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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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倒不是衛瑯自誇,他可覺得自家怎麽也算是京城裏百裏挑一的好人家。

家裏上有祖母慈愛,下面的弟弟妹妹們也都老實乖巧,不肖子孫只有他能姑且算上一個,但他再怎麽胡鬧,也不像別家紈絝一樣沾染上什麽惡習。

可再想想衛家上一輩的命運,他又有些心虛,畢竟又有哪個姑娘嫁人,是為了入門守活寡的呢

他話到嘴邊,硬生生又改了口:“……不過那都是前些年的事了,這些年邊關太平,指不定二叔二嬸他們什麽時候就回來了。至於我,文不成武不就的,沒什麽出息,打仗肯定不行……”

程素搖頭:“侯爺又何必妄自菲薄,先前您南下剿匪那番大勝,足以看出您雖然年紀尚輕,卻已身具將才,頗有老侯爺和幾位將軍的遺風,再假以時日,必當有一番作為。”

衛瑯:……

哎呀,他不就是故意自謙一下,素素怎麽還這麽較真呢。

他壓住上揚的嘴角,正色道:“什麽作為不作為的,咱們家大業大,也用不著你我操心那些事。只要咱們關起門來,安安穩穩過好咱們的小日子就好。”

自家人知自家事,衛家兩代人先後死在了戰場上,人丁雕落,老夫人不願孫輩們再重覆丈夫兒子們的命運,對衛瑯這個長孫格外寵溺,只盼他能平安富貴。

衛瑯也不負期望,仗著有父輩們的功績護身,這些年也沒少胡作非為,致力於當一灘扶不上墻的爛泥。

不過一家裏總會有個不成器的,但總不能都是不成器的。在他看來,衛家這一輩真正的希望還在堂弟衛玨身上。

衛玨雖然性格文弱,著急了還有點口吃,卻是個衛家少見的讀書種子,小小年紀已經能寫得一手好文章,日後前途必然不可限量,比他這個混日子的有出息。

至於衛瑯自己,還是繼續安安穩穩當個紈絝最好。有隆興帝這位便宜世叔在位,只要他日後沒昏了頭,往後至少還有幾十年富貴閑人的日子可過。

程素只是搖搖頭,什麽也沒說。

衛瑯看她雖然不讚同,卻也不言語,仍是柔順安靜的模樣,心道素素什麽都好,只是性子未免太乖巧了些,若嫁了旁人家,還不得被後宅一幫子人欺負了去。

不過如今有他在,那些當然都是沒影兒的事兒了。但他還是不放心,叮囑道:“往後別管是在家裏還是外面,你遇到什麽事都告訴我,都有我在呢。”

程素卻將話題一轉:“侯爺剛剛說到一半,還沒提四房的事呢。”

衛瑯回想一下才道:“……你說四嬸啊,四嬸……也是個可憐人,她嫁進來沒幾天,小叔就出征了,很快也戰死沙場。老太太原本不忍心看她年紀輕輕就守活寡,想把她送回娘家,給她備份妝奩,另尋個好人家。可後來也不知怎麽地,還是留在了府裏,一轉眼也過去好些年了……”

他整天在外面跟狐朋狗友廝混,對家裏的事不怎麽上心,跟夫人和弟弟衛玨還好,對四夫人薛氏就沒什麽了解了。

對方畢竟是孀居的女眷,他又年歲漸長,平日頂多是回府陪祖母吃飯時,在飯桌上打個照面罷了。

但這位四嬸近些年似乎也不常去松芝堂了,衛瑯對她的了解就更少了。

不過他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一幕,還是叮囑道:“反正她是長輩,咱們平時敬著就行了。咱們家什麽也不缺,不值當為了些小事計較,讓老夫人傷心。”

程素輕輕應了一聲。

……

抱筠居裏的新婚小夫妻還在說著體己話,侯府的另一處恰巧也在念叨他們。

天近傍晚,蒔芳院的檐下早早地掛上了燈,屋內也同樣燈火通明。

窗前昏黃的銅鏡裏,映出了一張滿是忐忑不安的圓臉,卻不是四夫人薛氏的,卻是她身邊的大丫鬟凡煙的。

她小心地幫四夫人薛氏拆去發髻卸下頭上的釵環,而對方百無聊賴地倚坐在妝臺前,信手撥弄著下面新送來的一匣子首飾,眉眼間滿是酒後的倦怠和不耐煩。

薛氏一早去了趟松芝堂後,便出府回了趟娘家,先是跟人打了大半日的葉子牌,傍晚又喝了一通酒,早就乏了。

若不是她嫌薛府破落,不想在那邊過夜,強撐著回了府,她早就歇息了,何曾想一回來就聽了令人不快的消息。

另一個大丫鬟剪秋小心道:“……事情就是這樣,那李嬤嬤趁您白日不在府中,把箱籠和賬冊都送去了抱筠居那邊。奴婢實在攔不住,這才、這才……”

薛氏冷笑一聲,竟一擡手把匣子掀翻,嘩啦一聲落得滿地。丫鬟們嚇得顧不上掉落的金銀珠玉,連忙跪在地上。

凡煙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只聽薛氏罵道:“那老東西當日說要再等等,再好好相看,我當她還真能給她那好長孫娶個公主回來,最後還不是被人算計了。娶回來了個瞎子,居然還巴巴地捧著她當主母,都要當到我頭上來了……”

她聽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顯然主子罵的還不是那李嬤嬤,而是……

這個中緣由,凡煙也知曉一二。

衛家無人,老夫人年邁,許多事只靠下人打理也不像話,府裏總需要一個年輕能幹的女主人主持中饋。

小侯爺和二公子眼看一日大過一日,早晚是要娶親的,日後新夫人進了門,怎麽當家還不好說。

薛氏早在幾年前就動過心思,要把娘家侄女也帶進府裏來幫襯。

當然,她也不是不知道,老夫人不可能讓人插手嫡長孫的婚事,再加上衛瑯這人也不是個不好擺布的性子,故而她也沒在他身上下什麽功夫。

當初聽說老夫人竟然昏了頭,要為她那寶貝嫡長孫求娶了那麽個盲女,她還曾樂不可支地等著看笑話。

可誰能想到呢,就是那麽一個瞎子,那老太太竟然也拿她當成個寶,才進門頭一日,就巴不得什麽都送到她手上,那架勢竟是連一刻也等不得。

剪秋向來乖覺,忙順著主子的話頭給她消氣:“老夫人也是被迷了眼了,才被人哄了去。要說那位,原先瞧著不聲不響的,真不是個省油的燈,才進府頭一日,手就伸得那麽長,心未免也太大了些,這侯府也是她能拿得住的。”

薛氏餘怒未消,聞言冷笑連連:“那瞎子不過是個紙糊的燈籠,那些賬冊就是給了她,她還能看出什麽不成。是那老東西還在記恨我呢,故意跟我過不去。”

剪秋又是哄道:“可不是,又有幾個能像當初您一樣,把府裏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條的。等那邊出了差錯,回頭老夫人自然就想起您的好了。”

她又是連說好話,又是哄又是代主子罵的,總算讓薛氏消了那口氣。

白日裏她在薛家那邊,被一群人捧著飲酒作樂玩了個痛快。這會兒早已乏了,發作了一通後,竟等不及沐浴的水送來,就歪在榻上閉眼睡著了。

臨睡前,她還醺醺然念叨著:“趕明兒對外就說我病了,讓憐兒、玉兒她們進府來陪我,回頭好婚事飛了,可怪不得我這個做姑母的沒替她們上心……”

兩個貼身大丫鬟替她脫鞋蓋被,才彎腰收拾方才那一地的東西。

那些新打的首飾做工極盡精巧,其中任憑一件拿出去,都夠尋常人家三五年吃喝用的,被隨手那麽一摔,就那樣胡亂散落在地上,珍珠更是斷開滾落了一地。

凡煙蹲在地上,一樣樣撿拾起那些金釵珠環,心頭驀地一酸。

她不知怎麽想起許多年前還在薛家時,四夫人、不,姑娘那時還是個不受寵的庶女,每年做新衣服時,只能眼巴巴等著別的姐妹們挑剩下來的,像樣的首飾更是沒有幾件,只好戴些便宜的絹花;

想起剛嫁入衛家不久,姑爺戰死的消息剛傳來時,她們的惶惶不安。

那時的她們只怕往後在府裏沒了依靠,又或者要被趕回薛家。

明明如今什麽都有了,為什麽人卻仿佛變了一個人。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變了呢?

剪秋撿起一支金步搖,回頭瞥見她神色黯然,低聲提醒:“快收收你那副模樣,回頭讓人瞧見了可不好。可別怪我沒提醒你,文冬是怎麽被嫁出去的。”

凡煙勉強道:“……你不必勸我,倒是你,就算是為了哄夫人開心,有的話也說不得,抱筠居的那位又沒得罪你。”

剪秋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不動聲色地將步搖藏入袖中,笑吟吟道:“我們當奴婢的,不過是主子的應聲蟲罷了。主子想說的我們應著,主子說不出的我們說著。再說了,我可沒說老夫人的不是。”

凡煙沒再理她。

……

婚後的第十天,衛瑯他們還是在去松芝堂陪老夫人用飯時,才得知了薛氏抱病的消息。他也沒多想,隨口就道:“那我回頭讓人給四嬸那邊送點藥材。”

老夫人瞥他一眼:“素素早都讓人送去了。”

衛瑯有些驚訝,這幾天他整日跟素素膩歪在一起,哪成想她竟然不聲不響地就把事都辦妥了。這麽聰明能幹,該說不說,不愧是他的媳婦。

他悄悄地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讓程素一頭霧水,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老夫人實在有些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語重心長道:“阿瑯,你成婚也有些日子了,莫忘了自己如今身上還領著官職,也是時候去替陛下好好辦差了。”

衛瑯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老夫人,我這才成婚幾天,您這就趕我去辦差?您還想不想抱曾孫了?”

老夫人險些沒被他氣笑了。

這臭小子真當她老糊塗了什麽都不知道,給他機會都不中用。過了十日還沒圓房,那曾孫難不成能從天上掉下來?

不提這還好,一提起來她越看這小混賬越不順眼,當即沈下臉來:“俗話說成家立業,如今成了婚,就算是為了素素,也不能再跟從前一樣。外頭的人如何說不論,讓弟弟妹妹們看了像什麽樣子。”

程素善解人意地提醒道:“大周官員婚假只有九日,若是侯爺今日實在不想去當值,便讓底下的人去告個假便是了。”

桌子另一邊的衛若、衛玨也齊刷刷擡頭望來,仿佛在異口同聲地問,兄長當真要請假待在府裏嗎?

衛瑯:……

他有心想說當然,可頂著一桌老小的目光,外加一個雖看不見卻讓他壓力倍增的程素,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一直回到抱筠居,他還如在夢中。

直至被服侍著換好衣物,望著摸索著替他整理衣領的程素,衛瑯這才悲從心來,捉住她的手就開始碎碎叨叨說個不停:“好素素,今天我不在了,一會兒太醫們來給你施針,可沒人陪著你了。”

從婚後的第四日起,太醫開始每日正式來府上為程素治眼睛了。先前每次來施針的時候,都是衛瑯在旁邊親自守著。

程素輕輕拍掉他的手,接過丫鬟們遞來的玉佩為他戴上:“侯爺說笑了,太醫們醫術高明,再有丫鬟們陪著,我也不是小孩子,您就放心去吧。”

衛瑯不甘心:“那你一個人在府裏多悶啊,若是無聊了,就去找老夫人和若若玩。趕明兒我真去給你請個戲班子回來,從早到晚吹吹打打的才熱鬧。”

程素應下了:“好,那以後侯爺不在家的時候,我就天天聽他們唱戲。”

她應得爽快了,衛瑯反而心裏不得勁兒了。戲班子一群人男男女女都有,素素整天聽他們唱戲,還有他什麽事兒,遂飛快改口道:“戲班子有什麽好聽的,翻來覆去就那幾出老掉牙的戲。你先讓丫鬟們陪著你,晚上回來,我給你帶好吃的點心。”

話說到這裏,他總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哪怕明知道程素看不見,還非要她把他送到院門口再回去。

眼見他的身影終於走遠,抱筠居的丫鬟們率先松了口氣,小檀嘟囔道:“侯爺總算是走了,可沒見過那麽纏人的。”

白芷雖然心裏也有同樣的想法,但還是往她的腦袋瓜上戳了一指頭:“又胡說,那是侯爺跟夫人感情好呢。”

其他的丫鬟們也在捂著嘴低低地笑。

可不是麽,這些天幾乎夫人走到哪,侯爺就跟到哪,整天拉拉扯扯的,看了讓人怪不好意思的。

程素在院門口多留了好一會兒,說是送人,其實她也看不見,不過她知道衛瑯定會回頭看,還是等到丫鬟們提醒她該回去了,才在小檀的攙扶下慢慢往回走。

說來也怪,對方一走,整個抱筠居瞬間就安靜下來了,竟顯得有些空曠。明明前幾日衛瑯在身邊的時候,程素總覺得這院子似乎很小,到處都是他的聲音。

她發了好一會兒呆,直至丫鬟們來報說是太醫來了,才回神吩咐道:“好了,稍後請三姑娘過來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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