了許久，再度開口時已忍不住哽咽，“我六歲時練劍被劍氣反傷，險些喪命，你不惜耗支未來十年的命理也要救我，因此再也無法破境。如今我只是要她的那身好運氣，你卻舍不得嗎？”
阿七沈默許久，蒼老的聲音比往日沙啞：“大小姐這輩子唯一真正屬於她的，可能就只剩下她的運氣了。”
秦雲容眼尾還墜著淚，語氣卻突然發起怒來：“什麽大小姐！她連秦家人都不是！秦家上下陪著她一個卑賤的鄉野丫頭演了這麽多年的戲，就連明楓哥哥也要忍氣吞聲哄著她，不就是為了等到她的身體被淬鋒試的祝燈照過之後，才能徹底變成泥俑，以便把錦鯉之運取出來拿給我？”
阿七沈默不語。
秦雲容吸了吸鼻子，換作委屈的表情看著他：“七叔，秦家人與外人做交易，向來大方，我這些年允許秦月遙享受了我本該獨享的一切，那麽她也應當回報我。這場交易，七叔若是覺得我虧待了她，大可直說，除了這條命，我什麽都可以雙手送給她。”
阿七扭頭看向秦雲容，在一個養尊處優從不低頭的少女近乎哀求的目光下，發出一聲蒼老的嘆息。
秦雲容情緒激動，舊疾又有了發作的征兆，臉上已經沒了血色，卻在擔憂阿七：“七叔，父親與長老們都在等著你回去領功。秦月遙最終變成泥俑，是你日覆一日親自賦的命，如今只差一步，你卻想趁著這裏離秦家相隔千裏，放她一馬，豈不是功虧一簣，也背叛了秦家？”
“我不會。”阿七啞著嗓子說道。
他似乎怕他自己沒聽清，又揚聲重覆了一遍，語氣如平日裏一般沈冷幹脆：“我不會背叛秦家。”
秦雲容用帕子掩住唇咳嗽，柔柔地笑了起來：“多謝七叔成全，我就知道當年你答應母親會好好照顧我，就一定能做到。”
......
柴草垛中，秦月遙像是被冰水從頭澆下，渾身僵硬。
秦月遙緩慢地眨了下眼，將剛才聽到的話一字不漏地回想了幾遍，咧嘴露出一個悲哀的弧度。
她想起當年那個威嚴貴氣的男人在無數秦家人恭敬的簇擁之中，溫柔地牽著她的手，帶著她一步一步離開了那個貧苦野蠻的村子。
他說她是他失散許多年的大女兒，很抱歉現在才找到了她。
附近農戶家門口的辛夷花散發出幽香，被風吹來，與秦雲容院子裏的味道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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