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怎麽不管他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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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不管他叫哥?

清晨六點,天色灰蒙蒙的,整個宿舍都很安靜。

喻隨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枕邊的手機。他躺了幾秒,接著去拿充電器插上,然後坐在床沿一動不動,脊背繃得筆直眉目卻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發了近半小時的呆,才起身下床。

喻隨趿著拖鞋走進浴室。電動牙刷嗡嗡震動,他一邊刷,一邊劃開手機,若有所思地盯著那張機票。

那個陌生男孩在顧淮房間裏,待了接近四十分鐘。

他們做了什麽?

顧淮是自願的嗎?

喻隨目光暗了暗,心臟像被什麽東西拖著往下拽。

是不是因為自己總纏著他,煩著他,把他逼得喘不過氣,所以他才借著出差的機會,在海市尋找自由的空間,這樣的事情,會不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吐出泡沫,含了口水漱口。垂眸時,視線微微一頓。

白色的陶瓷池壁上,暈開一片淡紅色的血水。

喻隨繃起眼皮看向鏡子,才發現自己嘴角沾著沒沖幹凈的血沫,下唇內側的牙齦正往外滲血。他眨了下眼,又用冷水反覆漱了幾次口。

他擰幹毛巾擦了把臉,擡起頭,定定看向鏡中的人。

鏡中那張臉沒什麽表情,臉色蒼白,瞳孔漆黑卻空蕩蕩的,嘴角冷冷抿成直線,看起來漠然又頹敗。

喻隨看著,動作慢慢停住。

——我原來是這副樣子嗎?

死氣沈沈的臉色,陰郁空洞的眼神,身上一點活人氣息都沒有。像一株曬不到光的植物,在潮濕角落裏悄悄腐爛。

如果顧淮看到,大概會嚇一跳吧。

從小養大的小狗,怎麽突然就變得面目全非了。

喻隨對著鏡子,沒什麽笑意地扯了一下唇角。

鏡中人也跟著動了動,那笑容麻木又勉強,比不笑更悲涼。

顧淮不喜歡這樣的。

不能這樣。

“咚咚咚——”

敲門聲驟然響起。

齊航睡意朦朧的催促,隔著門板傳來:“誰在裏邊!好了沒啊?我膀胱要炸了!”

喻隨眼皮動了動,伸手抹了把臉,擰開門走了出去。

齊航立馬沖進來,“我的天,你再不出來我就要尿褲子了!”

上午沒課,但喻隨還是收拾了書包去圖書館。

臨近八點的校園逐漸熱鬧,樓梯間人來人往。

喻隨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劃動,完成了機票的退款申請。他視線落在虛空裏,一級一級地往下走。

還有最後三級臺階。

喻隨感覺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風,下一秒,猝不及防地被人拍了下肩膀——

“嘿!一大早發什麽呆呢!”

喻隨眼皮一跳,跨出的右腳驟然踩空,緊接著整個身體失去平衡,順著最後三級臺階摔了下去。

劇痛遲了半秒,才像海嘯般從腳踝沖上腦門。

他蜷在樓梯轉角,一時動彈不得,耳旁只有自己壓抑的抽氣聲,和頭頂齊航驚慌失措的呼喊:

“餵!喻隨?!你沒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齊航手忙腳亂地送喻隨去醫院,掛號,排隊,從開單到拍片檢查就耗了近兩個小時,全程抱著喻隨的書包和手機。

期間,他還幫喻隨接了個電話。

等喻隨被護士推出來,齊航才從座位上起身,連忙把手機遞給他,“剛你哥給你打電話了,我幫你接的。”

聽到“哥”字,喻隨黑沈的瞳孔才微微動了動,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點反應。

“他說什麽?”

“沒說啥,”齊航回憶了一下,“我說你摔了,在醫院呢,他問嚴不嚴重,我說檢查結果還沒出來,他就說麻煩我多照顧你,然後就掛了。”

喻隨垂下眼,沒再說話。

他想:你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嗎?

這個念想,在太陽西沈前徹底落空了。

醫院檢查結果是右腳踝韌帶撕裂,醫生包好藥後,喻隨便杵著拐杖回學校了。

齊航愧疚得不行,鞍前馬後地伺候,簡直隨叫隨到。

喻隨躺在床上,下午給顧淮發了條信息,說自己沒什麽大事。對方回了個“嗯”,就沒下文了。

他心裏有點難受。

是那種期望落空,又不願拿這種事綁架他、耽誤他工作,理智和貪念糾纏不清、不上不下的難受。

傍晚時分,天空彌漫著火紅的晚霞。

喻隨坐在書桌前刷題時,手機突然響了。他掃了眼屏幕,瞳孔微微一縮。

“哥。”他接起來,聲音雀躍,“你忙完了?”

顧淮靜了一秒才出聲:“下樓。”

喻隨楞了楞,心臟忽然被什麽輕輕捏著,開始發燙:“什麽?”

“在你宿舍樓門口。”顧淮說。

“你、你回來了?”喻隨難以置信。

顧淮嗯了一聲。

“哥真的回來了?”喻隨又追問了一句,確認這不是幻覺。

顧淮低嘖一聲,“再廢話,就別來了。”

“別!” 喻隨急忙抓起旁邊的拐杖起身,“我馬上下來,很快!”

——魔法奏效了,顧淮真的出現在眼前了。

“慢點。自己能下來嗎?”顧淮說,“宿管不讓進,哥在這兒等你。”

“能走,有拐杖呢。”喻隨迫不及待,“哥等等我。”

見“保護動物”突然起身,正玩游戲的齊航立馬放下手機,沖過來:“哎喲餵,您這是要去哪?吩咐一聲,我來就行!”

“樓下。”喻隨避開他的手,“我自己下去。”

“那哪成!”齊航一把扶住他,“拐杖哪有人肉墊好用,萬一再摔一次,我罪過可就大了。”

喻隨猶豫了一秒,不想浪費時間,便把手臂搭上去。

兩人走到大門口時都出了一身汗。喻隨站在三號門中間,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香樟樹下的顧淮。那人穿著剪裁利落的休閑風西裝,黑色戧駁領雙扣馬甲,搭配同色錐形西褲,在嚴肅的商務風格下添了幾分松弛。從頭至腳,都散著一股漫不經心的矜貴與銳利。

他剛擡手想招呼,對方就擡眼望過來,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顯然還在處理工作。

喻隨笑起來,用口型無聲地喊了句:“哥。”

齊航轉頭看他,立刻楞了一秒。

他跟喻隨同窗快一年,見慣了那副高冷寡言的樣子,幾乎沒見過他這樣笑。

特別好看。

像厚重的雲層悄悄裂開一道縫,底下全是耀眼的光。

他沒忍住,伸手就捧住喻隨的臉,使勁揉了揉,又看了看:“沒想到你還會笑啊。”

喻隨臉色立刻沈下去,眉頭也皺起來。

他杵著拐杖不方便,只能用一只手拍開他的爪子,“別碰我。”

“行行行,不碰不碰,”齊航笑嘻嘻地收回手,“沒想到你臉還挺好玩的,又白又軟,皮膚比女生還好——”

話沒說完,就被喻隨冷冰冰的眼神剜了回去:“趕緊滾。”

“別瞪了別瞪了,我這就滾。”齊航轉身時又手賤,擡手揉了兩下喻隨的頭發,餘光無意掃了眼去看顧淮,發現對方正往這邊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遠遠對上那雙眼睛,他沒由來地一陣心慌。

是那種野獸盯著入侵者的壓迫感,有些滲人。

喻隨側目而視,與那人四目相對的瞬間,心跳慢慢加速。

顧淮已經掛了電話,慢條斯理地朝他走過來。

他在喻隨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裹著繃帶的右腳上,看了幾秒,然後瞭起眼皮。

“真能耐,”顧淮語氣沈靜,聽不出情緒,“走個樓梯都能摔成這樣。”

喻隨敏銳地察覺哥哥不太高興,他握著拐杖的手指緊了緊,說:“不是自己摔的。”

“哦?”顧淮面無表情。

“是齊航突然在背後拍我,”喻隨說,“嚇到了,才會摔。”

顧淮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話,扶著他走向停車場。



車內氣氛很低。

顧淮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單手握著方向盤,全程沒說半個字。

喻隨被他這種無聲的冷壓得不太自在,主動找話:“哥,你突然回來,怎麽沒提前跟我說一聲?”

顧淮眼皮都沒動一下,像是沒聽見。

喻隨偏過頭看他:“你怎麽不理我。”

“我跟你很熟嗎?”顧淮突然開口。

喻隨一怔,委屈道:“才分開一天,怎麽就不熟了?難道你出個差,就有別的“狗”了?”

顧淮又不理他了。

喻隨摸不準他這脾氣是因為自己受傷,還是因為耽誤了他工作,只能繼續找話。

“你幹嘛這麽兇...是不是因為我耽誤你工作了?”

對方沈默。

“哥為什麽心情不好,是太累了嗎?”

“.....”

喻隨只能不斷說話,試圖撕開這份沈悶。

“今天這事兒真不是我想摔的,昨晚沒睡好,腦子不清醒。齊航突然跟我打招呼,我沒站穩就摔下去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的腳真的很痛,哥都不安慰我。”

顧淮還是不說話,臉上也沒表情。

喻隨不知道還能說什麽。想了想,雖然確實是齊航的責任,但人家今天跑前跑後,全怪他也不合適。

“不過齊航也不是故意的,他知道闖禍了特別愧疚,帶我去醫院,忙上忙下,醫藥費也是他出的,連上廁所都扶著我。”他說,“我已經原諒他了。”

顧淮嘖了一聲:“你怎麽這麽吵?”

喻隨楞了楞,莫名有些無措。

明明是想解釋清楚、哄他消氣,怎麽反倒讓他更生氣了?

他抿了下唇,繼續道:“哥為什麽沖我發火?我只是跟你解釋這是個意外,齊航那個人本來就——”

話沒說完,顧淮冷冷笑了一下。

“齊航來齊航去,叫得還挺親。”

喻隨又楞住,悄悄瞥了他一眼。

“你怎麽不管他叫哥。”顧淮又說。

喻隨眨了眨眼,瞬間反應過來。

——顧淮是在介意屬於“哥哥”的位置被威脅,所以吃醋了嗎?

他心底的郁悶忽然散了大半,“我只有你一個哥,才不叫別人呢。”

顧淮終於掃了他一眼,但臉色沒好到哪裏去。

喻隨湊近一點,軟著聲哄:“哥,別生氣了,好不好?”

見他不接話。

喻隨再接再厲,撿著他或許願意聽的話說:“你要是早點告訴我今天回來,我就能多開心幾個小時了。”

他想了想,又補一句:“哥,以後在微信上多理理我唄,別總回一個字。要不發發表情包也行,這樣就不會冷冰冰的了。”

顧淮依舊油鹽不進,半句不肯搭腔。

喻隨也不氣餒,耐著性子絮絮叨叨說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軟話一句接一句,像羽毛似的往人耳邊撓。

正說著,手機就響了。

喻隨接起來,那頭傳來齊航大大咧咧的嗓音:“晚上還回宿舍睡不?回的話我等你。”

“可能不回了。”喻隨說。

“那行,你要回來就打電話,我隨叫隨到。對了,你陽臺晾的衣服我先幫你收進來了,疊好放你床上了啊。”

“謝謝。”

“害,謝啥,”齊航笑了一聲,“這幾天連你內褲我都包了,順手的事。”

喻隨皺眉:“我手又沒殘,掛了。”

顧淮餘光瞥了一眼,面色陰沈。

電話切斷後,車廂裏陷入更深的沈默。

“哥——”

喻隨剛想開口就被對方冷冷打斷。

“安靜點,我現在不想聽你說話。”

車子駛上濱海大道,窗外的暮色沈沈地壓下來。

喻隨用力扣了扣手指,只是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

很快,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悄無聲息地砸在手背上。

突然,顧淮在路邊剎了車。

“下去,”顧淮語氣不耐,“哭夠了再上來。”

喻隨心臟狠狠一抽,看了他兩秒,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很聽話地伸手去拿後座的拐杖,慢慢挪下車,然後特意走遠了一點,在離車二十米外的石椅上坐下。

他一開始還忍著,後來就忍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哭聲悶在喉嚨裏,看上去可憐極了。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有個阿姨還遞了包紙巾過來。

喻隨含糊說了句謝謝,低著頭伸手接了過來。

顧淮坐在車裏,正透過後視鏡,心煩氣躁地盯著那道模糊不清的側影。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生什麽氣,有什麽資格生氣。是不是這段時間毫無底線的越界,連他自己的腦子也開始不清醒了。

他在車裏僵坐了快十分鐘,才推門下車。

喻隨還低著頭,眼淚根本停不下來。

顧淮最看不得他這樣,方才在車裏看不見臉,還能硬起心腸,此刻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裏所有火氣都瞬間潰不成軍。

“喻隨,你怎麽這麽愛哭。”他的聲音有點啞,藏著點無可奈何。

“對不起。”喻隨哽咽著說,“我很快就能消化完,哥再給我幾分鐘吧。”

……

“不是讓你別總道歉。”顧淮面無表情地垂眸。

喻隨低聲道:“可是你生氣,我說什麽你都不理我——我只能說這句話。”

空氣凝固了一瞬。

“擡頭。”顧淮說。

喻隨搖頭。

顧淮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去,微微仰視那張濕漉漉的臉。

“別哭了,”他聲音輕了些,“是哥不對,不該跟你發脾氣。”

顧淮伸手,慢慢擦掉對方臉頰上的淚,又用拇指蹭了蹭眼下那顆小痣,“哭成這副德行,都不好看了。”

喻隨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下巴抖得越來越厲害:“顧淮,我可以抱你嗎?”

小孩就是這樣,越哄,反而哭得越兇。

自己養大的崽,慣著吧。

顧淮靜了會兒,嗯了一聲。

“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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