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發現
關燈
小
中
大
第48章 發現
塗白成功糊弄過了孟闕觀，禮拜天晚上，去夜店上班。
到了晚上十點左右，推開A1的包廂門，果然就看見謝逸一個人坐在裏面，大屏幕上放著自帶的音樂，聽見小推車的聲音，他擡頭。
塗白將小推車上的酒水、果盤依次擺好，開了新酒，猩紅的酒液緩緩流進杯子裏，像是註入血管裏的血。
“你沒必要新開酒，你昨天開得那瓶根本沒喝幾口，還存在酒窖裏。”
饒是貪心如塗白，也見不慣謝逸這麽鋪裝浪費了。
要知道，一連幾天他都一個人過來，再點一瓶貴得咂舌的酒，可謝逸並不是嗜酒的人，沒有一瓶酒是完整喝完的，都是淺嘗輒止，眼看存酒越來越多。
謝逸端起半杯猩紅，仔細端詳，寶石紅的酒液在熏然的燈光下閃爍，張揚的酒香輕輕搖晃馥郁而激蕩，謝逸嗅了一口，不動聲色的放下酒杯。
果然，自己還是不喜歡這個味道。
“孟闕觀回來了？”謝逸問道。
塗白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猜的。”
不等塗白開口，謝逸看向塗白：“你在這裏工作的事情，多半是瞞不住了。”
塗白楞了一下，有些慌張，片刻又裝作滿不在乎道：“算了，瞞不住就瞞不住了，我自己找工作和他有什麽關系，再說了，我正經簽合同的，又沒偷沒搶的，他憑什麽管我。”
這話像是給謝逸說的，又像是自我安慰。
謝逸重新拿過一個空杯，倒了一杯紅酒，推到了身邊不近不遠的空位上。
向後靠在了椅背上，坐姿難得不再板正，帶著富家子弟慵懶：“反正他都要發現了，這一次，要嘗一下嗎？”
確實不能喝，但酒確實香，塗白審慎道：“我還要工作。”
謝逸有先見之明：“我剛剛向經理買下了你的私人服務。”
難怪，塗白心想，今天自己的對講機出奇的安靜。
猶豫片刻，抵抗不住葡萄發酵的甘甜香醇，塗白比了一個一的手勢：“只喝一口。”
謝逸比了一個請的動作。
塗白坐在離謝逸不近不遠的地方，小心翼翼端起那杯酒，湊上去隔著杯壁仔細觀察。
他發現，自己好像很難抵抗這種濃烈、妖艷、純粹又神秘的鮮紅，盡管這種比人血還要濃郁的紅太過紮眼，盯久了會迷惑、會眩暈，但塗白就是無法抵抗。
他淺淺喝了一口，像是喝了一口絲滑冰涼的血，是甘甜的，熟悉的。
謝逸道：“這瓶上次和孟闕觀生日的那瓶是同一個莊園，只不過年稍近一些。”
塗白恍然，上次喝醉的情況還裏歷歷在目，聽見謝逸這麽說，想喝又不敢再喝了。
尤其是孟闕觀還在宿舍裏，那人比警犬還靈敏，要是發現自己喝酒了，肯定會識破自己加班的謊言，保不齊連酒的年份地址，父母是什麽葡萄都能聞出來。
放下酒杯，小心翼翼推遠了一些。
“幹坐著也沒什麽意思，聊點什麽吧。”塗白道。
謝逸淺淺啜了一口酒：“你想聊什麽。”
“就說說你吧。”
塗白道：“不是說不喜歡孟闕觀嗎？怎麽還一直跟著他，真是好兄弟的關系嗎？”
塗白並不是單純聊聊，他還是對謝逸那天說的話持懷疑態度，或者說，他不信原劇情能歪的那麽厲害，竟然三個原主攻對孟闕觀都沒什麽感情。
尤其是施意眠不僅不喜歡，甚至還和孟闕觀結下了梁子，這太炸裂了，以至於塗白都不清楚自己究竟要不要繼續在夜店工作了。
如果劇情都歪成這樣，有沒有可能，下藥事件就不會發生了？
那頭的謝逸摩挲著杯壁，思緒隨著塗白的問題一點點向前追憶，很久之後，他緩緩開口：“圈子，越是頂級的家庭門第，越害怕資源向底層、向普羅大眾流通，為了堵住可能會導致階級跌落、資源流失的通道，最有效果的，就是抱團，抱成圈子，越小越好，資源權力才能高度集中。”
塗白定定看著謝逸，對於謝逸口中的潛規則並不意外。
如果說他們將階級固化成滴水不漏的銅墻鐵壁，那麽像自己這些寒門子弟，就是妄圖躍進高墻的魚，一次次逆流而上，頭破血流。
運氣好了，成功晉階，運氣差的，躍進去了，變成了裏面人的一道餐後點。
塗白不想變成餐後點，對於階級升躍也沒什麽執念，他只想賺錢，賺很多很多的錢。
謝逸繼續道：“如果說這些世家權貴是一個圈，那麽孟家就是圈中心的點，抱團的最佳選擇，所以很多人都想背靠大樹乘涼，但孟家固若金湯，權大路野，唯一能接近的，就是...孟闕觀，那個時候，有傳聞說孟小少爺身體不好，需要同齡的孩子陪伴玩耍。”
回憶到這裏，謝逸停頓一下，又喝了一口酒，他瞳孔晦澀不明，遠沒有他講述時表現的那麽平靜。
“所以你的家族，就選你？”塗白大致已經猜到故事的走向。
“不止是我，施意眠、周宇京，江齊，我們四個都是。”
塗白楞了一下，這和小說裏描寫倒是差不多。
小說裏，謝逸確實是最早和孟闕觀認識的，算是竹馬，而施意眠、周宇京、江齊都是初中、高中才認識的。
“和孟闕觀認識的時候，你多大？”塗白問道。
謝逸晃了晃酒杯：“八歲。”
“還那麽小？那你、你們想和孟闕觀做朋友嗎？”塗白好奇。
“想啊，孟少爺出手大方，而且要是能和他做朋友，家裏人也會更關註我們，當然求之不得。”
謝逸說著，笑了一下，輕飄飄的。
塗白還是第一次聽謝逸說這麽多的話，或許是因為這幾口酒，又或是一連兩周的接觸，讓他們熟悉起來，沒有之前的隔閡。
總之，塗白倒是第一次見到另一面的謝逸，平常寡言冷漠之下的謝逸，似乎也有自己不得已的地方。
想也知道，一個才八九歲的孩子，正是需要父母的時候，卻為了家族利益，被用來討好另外一個孩子，怎麽看，都不會是皆大歡喜的合家歡。
“那他呢？他為什麽身體不好。”塗白看面前滲著水珠的酒杯上，鮮紅得閃閃發光。
如同剛切割好的寶石，銳利、明艷、勾人，堅硬的看不出一點脆弱。
“我不知道。”
謝逸道：“除了那些說他可以預見人心的流言，他看起來很正常，他比任何一個同齡的孩子還要聰明、有主見，就是太安靜了。”
“安靜？”
“小時候，他不愛說話，有時候可以抱著書一個人坐一天，沒有人能把他叫起來。”
這和現在平易近人的孟闕觀又不太一樣了，塗白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你覺得孟闕觀到底能不能聽見人心呢？”
塗白看向謝逸，謝逸先是和塗白對視，片刻，他緩緩移開了眼睛：“我不知道。”
“........”
故事講到這裏算是結束了，結束得沒頭沒尾，塗白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已經確定，謝逸說的是真的，他確實對孟闕觀沒那方面的感情，要是真有，怎麽也輪不到自己插在中間，各種拙劣威脅。
那孟闕觀呢？
他明明知道自己誤會了他和謝逸的關系，挑撥他們兩人關系，可他竟然全都裝著不知情地接住了自己的戲。
甚至連自己自導自導的用內褲誣陷謝逸的桃色事件都全盤接受，表現出了被劈腿的悲憤，每天哼哼唧唧的求安慰。
真會演啊，他到底想幹嘛？！
塗白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平覆心裏的焦躁，許久，他轉頭看向一旁的謝逸，突然道：“既然不喜歡紅酒，為什麽今天要開這瓶。”
謝逸頓了一下。
塗白繼續道：“我看你之前點的都是白葡萄，你應該不喜歡紅酒吧，還有水果，你應該口味偏甜吧，今天的藍莓不甜，我替你吃了？”
謝逸點了點頭。
塗白於是不客氣的抓了幾顆藍莓，一邊吃，一邊在心裏罵孟闕觀，罵對方是裝貨，罵了好一會兒，心裏才解氣。
“說了這麽多，今天我才發現以前我誤會你了，你也沒那麽討厭。”
經過這次會談，塗白最後一絲對謝逸的敵意也沒有了。
塗白微微蹙眉，不知道再想些什麽，接著，眉心俶爾一展，他拿過果盤上澳洲進口的水蜜桃，飛快扒去上面薄薄的一層皮，然後遞給謝逸。
“這幾天你一直點我的鐘，還買了那麽多酒，剛才又告訴了我這些事情，我覺得我們感感情差不多了，已經到了可以做朋友的程度，你覺得呢？”
塗白歪了歪頭，大大方方道。
謝逸這回是真楞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沒了往常冷漠疏離的精英氣質，看著有些好笑。
“別發呆啊。”
往前坐了坐，桃子遞到謝逸的臉前，幾乎要挨上他的嘴唇，濃郁的香甜登時充盈鼻腔，深到大腦裏的一根弦都被勾撥了一下。
“這一次你選，要不要交朋友。”塗白瞳孔黑白分明，不藏任何事。
*
夜店很吵，人潮發瘋、各種聲音交織撕裂，在這裏欲望、骯臟、痛苦、激動，都不必掩飾。
人們習慣在白天穿上厚而偽馴的皮，再在深夜，在群魔亂舞的人群中撕開，讓真實的自己從裏面爬出來。
這裏能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也有無數聲音被掩蓋。
謝逸卻將塗白的聲音聽得很清。
交朋友？
自己從來沒有主動認識過什麽人，或者出於意願交過什麽朋友。
圈子，都是用來混的，混著混著就熟了，昨天不認識你的人，今天就可以找你搭話，後天就可以和你稱兄道弟，沒人會問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嗎？只要家族互利，什麽都可以。
謝逸不知道該說塗白天真，還是該嘲弄自己太不純粹，他靜靜打量著塗白，心空茫又澎湃。
他意識到，塗白拋給他的問題，他竟然不會解答，他從來沒有處理過。
塗白的聲音不大，謝逸聽到了，貼在茶幾下和針孔一樣大的小紅點也聽見了。
紅點一閃一閃，顯示正在工作中，那赫然就是一個針孔攝像頭！
此時正值深夜十一點，正是夜店營業的高峰期。
一樓的大廳舞臺、燈光、舞池、卡座，到處都是舉著酒杯交織狂歡在一起的人，如同沸水一樣，溢出大廳，流進走廊裏，再從門縫鉆進每一個包廂裏。
除了三樓最深處的一間。
包間曠靜，射燈也只是薄薄照了一層，落在地上，如同下水道裏月光照不進的水光。
溫度很低，氧氣稀弱，不像是在熱鬧的夜店，倒像是在某個封閉的地下室裏。
一個紅點在閃爍，一下一下，頻率和正對腳下二樓房間裏的紅點一樣，像一只在黑夜裏鎖定獵物的眼睛。
每當塗白聲音響起，它總是亮得格外顯眼，它趴在耳機上，一句一句將樓下的所言所欲，一字不落地告訴沙發上的陰影。
那陰影是個人的形狀，靠在椅背上，頭垂著，看不清臉，手裏把玩著一個火機，金屬聲碦嚓碦嚓的響。
長而冷白的手指時不時撥弄黃銅開關，火光俶爾撲朔，又驟然陷入黑暗。
於是那張化在陰影裏的臉也是，一下清晰，一下被吞噬。
直到耳機裏傳來那句——這一次你選，要不要交朋友。
話音剛落，火光霎沖出，尖長的火舌在空氣裏充分燃燒，散發出淡淡的機油氣味，一張臉被點燃，一雙瞳孔在火光裏燃燒。
沒什麽表情，但所有五官從下至上開始變得扭曲、焦褐，腐爛、燒完了，兩只黑玻璃的瞳孔滾下來，死死盯著地板，似乎要穿透，看清下面的房間。
這是什麽感覺？
整個人就像是灼熱的巖漿包裹一樣，或者說，他就是一座噴發的火山，高溫的巖漿從毛孔裏溢出，腐蝕著身體，也腐蝕著周圍的一切，經過的地方，寸草不留，可為什麽，心還跳動著。
哦，是它的溫度比巖漿的溫度還高。
手掌緩緩按著胸膛，隔著皮肉，手指緩緩用力，太燙了，燙得他想要挖出來，挖出來給誰看呢？
給塗白看看。
朋友？原來塗白交新朋友這麽簡單，原來塗白也會這麽真誠地詢問對方的意見。
朋友...哈...朋友......
他以為，和塗白交朋友，得把心臟挖出來，他才肯允許對方靠近，原來這麽簡單啊。
......
憑什麽？
手指用力，白色襯衫下，五個血印開始明顯，絲綢沾上鮮紅，他終於如願以償，在身上留下了傷口。
機油被耗盡，火光熄滅，陷入昏暗，於是人形徹底被陰影吞噬，耳機從變形的巖漿裏脫落，摔到了地上，紅點最後亮了三下，徹底熄滅了。
巖漿站起來，往外走，是孟闕觀。
他還是人，又好像不是人了。
*
塗白最終還是沒有從謝融那裏聽見回答，對方沒回應，也沒拒絕。
不過塗白並不失落，對於交朋友，他一向隨緣，就像他和段融，有緣分就經常待在一起，好得可以穿一條褲子，但要是緣分淡了，也就不怎麽說話了，他看得很開。
工作結束出來，已經是淩晨兩點了，今天托謝逸的福，他還算下得早。
想著孟闕觀還在宿舍，本來猶豫要不要住酒店，但一想明天可能迎來的各種詢問，還是決定早點回去。
就說自己是聚餐晚了，應該可以混過去。
是謝逸送他回去的，輕輕推開門，宿舍一片漆黑，塗白躡手躡腳的走進房間，剛剛放下書包，一起身，就看見沙發上坐了高大的黑色陰影。
塗白咯噔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結結實實撞在椅子上，發出好大一聲聲響。
“孟、孟闕觀？”塗白來不及呼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坨陰影。
陰影動了，站起來，是個人的形狀，塗白緩了緩，心神不定地走過去，果然是孟闕觀，對方像是等了很久了。
“你、你在等我？怎麽還不睡覺？”
對上對方黑沈的眸子，塗白莫名心慌，結結巴巴地解釋：“那個...加班結束，同事們找我聚餐，我不好意思拒絕，就一起去了，所以回來...這麽晚。”
孟闕觀遲遲不說話，他盯著塗白，說不上來什麽感覺，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扒開。
塗白以為自己露餡了，但只是看著他，對方什麽都沒幹。
“這樣啊。”片刻，就在塗白快受不了的時候，男生才緩緩收回視線，身體一俯，湊了過去：“那怎麽不告訴我，我去接你啊。”
陰涼的氣息撫在塗白臉上，塗白下意識躲了一下，氣息落在脖頸處。
察覺到塗白的躲避，孟闕觀的瞳孔驟然緊縮，後背肌肉收緊，他近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張開嘴巴，咬上去，或者去桎梏住對方，不讓他有一點想逃的想法。
可是現在不能，現在還不能。
平覆著體內洶湧的巖漿，孟闕觀忍耐的一樣的閉了閉眼睛，然後緩緩撤開。
“我...我這不是想著這麽晚了，怎麽好意思再打擾你。”
孟闕觀緩緩撤開，塗白終於呼吸暢通，他連忙諂媚解釋，他以為對方還會追問他今天還幹了什麽，然而對方並沒有。
“睡覺吧。”孟闕觀道，說完不再看塗白，徑直回到自己床上。
直到孟闕觀不問了，塗白大松一口氣，連忙輕手輕腳得洗漱完畢，摸黑爬上了自己的床，很快就睡著了。
之後的好幾天，塗白都借口工作很忙，要加班，而孟闕觀竟然沒說什麽，甚至對他經常性的晚歸都不再詢問。
塗白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裏又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但這種不舒服在月底工資到賬的時候，就消失了。
尾號2431卡7月30日XX銀行收入（代發工資）210000.00元。
210000.00！自己沒數錯吧，這麽多錢？！
塗白以為自己眼睛花了，不然怎麽可能這麽多零！
這什麽工作，一個月賺二十一萬，我天，這工作他能幹一輩子！！！
不會是打錯了吧？塗白暈暈乎乎地跑去問張經理。
張經理看了他一眼，碼過一根煙：“沒錯，就是你的，你酒賣得多。”
“那也沒這麽多吧，最多也就三萬，怎麽可能這麽誇張到二十多萬？”
吐出煙泡，煙霧瞬間模糊了張經理的臉：“有個客人從你這裏消費了很多，其實就是從我們這裏買回去辦酒宴的，這種事情以前也有，你就當天上掉餡餅了。”
看著面前被餡餅砸暈得塗白，張經理將煙蒂抖落在煙灰缸裏。
確實是天大的餡餅，一個人消費了一百八十瓶，每瓶提成一千，光是買酒就是五百多萬，再沒有誰了。
想起那天，孟家少爺坐在這裏的樣子，他一度以為been要永遠終止營業了，畢竟自家掌握半個首京娛樂業的老板就陪同在一邊，一副膽戰心驚又很想跪舔的樣子。
但他沒想到，對方來這裏，竟然是為了一個人，還是為了一個毫不起眼的暑假工！
不對，至少這暑假工長得不錯，來這裏幾天，已經有好幾個人問了。
可也就是一個暑假工，用得著這麽事無巨細地了解他在這裏的工作情況，用得著包下整個三樓，用得著....監聽？
他以為這暑假工是孟少爺的仇人，畢竟對方氣質沈而冷厲，期間一句話不說，都由助理代勞，只有自己在說起塗白這個人的時候，才會擡眼，瞳孔黑寂，讓人發怵。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猜錯了。
沒有人會豪擲那麽多錢，就為了給一個暑假工增加業績。
所以那到底是什麽眼神呢？
又愛....又恨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塗白成功糊弄過了孟闕觀，禮拜天晚上，去夜店上班。
到了晚上十點左右，推開A1的包廂門，果然就看見謝逸一個人坐在裏面，大屏幕上放著自帶的音樂，聽見小推車的聲音，他擡頭。
塗白將小推車上的酒水、果盤依次擺好，開了新酒，猩紅的酒液緩緩流進杯子裏，像是註入血管裏的血。
“你沒必要新開酒，你昨天開得那瓶根本沒喝幾口，還存在酒窖裏。”
饒是貪心如塗白，也見不慣謝逸這麽鋪裝浪費了。
要知道，一連幾天他都一個人過來，再點一瓶貴得咂舌的酒，可謝逸並不是嗜酒的人，沒有一瓶酒是完整喝完的，都是淺嘗輒止，眼看存酒越來越多。
謝逸端起半杯猩紅，仔細端詳，寶石紅的酒液在熏然的燈光下閃爍，張揚的酒香輕輕搖晃馥郁而激蕩，謝逸嗅了一口，不動聲色的放下酒杯。
果然，自己還是不喜歡這個味道。
“孟闕觀回來了？”謝逸問道。
塗白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猜的。”
不等塗白開口，謝逸看向塗白：“你在這裏工作的事情，多半是瞞不住了。”
塗白楞了一下，有些慌張，片刻又裝作滿不在乎道：“算了，瞞不住就瞞不住了，我自己找工作和他有什麽關系，再說了，我正經簽合同的，又沒偷沒搶的，他憑什麽管我。”
這話像是給謝逸說的，又像是自我安慰。
謝逸重新拿過一個空杯，倒了一杯紅酒，推到了身邊不近不遠的空位上。
向後靠在了椅背上，坐姿難得不再板正，帶著富家子弟慵懶：“反正他都要發現了，這一次，要嘗一下嗎？”
確實不能喝，但酒確實香，塗白審慎道：“我還要工作。”
謝逸有先見之明：“我剛剛向經理買下了你的私人服務。”
難怪，塗白心想，今天自己的對講機出奇的安靜。
猶豫片刻，抵抗不住葡萄發酵的甘甜香醇，塗白比了一個一的手勢：“只喝一口。”
謝逸比了一個請的動作。
塗白坐在離謝逸不近不遠的地方，小心翼翼端起那杯酒，湊上去隔著杯壁仔細觀察。
他發現，自己好像很難抵抗這種濃烈、妖艷、純粹又神秘的鮮紅，盡管這種比人血還要濃郁的紅太過紮眼，盯久了會迷惑、會眩暈，但塗白就是無法抵抗。
他淺淺喝了一口，像是喝了一口絲滑冰涼的血，是甘甜的，熟悉的。
謝逸道：“這瓶上次和孟闕觀生日的那瓶是同一個莊園，只不過年稍近一些。”
塗白恍然，上次喝醉的情況還裏歷歷在目，聽見謝逸這麽說，想喝又不敢再喝了。
尤其是孟闕觀還在宿舍裏，那人比警犬還靈敏，要是發現自己喝酒了，肯定會識破自己加班的謊言，保不齊連酒的年份地址，父母是什麽葡萄都能聞出來。
放下酒杯，小心翼翼推遠了一些。
“幹坐著也沒什麽意思，聊點什麽吧。”塗白道。
謝逸淺淺啜了一口酒：“你想聊什麽。”
“就說說你吧。”
塗白道：“不是說不喜歡孟闕觀嗎？怎麽還一直跟著他，真是好兄弟的關系嗎？”
塗白並不是單純聊聊，他還是對謝逸那天說的話持懷疑態度，或者說，他不信原劇情能歪的那麽厲害，竟然三個原主攻對孟闕觀都沒什麽感情。
尤其是施意眠不僅不喜歡，甚至還和孟闕觀結下了梁子，這太炸裂了，以至於塗白都不清楚自己究竟要不要繼續在夜店工作了。
如果劇情都歪成這樣，有沒有可能，下藥事件就不會發生了？
那頭的謝逸摩挲著杯壁，思緒隨著塗白的問題一點點向前追憶，很久之後，他緩緩開口：“圈子，越是頂級的家庭門第，越害怕資源向底層、向普羅大眾流通，為了堵住可能會導致階級跌落、資源流失的通道，最有效果的，就是抱團，抱成圈子，越小越好，資源權力才能高度集中。”
塗白定定看著謝逸，對於謝逸口中的潛規則並不意外。
如果說他們將階級固化成滴水不漏的銅墻鐵壁，那麽像自己這些寒門子弟，就是妄圖躍進高墻的魚，一次次逆流而上，頭破血流。
運氣好了，成功晉階，運氣差的，躍進去了，變成了裏面人的一道餐後點。
塗白不想變成餐後點，對於階級升躍也沒什麽執念，他只想賺錢，賺很多很多的錢。
謝逸繼續道：“如果說這些世家權貴是一個圈，那麽孟家就是圈中心的點，抱團的最佳選擇，所以很多人都想背靠大樹乘涼，但孟家固若金湯，權大路野，唯一能接近的，就是...孟闕觀，那個時候，有傳聞說孟小少爺身體不好，需要同齡的孩子陪伴玩耍。”
回憶到這裏，謝逸停頓一下，又喝了一口酒，他瞳孔晦澀不明，遠沒有他講述時表現的那麽平靜。
“所以你的家族，就選你？”塗白大致已經猜到故事的走向。
“不止是我，施意眠、周宇京，江齊，我們四個都是。”
塗白楞了一下，這和小說裏描寫倒是差不多。
小說裏，謝逸確實是最早和孟闕觀認識的，算是竹馬，而施意眠、周宇京、江齊都是初中、高中才認識的。
“和孟闕觀認識的時候，你多大？”塗白問道。
謝逸晃了晃酒杯：“八歲。”
“還那麽小？那你、你們想和孟闕觀做朋友嗎？”塗白好奇。
“想啊，孟少爺出手大方，而且要是能和他做朋友，家裏人也會更關註我們，當然求之不得。”
謝逸說著，笑了一下，輕飄飄的。
塗白還是第一次聽謝逸說這麽多的話，或許是因為這幾口酒，又或是一連兩周的接觸，讓他們熟悉起來，沒有之前的隔閡。
總之，塗白倒是第一次見到另一面的謝逸，平常寡言冷漠之下的謝逸，似乎也有自己不得已的地方。
想也知道，一個才八九歲的孩子，正是需要父母的時候，卻為了家族利益，被用來討好另外一個孩子，怎麽看，都不會是皆大歡喜的合家歡。
“那他呢？他為什麽身體不好。”塗白看面前滲著水珠的酒杯上，鮮紅得閃閃發光。
如同剛切割好的寶石，銳利、明艷、勾人，堅硬的看不出一點脆弱。
“我不知道。”
謝逸道：“除了那些說他可以預見人心的流言，他看起來很正常，他比任何一個同齡的孩子還要聰明、有主見，就是太安靜了。”
“安靜？”
“小時候，他不愛說話，有時候可以抱著書一個人坐一天，沒有人能把他叫起來。”
這和現在平易近人的孟闕觀又不太一樣了，塗白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你覺得孟闕觀到底能不能聽見人心呢？”
塗白看向謝逸，謝逸先是和塗白對視，片刻，他緩緩移開了眼睛：“我不知道。”
“........”
故事講到這裏算是結束了，結束得沒頭沒尾，塗白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已經確定，謝逸說的是真的，他確實對孟闕觀沒那方面的感情，要是真有，怎麽也輪不到自己插在中間，各種拙劣威脅。
那孟闕觀呢？
他明明知道自己誤會了他和謝逸的關系，挑撥他們兩人關系，可他竟然全都裝著不知情地接住了自己的戲。
甚至連自己自導自導的用內褲誣陷謝逸的桃色事件都全盤接受，表現出了被劈腿的悲憤，每天哼哼唧唧的求安慰。
真會演啊，他到底想幹嘛？！
塗白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平覆心裏的焦躁，許久，他轉頭看向一旁的謝逸，突然道：“既然不喜歡紅酒，為什麽今天要開這瓶。”
謝逸頓了一下。
塗白繼續道：“我看你之前點的都是白葡萄，你應該不喜歡紅酒吧，還有水果，你應該口味偏甜吧，今天的藍莓不甜，我替你吃了？”
謝逸點了點頭。
塗白於是不客氣的抓了幾顆藍莓，一邊吃，一邊在心裏罵孟闕觀，罵對方是裝貨，罵了好一會兒，心裏才解氣。
“說了這麽多，今天我才發現以前我誤會你了，你也沒那麽討厭。”
經過這次會談，塗白最後一絲對謝逸的敵意也沒有了。
塗白微微蹙眉，不知道再想些什麽，接著，眉心俶爾一展，他拿過果盤上澳洲進口的水蜜桃，飛快扒去上面薄薄的一層皮，然後遞給謝逸。
“這幾天你一直點我的鐘，還買了那麽多酒，剛才又告訴了我這些事情，我覺得我們感感情差不多了，已經到了可以做朋友的程度，你覺得呢？”
塗白歪了歪頭，大大方方道。
謝逸這回是真楞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沒了往常冷漠疏離的精英氣質，看著有些好笑。
“別發呆啊。”
往前坐了坐，桃子遞到謝逸的臉前，幾乎要挨上他的嘴唇，濃郁的香甜登時充盈鼻腔，深到大腦裏的一根弦都被勾撥了一下。
“這一次你選，要不要交朋友。”塗白瞳孔黑白分明，不藏任何事。
*
夜店很吵，人潮發瘋、各種聲音交織撕裂，在這裏欲望、骯臟、痛苦、激動，都不必掩飾。
人們習慣在白天穿上厚而偽馴的皮，再在深夜，在群魔亂舞的人群中撕開，讓真實的自己從裏面爬出來。
這裏能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也有無數聲音被掩蓋。
謝逸卻將塗白的聲音聽得很清。
交朋友？
自己從來沒有主動認識過什麽人，或者出於意願交過什麽朋友。
圈子，都是用來混的，混著混著就熟了，昨天不認識你的人，今天就可以找你搭話，後天就可以和你稱兄道弟，沒人會問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嗎？只要家族互利，什麽都可以。
謝逸不知道該說塗白天真，還是該嘲弄自己太不純粹，他靜靜打量著塗白，心空茫又澎湃。
他意識到，塗白拋給他的問題，他竟然不會解答，他從來沒有處理過。
塗白的聲音不大，謝逸聽到了，貼在茶幾下和針孔一樣大的小紅點也聽見了。
紅點一閃一閃，顯示正在工作中，那赫然就是一個針孔攝像頭！
此時正值深夜十一點，正是夜店營業的高峰期。
一樓的大廳舞臺、燈光、舞池、卡座，到處都是舉著酒杯交織狂歡在一起的人，如同沸水一樣，溢出大廳，流進走廊裏，再從門縫鉆進每一個包廂裏。
除了三樓最深處的一間。
包間曠靜，射燈也只是薄薄照了一層，落在地上，如同下水道裏月光照不進的水光。
溫度很低，氧氣稀弱，不像是在熱鬧的夜店，倒像是在某個封閉的地下室裏。
一個紅點在閃爍，一下一下，頻率和正對腳下二樓房間裏的紅點一樣，像一只在黑夜裏鎖定獵物的眼睛。
每當塗白聲音響起，它總是亮得格外顯眼，它趴在耳機上，一句一句將樓下的所言所欲，一字不落地告訴沙發上的陰影。
那陰影是個人的形狀，靠在椅背上，頭垂著，看不清臉，手裏把玩著一個火機，金屬聲碦嚓碦嚓的響。
長而冷白的手指時不時撥弄黃銅開關，火光俶爾撲朔，又驟然陷入黑暗。
於是那張化在陰影裏的臉也是，一下清晰，一下被吞噬。
直到耳機裏傳來那句——這一次你選，要不要交朋友。
話音剛落，火光霎沖出，尖長的火舌在空氣裏充分燃燒，散發出淡淡的機油氣味，一張臉被點燃，一雙瞳孔在火光裏燃燒。
沒什麽表情，但所有五官從下至上開始變得扭曲、焦褐，腐爛、燒完了，兩只黑玻璃的瞳孔滾下來，死死盯著地板，似乎要穿透，看清下面的房間。
這是什麽感覺？
整個人就像是灼熱的巖漿包裹一樣，或者說，他就是一座噴發的火山，高溫的巖漿從毛孔裏溢出，腐蝕著身體，也腐蝕著周圍的一切，經過的地方，寸草不留，可為什麽，心還跳動著。
哦，是它的溫度比巖漿的溫度還高。
手掌緩緩按著胸膛，隔著皮肉，手指緩緩用力，太燙了，燙得他想要挖出來，挖出來給誰看呢？
給塗白看看。
朋友？原來塗白交新朋友這麽簡單，原來塗白也會這麽真誠地詢問對方的意見。
朋友...哈...朋友......
他以為，和塗白交朋友，得把心臟挖出來，他才肯允許對方靠近，原來這麽簡單啊。
......
憑什麽？
手指用力，白色襯衫下，五個血印開始明顯，絲綢沾上鮮紅，他終於如願以償，在身上留下了傷口。
機油被耗盡，火光熄滅，陷入昏暗，於是人形徹底被陰影吞噬，耳機從變形的巖漿裏脫落，摔到了地上，紅點最後亮了三下，徹底熄滅了。
巖漿站起來，往外走，是孟闕觀。
他還是人，又好像不是人了。
*
塗白最終還是沒有從謝融那裏聽見回答，對方沒回應，也沒拒絕。
不過塗白並不失落，對於交朋友，他一向隨緣，就像他和段融，有緣分就經常待在一起，好得可以穿一條褲子，但要是緣分淡了，也就不怎麽說話了，他看得很開。
工作結束出來，已經是淩晨兩點了，今天托謝逸的福，他還算下得早。
想著孟闕觀還在宿舍，本來猶豫要不要住酒店，但一想明天可能迎來的各種詢問，還是決定早點回去。
就說自己是聚餐晚了，應該可以混過去。
是謝逸送他回去的，輕輕推開門，宿舍一片漆黑，塗白躡手躡腳的走進房間，剛剛放下書包，一起身，就看見沙發上坐了高大的黑色陰影。
塗白咯噔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結結實實撞在椅子上，發出好大一聲聲響。
“孟、孟闕觀？”塗白來不及呼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坨陰影。
陰影動了，站起來，是個人的形狀，塗白緩了緩，心神不定地走過去，果然是孟闕觀，對方像是等了很久了。
“你、你在等我？怎麽還不睡覺？”
對上對方黑沈的眸子，塗白莫名心慌，結結巴巴地解釋：“那個...加班結束，同事們找我聚餐，我不好意思拒絕，就一起去了，所以回來...這麽晚。”
孟闕觀遲遲不說話，他盯著塗白，說不上來什麽感覺，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扒開。
塗白以為自己露餡了，但只是看著他，對方什麽都沒幹。
“這樣啊。”片刻，就在塗白快受不了的時候，男生才緩緩收回視線，身體一俯，湊了過去：“那怎麽不告訴我，我去接你啊。”
陰涼的氣息撫在塗白臉上，塗白下意識躲了一下，氣息落在脖頸處。
察覺到塗白的躲避，孟闕觀的瞳孔驟然緊縮，後背肌肉收緊，他近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張開嘴巴，咬上去，或者去桎梏住對方，不讓他有一點想逃的想法。
可是現在不能，現在還不能。
平覆著體內洶湧的巖漿，孟闕觀忍耐的一樣的閉了閉眼睛，然後緩緩撤開。
“我...我這不是想著這麽晚了，怎麽好意思再打擾你。”
孟闕觀緩緩撤開，塗白終於呼吸暢通，他連忙諂媚解釋，他以為對方還會追問他今天還幹了什麽，然而對方並沒有。
“睡覺吧。”孟闕觀道，說完不再看塗白，徑直回到自己床上。
直到孟闕觀不問了，塗白大松一口氣，連忙輕手輕腳得洗漱完畢，摸黑爬上了自己的床，很快就睡著了。
之後的好幾天，塗白都借口工作很忙，要加班，而孟闕觀竟然沒說什麽，甚至對他經常性的晚歸都不再詢問。
塗白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裏又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但這種不舒服在月底工資到賬的時候，就消失了。
尾號2431卡7月30日XX銀行收入（代發工資）210000.00元。
210000.00！自己沒數錯吧，這麽多錢？！
塗白以為自己眼睛花了，不然怎麽可能這麽多零！
這什麽工作，一個月賺二十一萬，我天，這工作他能幹一輩子！！！
不會是打錯了吧？塗白暈暈乎乎地跑去問張經理。
張經理看了他一眼，碼過一根煙：“沒錯，就是你的，你酒賣得多。”
“那也沒這麽多吧，最多也就三萬，怎麽可能這麽誇張到二十多萬？”
吐出煙泡，煙霧瞬間模糊了張經理的臉：“有個客人從你這裏消費了很多，其實就是從我們這裏買回去辦酒宴的，這種事情以前也有，你就當天上掉餡餅了。”
看著面前被餡餅砸暈得塗白，張經理將煙蒂抖落在煙灰缸裏。
確實是天大的餡餅，一個人消費了一百八十瓶，每瓶提成一千，光是買酒就是五百多萬，再沒有誰了。
想起那天，孟家少爺坐在這裏的樣子，他一度以為been要永遠終止營業了，畢竟自家掌握半個首京娛樂業的老板就陪同在一邊，一副膽戰心驚又很想跪舔的樣子。
但他沒想到，對方來這裏，竟然是為了一個人，還是為了一個毫不起眼的暑假工！
不對，至少這暑假工長得不錯，來這裏幾天，已經有好幾個人問了。
可也就是一個暑假工，用得著這麽事無巨細地了解他在這裏的工作情況，用得著包下整個三樓，用得著....監聽？
他以為這暑假工是孟少爺的仇人，畢竟對方氣質沈而冷厲，期間一句話不說，都由助理代勞，只有自己在說起塗白這個人的時候，才會擡眼，瞳孔黑寂，讓人發怵。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猜錯了。
沒有人會豪擲那麽多錢，就為了給一個暑假工增加業績。
所以那到底是什麽眼神呢？
又愛....又恨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