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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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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衛若來到抱筠居時,正好撞見太醫們拎著藥箱從院子裏出來。

她自幼是抱著藥罐子長大的,跟太醫院的幾位老先生也算相熟,怯怯地點頭示意過後,這才進了書房的門。

程素已立在一張堆滿賬簿書冊的黃花梨木長幾前等她,聽到腳步後便喊她的名字:“若若,到我身邊來。”

她們早在程素和衛瑯定婚前便已認識了,那時程素隨母親雲氏被邀來侯府作客,兩人一來二去便熟了起來。

衛若性格拘謹內向,不擅長與人打交道,程素同樣安靜少言。和她待在一起,衛若反倒覺得難得的放松自在。

自從程素嫁進侯府後,她早就想來抱筠居找她一起玩了,可有兄長衛瑯在,她又不好意思來打擾。今日一聽說抱筠居的丫鬟來請,她便立即趕來了。

程素知道她的性子,也不讓她絞盡腦汁想客套的話,主動拉她坐下道:“若若,今日請你來,還是想請你幫我些忙。我雙眼不便,又是初來乍到,打理府中庶務難免吃力,還要請你多幫我。”

衛家雖然主子少,但偌大的家業真要打理起來,一點也不比旁人家省心省力。

眼下已是深秋,再有一兩個月便要到年底了,不僅各地的莊子管事要進京,等到了年節,也要給與侯府交好的人家送禮打點,她想在這之前摸清楚狀況,不下一番力氣是不能的。

衛若有些吃驚,又有些緊張。

她當然還記得之前在老夫人面前應下的話,可她自己什麽也不懂呢,真的能幫上素素姐姐的忙嗎?

不過她還是鼓起勇氣,用力地點點頭:“嗯。”

見她答應,程素便放下心來。

她讓人給衛若單獨搬了張圓凳,放在一旁,又取來筆墨紙硯供她用。

旁邊的白芷等人早已準備好了,把府中近年來的賬目都搬了過來,田莊、鋪面、賞賜等各類簿冊林林總總地堆起來,直堆得案上如同小山一般。

程素嫁進來時,身邊只帶了白芷和小檀兩個貼身丫鬟,老夫人只道她身邊伺候的人太少,又撥了青桂、丁香、素馨、留蘭等四個大丫鬟過來。

四人往日在老夫人身邊是,已是管事的好手,就連白芷也打得一手好算盤。

程素命她們幾個在書房另一邊先核查賬目,自己則讓小檀讀冊。

一時之間,算盤聲劈啪如急雨。

衛若自幼跟在祖母老夫人長大,也曾依偎在她懷裏看過這些賬簿,甚至也粗粗學過幾分如何看賬本,但這還是她頭一次見這陣仗,手心都出了一層汗。

好在程素並未直接讓她算賬,只是讓小檀在旁讀冊,她代為書寫。

衛若起初只聽小檀代讀,程素在一旁微微點頭,還有些疑惑這樣真的有用嗎。可隨著程素不時讓她勾點圈畫幾處,原本龐大繁瑣的賬目當真漸漸露出了好幾處破綻,讓她額頭上也出了層薄汗。

比如府裏曾以修繕院落為由,支取了一筆銀子,可卻無采買工料的記錄;

從某一年前起,每年夏季用冰的開銷都是往年兩三倍有餘;有幾個不同地方的莊子前些年連年虧損,可到了某一年,突然齊齊止住了,然而這兩年又開始同時虧損,甚至連數目都大同小異……

衛若起初有些慌亂,但看程素一臉淡然,這才慢慢把心沈到肚子裏了。

半個時辰過後,程素才讓眾人停下稍事休息,又讓丫鬟送來茶水點心,溫聲問她:“若若,累不累?”

衛若剛要搖頭,想起程素看不見,小聲開口道:“若若不累。”

就算剛來時還沒想明白,這會兒她也看出來了,程素是在有意教她呢。

她母親早逝,府裏也沒有合適的女性長輩教她。祖母畢竟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如今有了長嫂在身旁,她好像終於也有了能依靠仰望的人了。

眾人稍事休息過後,很快又重新投入到堆積如山的賬冊中。

窗外日頭漸高,在書房投下斑駁光影。書房裏的算盤珠子撥弄聲、書頁翻動聲、周圍的低低交談聲,和彌漫的墨香交織成一種奇特的氛圍。

衛若隨著眾人一起忙碌,每隔半個時辰一歇,中午又休息了一陣兒,其餘時候都在埋首理賬。

不知不覺中,天色已暮。

衛若這才恍然發現,這一天竟然已經過去了。

雖然起初有些緊張不安,可她還是漸漸有些喜歡上了這種忙碌的感覺。盡管她好像也沒起到特別的作用,但這種能幫忙和大家一起做事的感覺,至少能讓她覺得自己也不是那麽……

沒用。

程素停下了手頭上忙碌的事,帶她先去了松芝堂看望老夫人,準備一家人同用晚飯。然而她們坐等了好一會兒,卻始終不見衛瑯、衛玨他們回來。

再一問,原來國子監最近有大考,衛玨打算留在書院裏溫習功課,連鋪蓋都帶過去了,最近都不回府了。

衛若悄悄告訴她:“二哥是要出去避風頭,才不回來的。”

程素訝然之餘,又有些不解。

衛若小聲道:“他害怕四嬸家的兩個侄女。”

程素這才想起,四夫人薛氏稱病的第二日,就以需要人來侍疾為由,讓娘家的兩個侄女過來陪她說說話,只是那會兒她被衛瑯纏著,還未曾打過照面。

聽衛若這樣一說,她頓時了然。

衛玨就算性格再文弱,他所謂的怕,也不至於是在自家府上怕了兩個小娘子,只是男大當婚,為防瓜田李下之嫌罷了。

老夫人在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當作沒聽見這姑嫂倆的悄悄話。

按照常理,她是不容許小輩背後講這些是非的,可她對若若這孩子素來格外多一份憐愛。她像別人家小姑娘一樣能說能笑,已是她向佛祖求來的,故而平時也不願意對她太過嚴格。

衛玨不回來情有可原,可衛瑯呢?

程素正準備打發人去問,卻聽外面的小廝匆匆來報,說是衛瑯被人邀去赴宴,還不知幾時能歸,晚上也不回來吃飯了。

原來他今日一大早出門後,還沒來得及走到五城兵馬司,半路上就被人喊走去了宮裏,在裏面待了大半日才出來。

好不容易出了宮,又被太子殿下請去京郊宴飲,還不知道何時才能脫身,特地打發人回來說一聲,讓她們不用等了。

程素還沒覺得什麽,反倒是衛若有些不安。她之前看兄長和素素姐如膠似漆的模樣,還以為兄長當真對素素姐姐很好。

可婚後出門頭一日,他就不著家,天長日久下去,怎麽能一直對她好呢。

衛若生出了一點愧疚之心,吃飯時也不放心,還鼓起勇氣主動幫程素夾菜。

老夫人在一旁看得明白,遂道:“你既這麽舍不得素素,今晚就和她做個伴,在抱筠居那邊住下吧。”

衛若眼睛一亮,然後又是期待地看向程素和老夫人。

程素自然也沒什麽意見,於是這事就這麽定下來了。

飯後,姑嫂二人散步回了抱筠居。

程素雙眼不便,許多消遣都做不得,便取了琴彈給衛若聽。

衛若雖自幼體弱,但老夫人對她的教養格外上心,也是通曉音律的,雖然學得不精,但無論怎麽說,都比那只會啪啪啪鼓掌的人不知強到哪裏去。

兩人彈彈琴,又閑聊一會兒。眼看夜色已深,也到了就寢的時間了。

衛若從小到大,除了偶爾跟在祖母身邊睡過,還從未跟旁人這般親近過,心裏一時又是歡喜又是好奇。

已是深秋,程素屋內的炭盆燒得很暖,臥房裏沒有尋常熏香的煙火氣,卻縈繞著清淺的木樨香,簇新的錦被白日裏被曬得綿軟,一切都是恰到好處的溫暖舒適,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氣息。

就像她給人的感覺一樣,沈靜得讓人不由自主地想依賴和親近。

衛若坐在床邊,看著妝臺前背對著她梳發的人,不知不覺臉上有些發熱。

先前她就曾想過,素素姐……要是她的親姐姐就好了。

兄長和二哥很好,可惜他們是男子,有他們的朋友和同窗,不會總待在府裏。

若是府裏還有別的姐妹,她就不會總是一個人了。

不過素素姐姐成了嫂嫂,似乎也很好。

熄了燭火,兩人並肩躺在床上說了一會兒話,剛要閉目而睡,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喧嘩聲。

程素問:“怎麽回事?”

白芷很快回話道:“是侯爺回來了。”

衛若哪能想到自己竟然碰上這樣窘迫的情況,自己還躺在素素姐的被窩裏,兄長卻剛好回來了。

若是他再晚回個一時半刻的,她們都已入睡了,衛瑯也說不出什麽來,可偏偏她們此時還都醒著。

她小聲地喚了句素素姐,正準備乖乖起床穿衣、讓出被窩的位置,卻聽程素安撫道:“你安心躺著,我去回了他就來。”

可是……

衛若有心想問,程素已經起身,還替她掖了掖被角。她不好再動,便乖乖地躺在被子裏,耳朵卻豎起聽著外面的聲音。

等程素在白芷的幫忙下,披好衣服剛來到外間,就聽見院子裏衛瑯那中氣十足的嗓音:“什麽?若若?這麽晚了,她還在素素這裏做什麽?還陪她睡覺?”

……

衛瑯只覺得自己今日出門前,定是忘了看黃歷。

先是一大早起來,他就被家裏人聯手掃地出門,只好灰頭土臉地去五城兵馬司報到。還在半路上,又被宮裏來人喊走,匆匆去面見了隆興帝。

今日正逢休沐,隆興帝一身常服正在水邊垂釣,聽到身後的行禮聲連眼皮也沒擡一下,仿佛根本沒註意到衛瑯來了。

衛瑯跪了一會兒,見隆興帝也不讓他起來,連忙道:“陛下垂釣,不宜有人打擾,免得驚了魚兒上鉤,臣這就退下了。”

他正起身打算開溜,就聽見隆興帝終於開了尊口:“站住,給朕滾過來。”

衛瑯這才屁顛屁顛地過去:“陛下,您有何吩咐?”

隆興帝斜著眼看過去:“你這段日子過得倒是舒坦。”

可不是麽,新婚燕爾,正是少年人最春風得意的時候,衛瑯本就生得不錯,如今看上去更是神采飛揚。

隆興帝又冷哼一聲:“……不過是娶了個親,這些日子連個人影也見不著了。五城兵馬司那裏不見你去過,就連宮裏也不走動了,衛侯爺當真是忙人。”

衛瑯一滯,他這些天沈溺於溫柔鄉,連祖母的院子都不常去了,哪能想起宮裏還有這麽一尊大佛在等著。

隆興帝見他心虛地低下頭,板著臉道:“朕若是不讓人喊你,你打算什麽時候帶人來見朕?”

衛瑯故作驚訝:“您想見素素?那您不早說,您一下旨臣就帶她進宮逛逛。只是她的眼還未治好,眼下帶她進宮多有不便,只怕進了宮也無法一睹您的龍顏。”

隆興帝不悅道:”不是賜了太醫給你嗎,怎麽還沒好?“

衛瑯苦笑:“畢竟是病在眼睛這等要害之處,太醫說了,少說也要治上半載左右才能看到成效,若是恢覆得好,一兩年後說不定才能正常視物。”

隆興帝也知道自己這話有些想當然了,但還是不滿道:“她若是眼睛一直治不好,連朕也見不上人了?”

衛瑯也知道這事是自己疏忽,不提隆興帝當初那道幫了大忙的賜婚聖旨,就是更好地抱緊這條大粗腿,也該帶素素進宮給他老人家磕個頭,連忙賠笑道:“瞧您說的,我趕明兒就帶她進宮。”

隆興帝懶得跟他計較,擺擺手道:“罷了,人在你府上,早晚能見著。不過最遲今年除夕宮宴,她怎麽也得在人前露一回臉。若是你好好幹,就算看在老夫人的面上,朕也不會讓你們為難的。”

衛瑯眼睛一亮,心裏頓時有數了。

君臣二人總算揭過了這茬,衛瑯在隆興帝身旁坐下,陪他一起釣魚。

兩人各持一釣竿,在水邊靜坐了一個時辰,也不見一條魚上鉤。

衛瑯本就性子躁,眼看釣不上魚,仿佛渾身長了毛,怎麽也坐不住,讓同樣郁悶的隆興帝看了越發心煩。

他忍無可忍,最後大發慈悲地讓他趕緊滾了,別擾了魚的清靜。

衛瑯這邊總算脫身,還沒走出多遠,迎面又撞上了太子:“孤幾個月前就喊你來看馬,你忙著娶親總是推脫。今日既然碰上了,你可不許再找借口了。”

人都堵到這了,他只得應下。

然而等他隨了太子來到京郊,看到等在那兒的永平公主和一眾人等,心中那種隱隱不妙的預感總算成了真。

太子口中所說的看馬是真,但拉來了一大幫有的沒的人應酬也是真。

衛瑯得了太子賜的幾匹好馬,又被人拖去了飲酒作樂,聽著眾人對太子公主阿諛奉承,只得強忍著心裏的不耐煩。

眼看日頭西斜,席間的歌舞還遲遲未休,他終於有些忍不住了。

他望了望飲酒作樂的眾人,正打算跟太子他們打聲招呼提前離開,一名舞姬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舞至衛瑯座位附近時,忽然身子一歪,發出一聲驚叫,整個人跌坐在地上,怎麽也起不來了。

絲竹聲也戛然而止。

永平公主不悅道:“還不快來人將她拖下去。”

那舞姬似乎也自知大難臨頭,跪在地上渾身顫抖不已。

聽她口氣不好,衛瑯心道真要讓人這麽拖下去了,底下的人還不知怎麽折騰這人出氣呢,隨口道:“不過是一時失誤罷了,公主何必與她計較。”

太子隨即笑道:“阿瑯既有憐香惜玉之心,這美人就贈予你了。”

衛瑯:……

壞了,這還真是鴻門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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