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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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懷疑
從宿舍離開說是要回去處理事情的孟闕觀實際上出國了。
私人飛機降落在綠珠琉群島的停機坪上時，體感溫度剛剛過二十八攝氏度。
位於南半球的這裏屬於熱帶海洋性氣候，近海岸的水溫全年舒適，群島有近三十個大小不一的島嶼。
其中的大島天使島占地一萬平方公裏，擁有豐富的自然景觀，是養老度假休閑娛樂的不二聖地。
這裏是孟家眾多私產之一。
跟著傭人抵達山莊，孟闕觀獨自用完一餐，並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去了隔壁茶室。
他本來想給塗白發短信，但一想時差，那邊還在深夜，只好作罷，喝了一盞茶，傭人過來了。
“少爺，先生回來了。”
孟闕觀起身，跟在了傭人身後，別墅很大，傭人卻不多，主人家喜靜，偌大的房間，除了落地窗外的海浪聲，其他的聲音竟然一點也沒有。
掃過周圍，走廊上掛著的還是那幾幅畫，拐角的手繪花瓶已經褪色還依然擺放在那裏。
或許用不了幾年，彩釉就會隨著落款一起被時間蠶食得一幹二凈，就連空氣裏的草木香都沒變，清清淡淡、過鼻而忘。
二十年前這裏就是這樣，二十年過去了，還是這樣。
推開了厚重的書房門，孟闕觀走了進去，書房很大，實木書架、實木桌椅，顯得莊重而呆板，只有正中央的那架黑漆鋼琴斂著所有光華，美得不可方物，
“回來了。”沙發主位上前背光坐著一個男人，聲音沈渾。
“父親。”片刻，孟闕觀回應道。
“坐吧。”
孟闕觀沒有坐到男人身邊，而是坐在了主位的對面，那是談判時對家的位置，男人沒有說什麽。
待傭人倒茶出去後，孟闕擡眸，終於有空可以好好看看面前自己久未謀面的父親——孟憫鏜。
似乎也還是和二十年前一樣。
兒肖母，女肖父，孟氏這對親父子也一樣。
和兒子雋艷的長相不同，孟憫鏜此人五官輪廓分明深邃，眉眼幽濃，唇薄而淡，臉上看不到什麽皺紋，只有兩鬢般夾雜的零星銀絲，可以窺見他的真實年齡。
他和孟闕觀對坐，父子倆的個頭差不多高，同樣寬肩平腹。
“張沛說你最近的心理狀況不錯，我有意讓你接管集團，你要做好準備。”孟憫鏜開門見山。
對於接管企業，孟闕觀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而是很平靜道：“我裝的。”
孟憫鏜沒有震驚，更沒有生氣，他靠在沙發上，視線從兒子的臉上，落到了茶幾上的照片上。
風輕雲淡道：“這不重要，裝得正常就可以，以後等你接手集團了，就算不正常也不會有人敢議論，那些老家夥我已經仁至義盡，上任後，想要怎麽處理，看你。”
老家夥指的就是孟氏集團裏那些所謂的“開國功臣”們，早在兩年前，就對孟闕觀未來接手孟氏十分不滿，覺得這樣一個“神經病”去給人算命或許更能發揮作用。
孟憫鏜表面沒說什麽，轉身清理過一大半，又把旗下子公司交給孟闕觀以表達父終子繼的強硬態度，如今過渡到現在，耐心已經告罄。
“那集團交給我後您怎麽辦？做太上皇？”孟闕觀道。
孟憫鏜沈默思考，很快得出結論：“先休息一段時間，等你結婚有孩子了，我給你帶。”
孟闕觀蹙了一下眉，以為自己的聽錯了。
他看著面前的男人，雖剛過五十，但看起來就像三十歲的樣子，怎麽也到不了當爺爺的年齡。
更何況他見慣了男人站在版圖前大權在握、生殺予奪的漠然樣子，很難想象對方含飴弄孫會是什麽樣子。
“那您可能要失望了。”
孟闕觀掀了掀唇，笑的吊兒郎當：“我是gay，以後不會有孩子了，您要是無聊，可以自己認養一個。”
得知這樣一個勁爆消息，孟憫鏜沈默片刻，表情裏沒有震驚或者暴跳如雷，他看著孟闕觀，似乎是在驗證這句話的真假。
很快，從孟闕觀的眼睛裏，他意識到自己的兒子沒說謊。
低頭喝了一口茶，孟憫鏜視線又落在了茶幾上的照片上，不過一分鐘接受了自己兒子是個gay的事實。
一副兩袖清風、波瀾不驚的樣子：“隨你吧，本來想著你後繼有人，才讓你繼承的，你要是早說的話，我就重新選個人了，不過現在也來不及了，等你以後有了合適人選，自己交給對方吧。”
話說至此，這次召見孟闕觀的目的也已達成了，孟憫鏜最後叮囑道：“你得再留幾天，還有一大堆文件合同需要律師在場見證，這些事情弄完了，你再回去吧。”
孟闕觀點了點頭，他看著孟憫鏜，想了想還是道：“您最近還好嗎？”
“我挺好的。”
孟憫鏜起身，一副送客的架勢：“行了，沒事就出去吧，以前不是最喜歡沖浪嗎？去玩吧。”
孟闕觀抿了抿唇，片刻，還是轉身出去了。
臨開門前，他最後向後看了一眼，就見到孟憫鏜背站在書房右邊的墻壁前。
此時窗外陽光正好，照得那片墻壁五彩斑斕猶如蝴蝶展翅欲飛的翅膀，和肅穆莊重書房仿佛不再同一個時空裏，可偏偏硬是被拼接在一起，顯得尤為扭曲奇異。
然而那些斑斕絢麗的花紋並不是錯影，仔細看，那是一張張拼疊而成的照片！數目估計有千張之多！
是一整張的墻的照片！
這千張照片只有一個主人，是一個女人，一個同自己一樣眼下有痣的女人，那是他的母親。
有女人彈鋼琴的，畫畫的，吃飯的，有睡覺的，笑著的，哭著的，而其他人不配出現在裏面。
孟闕觀看著男人伸手去觸碰其中一張中女人的臉頰，女人睡著了，嘴角掛著天真的安然，相片只有一截，顯然剩下一截被裁走了。
孟闕觀知道，被丟到的那一半是自己，照片也是母親去世後，父親從首京奪走的。
孟憫鏜也病了。
對方自己清楚，卻放任不治。
當天夜裏，孟闕觀就做了一個夢，他以為他會夢見母親，夢見他們一家三口少有的幸福時光，但並沒有。
他夢見了一堵墻，一堵比孟憫鏜書房裏還高還長的墻，它堵在自己面前，而他的手正不舍的撫在上面。
他擡手，就像是拉畫片一樣，面前一幀幀過渡出五顏六色的光彩，很快白墻變成了斑斕瑰麗的蝴蝶顏色，都是照片，一張張無縫銜接在一起。
照片的主人是一個男生。
孟闕觀看著眼前最近的一張，被色彩迷惑心智，鬼使神差的又一次擡手撫摸了上去，摸照片上的酒窩，觸碰紅潤飽滿的唇珠。
指尖戰栗，唇齒發抖，喉頭滾動，身體僵直。
是塗白，是兔子，有哭有笑、有睡有寐，這裏數不清的照片都是塗白。
也都是自己的。
呼......孟闕觀呼吸不穩，克制不住地湊的更近，想從那些照片中嗅到氣味，摸到溫度。
淩晨三點的時候，他在急促中醒來，渾身濕熱，看了眼薄被下精神的身體，掩去眼中的晦暗，孟闕觀起身，去沖了涼水澡。
等出來以後，他已經再無睡意，打開窗戶，海風闖進來，卷著白色窗簾飛舞，孟闕觀凝滯在黑夜裏，頂著冰涼的濕發，手按著胸口，心跳依舊很快，過120了。
沖了個澡，孟闕觀依舊沒有冷靜下來。
擡眸看著床對面的一整張白墻，他有一種感覺，只是短短的一次見面，一次觸動，從孟憫鏜那裏繼承的、骨子裏的東西，似乎被喚醒了。
孟闕觀在小島裏停留了一個多禮拜，加速處理完所有事務後，他坐上了回首京的專機。
回到宿舍的時候，臨近中午十一點，一路上孟闕觀給塗白打了好幾個電話，那頭都沒有接。
於是又轉而打給謝逸，謝逸也不接，想著今天周六，塗白應該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宿舍，他加大油門往宿舍趕。
一進宿舍，來不及放下行李，拉開塗白的棺材簾，就見毯子裏包了個人，睡得臉紅嘴軟，渾身汗津津的。
孟闕觀不自覺舒了一口氣。
他先是摸了一把塗白的額頭，沒有發燒，又把空調打開，很快，宿舍裏就涼快了下來。
孟闕觀倒是沒想到在圖靈上班會這麽累，眼看著快到中午飯點了，他嘗試叫醒塗白。
先是拉開簾子，對著耳朵洞輕輕喊幾聲，人沒醒，嘴巴倒是張的更大了，露出一截殷紅的小舌頭。
孟闕觀不自覺湊近看了看，片刻抿了抿唇，忍住戳弄的沖動，他又輕輕拍了拍塗白的手臂。
然而對方還不醒，只哼唧了一聲，趕蚊子一樣就要去拍鬧人的來源，孟闕觀沒躲，臉上竟然不輕不重挨了一下。
低嘶一聲，垂眸用舌頭頂了頂側臉，不疼，倒是涼絲絲癢癢的。
細細感受完畢，看著面前睡著無知無覺的塗白，孟闕觀撐著一側發紅的臉，神色不明，只瞳色越來越深，片刻，他突然趴在塗白耳邊低聲道：“這是你先惹我的。”
接著，他從兜裏掏出手機，打開照相機，對著床上那張睡得無知無覺、毫無防備的兔子，連拍了十幾張，又建立了一個名為兔子觀察日記的相冊，存了進去。
直到做完一切，孟闕觀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麽，盯著照片怔楞一瞬。
不過，很快他就說服了自己，照片只是當做以後可能用上的把柄，其他的，他沒有別的意思。
塗白剛剛可是抽了自己一巴掌，很疼的，作為報覆，留張糗照怎麽了。
他和孟憫鏜不一樣。
*
塗白最近的收入狀況非常不錯，短短一個禮拜就賺出了半年的生活費。
按理來說，就算夜店的底薪再高，也不可能掙得這麽誇張，但塗白的提成很高，原因就在於他賣得酒多。
客人中的主力是謝逸。
對於這種富二代冤大頭送上門來宰的機會，塗白樂見其成，於是什麽貴就推薦什麽。
謝逸也是眼睛眨也不眨的消費，連續五天，直到第六天的時候，塗白終於按捺不住疑惑了。
“你沒什麽事情嗎？天天來這兒。”
謝逸眼睛擡也不擡：“來放松不算事情？”
真是個怪人。
來夜店放松的人很多，不是在酒池裏泡著，就是在舞池晃著，要不就是在包間裏左擁右抱，或者吞雲吐霧。
總之，不會是他這樣的，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裏面，喝半瓶酒，等到後半夜，再默默清醒的離開。
塗白一度以為對方有什麽心事，可是又從臉上看不出異常，只好有意無意關註著對方。
昨天是周六，夜店人太多，工作量一下子劇增，快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了。
塗白做好收尾工作，剛從夜店的職工通道出來，就看見深夜的路燈下站了一個人，走近了，才發現是謝逸。
“你怎麽還沒走？”
謝逸依舊來了，還點了很貴的酒，塗白以為他會和往常一樣，不到一點就會離開，沒想到他竟然還在。
“今天多喝了幾杯，有點晚了。”
謝逸道，路燈清淩淩的光打在他臉上，像洗過的玉，沒一點雜質，“我叫了代駕，一起走吧，順道送你回去。”
謝逸身後不遠處是已經發動好車，這個點確實不好打車，塗白猶豫片刻，道了一聲謝，和謝逸一起坐在了後座，車輛啟動，緩緩駛出後巷。
淩晨三點的首京，和住在這座城裏大部分人一樣，依舊半醉半醒。
濃郁夜色中路燈爍亮，空氣溫熱，是熱鬧散去的餘韻，街道上有零星醉鬼、也有終於拿到城市使用權的自由野貓。
疲憊的、喪氣的、激昂的、充沛的，所有都被濃郁夜色遮蓋、調和。
塗白收回視線，車廂安靜，思考再三，他認真道：“這幾天謝謝你，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來這裏消費，我都謝謝你。”
塗白的聲音不見長時間勞作的憊懶，很清朗，像不會累的星星。
謝逸睜開眼睛，緩緩看過去，俶然與男生對視，男生笑了一下，兩個酒窩淺卻明顯，兩片臉頰莫名豐腴。
謝逸看了一會兒，道：“不用謝。”
塗白一無所知，繼續說：“不過我還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雖然我不知道你現在和孟闕觀的關系到底怎麽樣，但是我在這裏的工作的事情能不能先不要告訴他。”
“為什麽？”謝逸問。
塗白坦然道：“當然是害怕他會生氣了，我之前騙他說自己在圖靈入職，要是他知道我在夜店，估計又要陰陽我了。”
他半懇求望著謝逸：“所以，最好還是不要告訴他了。”
男生眼睛很亮，不像是純黑的，倒像是琥珀色的，帶著尚未幹透的豐沛和靈動。
片刻，謝逸轉頭，重新將臉藏進陰影裏：“好”。
塗白總算放下心來，困意上頭，一路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謝逸叫醒了他，塗白睜眼一看已經到宿舍樓下了。
道謝道別後，塗白回到宿舍，匆匆洗漱過後，倒在了自己的床上，一連幾天的大夜班，就算白天補覺了，身體也有些受不住。
每天下班，感覺全身就像被人痛打了一頓，四肢沒有一個能擡起來的，不過，能掙這麽多錢，也算是值得，夢裏都是自己給塗從剛和塗紙分錢的場面。
塗白一覺睡得沈，直到第二天十一點過了，才從夢裏爬出來，昏昏然被吵醒。
是的，他是被吵醒的。
先是聽見宿舍裏有腳步走動聲，接著洗衣機、掃地機也開始運作，等到塗白被吵得不耐煩的時候，又聽見有人在敲宿舍門。
很快又傳來窸窣的拉鏈聲，接著，塗白就嗅到了一股濃郁的飯香氣。
這下，是徹底睜眼了。
從床上爬起來，就看見沙發上坐了一個人，黑色T恤，白色工裝褲，戴著銀色手繩的手正在拆外賣。
再一看臥室，積攢了幾天的垃圾被收拾了，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已經洗好掛在了陽臺上，就連地板也亮了一個度。
“醒了？”田螺姑男道。
塗白打了個哈欠：“你...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一個小時前，醒了就起來吧，該吃飯了。”孟闕觀道。
塗白在床上緩了緩，孟闕觀看他不動，走過來拽他。
本來就是玩鬧，哪知道塗白剛被攥住胳膊，就嘶了一聲，不等他反應過來，就見孟闕觀皺眉，湊了過來，來回轉動手裏的胳膊。
“怎麽了？”
白生生一條胳膊，不見青不見紅的，孟闕觀沒看出什麽端倪，塗白當然不能告訴對方是自己在夜店勞動過度，於是昧著良心道：“你的力氣太大了，攥得我胳膊疼。”
不等孟闕觀察覺一樣，塗白連忙從床上爬了下來。
轉移話題：“你事情忙得怎麽樣了，看你心情不錯，應該還算順利吧。”說著，就往衛生間走去。
好在孟闕觀並沒有繼續追究，他跟著塗白，站在衛生間外面：“還算順利，你呢，最近工作怎麽樣？怎麽看著很累？圖靈的活很多嗎？”
刷牙的手一頓，差點戳進喉嚨眼裏，吐掉沫子，塗白抹了一把臉，趁著毛巾還扣在臉上的功夫，模糊不清道：“挺好的，很充實，我覺得很有收獲。”
為了防止孟闕觀再問，塗白洗過臉後，就嚷嚷著餓，成功堵住了孟闕觀的嘴巴，兩人一起面對面吃飯。
塗白忙著扒飯，孟闕觀倒是不覺得餓，隨便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托腮看塗白吃，眼神像看一只臉頰鼓鼓的松鼠。
心思一動，於是又一次拿起手機，對著毫無察覺的塗白，拍了一張。
“你幹嘛？”
“拍你。”
“拍我幹嘛？”
孟闕觀思索片刻：“記錄養殖的美好生活？”
塗白翻了個白眼：“無聊，趕緊刪了。”
“不刪。”
孟闕觀兩三下就將照片挪進了專屬文件夾裏：“除非你明天晚上陪我去外面吃飯，最近在那邊我都沒吃好，回來要好好補補。”
塗白心裏叫苦不疊，他哪裏有時間，今天是休息一天，但是明天他就要照常去上班了，肯定還是大夜，估計又要到淩晨。
“今晚吧，我明天沒時間。”塗白低頭喝湯，一時心虛，舌尖好險沒被燙掉一層皮。
“你有什麽事？”
果真，聽塗白這麽說，孟闕觀的語氣降了下來，他垂眸看著裝死的塗白，眼中再度浮起狐疑。
從剛才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兒了，總感覺塗白好像瞞著什麽一樣，一直自己回來，都沒有正眼看過自己。
“我那個項目組明天要加班，組長說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明天我能過去給幫幫忙。”
塗白吸溜著湯，頂著頭頂孟闕觀如有實質的視線，佯裝鎮定。
湯碗被人端走了，塗白哎了一聲，一對上孟闕觀的眼睛，又不自覺地游弋開來，囁喏道：“我...我還沒喝完呢。”
“你是說你一個剛來的暑假工，還被要求給他們幫忙？”孟闕觀道。
塗白滾了滾喉嚨：“對啊，他們缺人手，而我能力強啊。”
“看著我。”孟闕觀突然道。
塗白抖了一下，片刻，毅然決然地睜大眼睛，和孟闕觀對視，背地裏下意識極力放空大腦，開始各種逃避神游，他沒忘記施意眠的警告。
周遭各種聲音如流水一樣很快逝去，站在黑暗中，孟闕觀細致捕捉每一道可能來自塗白的心聲，然而篩過一遍又一遍，都一無所獲。
不行，和自己沒關系的心聲，他不見。
孟闕觀抽身，重新審視面前男生，然而對方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一副要留青白在人間的決然。
片刻，孟闕觀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底鉤織成陰影。
接著，他驀然一笑，剛剛凝滯的空氣被瞬間打破，輕輕捏了捏塗白冰涼的手指，又轉身重新舀了一碗雞湯遞給塗白。
“行吧，要去就去吧，不過別太累了，身體最重要。”
態度好得仿佛剛才的懷疑和不滿都是塗白的錯覺。
然而就是對方這副細聲細氣叮囑的樣子，才更讓塗白不寒而栗，他僵硬地笑了笑，低頭喝湯。
“你先吃，我去陽臺澆花。”說著，孟闕觀起身，去了陽臺，並反手關上了門。
站在唯一的發財樹面前，孟闕觀先打了第一通電話。
那邊剛剛接通後，孟闕觀就率先開口道：“最近塗白在圖靈工作的怎麽樣？”
片刻，那頭傳來清淡男聲：“一切正常。”
攥著葉片的手指驟然用力，指節發青，青色血液被擠出，空氣裏浮出淡淡的草腥氣。
通話有幾秒的空白，伴隨著電流的沙沙聲，像是單純的通訊不暢。
“好，幫我多盯著他。”
說完，不等那頭回應，孟闕觀就撂了電話，接著又打出第二通電話，那邊很快就接通了，是隨時待命的助理。
“去圖靈查查，最近有沒有一個叫塗白的學生入職。”聲音又緊又沈，那頭很快收到，執行命令。
通話又一次結束，放下手機，熾熱陽光下，孟闕觀很久沒動。
他似乎天生體冷，高溫下，一點汗都不出，不像是正常人，是深不見底的黑洞。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孟闕觀擡手下意識摸了摸眼尾的痣，又垂眸看了看指尖。
不是血，但紅得新鮮，像他剛剛摳出來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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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飛機降落在綠珠琉群島的停機坪上時，體感溫度剛剛過二十八攝氏度。
位於南半球的這裏屬於熱帶海洋性氣候，近海岸的水溫全年舒適，群島有近三十個大小不一的島嶼。
其中的大島天使島占地一萬平方公裏，擁有豐富的自然景觀，是養老度假休閑娛樂的不二聖地。
這裏是孟家眾多私產之一。
跟著傭人抵達山莊，孟闕觀獨自用完一餐，並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去了隔壁茶室。
他本來想給塗白發短信，但一想時差，那邊還在深夜，只好作罷，喝了一盞茶，傭人過來了。
“少爺，先生回來了。”
孟闕觀起身，跟在了傭人身後，別墅很大，傭人卻不多，主人家喜靜，偌大的房間，除了落地窗外的海浪聲，其他的聲音竟然一點也沒有。
掃過周圍，走廊上掛著的還是那幾幅畫，拐角的手繪花瓶已經褪色還依然擺放在那裏。
或許用不了幾年，彩釉就會隨著落款一起被時間蠶食得一幹二凈，就連空氣裏的草木香都沒變，清清淡淡、過鼻而忘。
二十年前這裏就是這樣，二十年過去了，還是這樣。
推開了厚重的書房門，孟闕觀走了進去，書房很大，實木書架、實木桌椅，顯得莊重而呆板，只有正中央的那架黑漆鋼琴斂著所有光華，美得不可方物，
“回來了。”沙發主位上前背光坐著一個男人，聲音沈渾。
“父親。”片刻，孟闕觀回應道。
“坐吧。”
孟闕觀沒有坐到男人身邊，而是坐在了主位的對面，那是談判時對家的位置，男人沒有說什麽。
待傭人倒茶出去後，孟闕擡眸，終於有空可以好好看看面前自己久未謀面的父親——孟憫鏜。
似乎也還是和二十年前一樣。
兒肖母，女肖父，孟氏這對親父子也一樣。
和兒子雋艷的長相不同，孟憫鏜此人五官輪廓分明深邃，眉眼幽濃，唇薄而淡，臉上看不到什麽皺紋，只有兩鬢般夾雜的零星銀絲，可以窺見他的真實年齡。
他和孟闕觀對坐，父子倆的個頭差不多高，同樣寬肩平腹。
“張沛說你最近的心理狀況不錯，我有意讓你接管集團，你要做好準備。”孟憫鏜開門見山。
對於接管企業，孟闕觀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而是很平靜道：“我裝的。”
孟憫鏜沒有震驚，更沒有生氣，他靠在沙發上，視線從兒子的臉上，落到了茶幾上的照片上。
風輕雲淡道：“這不重要，裝得正常就可以，以後等你接手集團了，就算不正常也不會有人敢議論，那些老家夥我已經仁至義盡，上任後，想要怎麽處理，看你。”
老家夥指的就是孟氏集團裏那些所謂的“開國功臣”們，早在兩年前，就對孟闕觀未來接手孟氏十分不滿，覺得這樣一個“神經病”去給人算命或許更能發揮作用。
孟憫鏜表面沒說什麽，轉身清理過一大半，又把旗下子公司交給孟闕觀以表達父終子繼的強硬態度，如今過渡到現在，耐心已經告罄。
“那集團交給我後您怎麽辦？做太上皇？”孟闕觀道。
孟憫鏜沈默思考，很快得出結論：“先休息一段時間，等你結婚有孩子了，我給你帶。”
孟闕觀蹙了一下眉，以為自己的聽錯了。
他看著面前的男人，雖剛過五十，但看起來就像三十歲的樣子，怎麽也到不了當爺爺的年齡。
更何況他見慣了男人站在版圖前大權在握、生殺予奪的漠然樣子，很難想象對方含飴弄孫會是什麽樣子。
“那您可能要失望了。”
孟闕觀掀了掀唇，笑的吊兒郎當：“我是gay，以後不會有孩子了，您要是無聊，可以自己認養一個。”
得知這樣一個勁爆消息，孟憫鏜沈默片刻，表情裏沒有震驚或者暴跳如雷，他看著孟闕觀，似乎是在驗證這句話的真假。
很快，從孟闕觀的眼睛裏，他意識到自己的兒子沒說謊。
低頭喝了一口茶，孟憫鏜視線又落在了茶幾上的照片上，不過一分鐘接受了自己兒子是個gay的事實。
一副兩袖清風、波瀾不驚的樣子：“隨你吧，本來想著你後繼有人，才讓你繼承的，你要是早說的話，我就重新選個人了，不過現在也來不及了，等你以後有了合適人選，自己交給對方吧。”
話說至此，這次召見孟闕觀的目的也已達成了，孟憫鏜最後叮囑道：“你得再留幾天，還有一大堆文件合同需要律師在場見證，這些事情弄完了，你再回去吧。”
孟闕觀點了點頭，他看著孟憫鏜，想了想還是道：“您最近還好嗎？”
“我挺好的。”
孟憫鏜起身，一副送客的架勢：“行了，沒事就出去吧，以前不是最喜歡沖浪嗎？去玩吧。”
孟闕觀抿了抿唇，片刻，還是轉身出去了。
臨開門前，他最後向後看了一眼，就見到孟憫鏜背站在書房右邊的墻壁前。
此時窗外陽光正好，照得那片墻壁五彩斑斕猶如蝴蝶展翅欲飛的翅膀，和肅穆莊重書房仿佛不再同一個時空裏，可偏偏硬是被拼接在一起，顯得尤為扭曲奇異。
然而那些斑斕絢麗的花紋並不是錯影，仔細看，那是一張張拼疊而成的照片！數目估計有千張之多！
是一整張的墻的照片！
這千張照片只有一個主人，是一個女人，一個同自己一樣眼下有痣的女人，那是他的母親。
有女人彈鋼琴的，畫畫的，吃飯的，有睡覺的，笑著的，哭著的，而其他人不配出現在裏面。
孟闕觀看著男人伸手去觸碰其中一張中女人的臉頰，女人睡著了，嘴角掛著天真的安然，相片只有一截，顯然剩下一截被裁走了。
孟闕觀知道，被丟到的那一半是自己，照片也是母親去世後，父親從首京奪走的。
孟憫鏜也病了。
對方自己清楚，卻放任不治。
當天夜裏，孟闕觀就做了一個夢，他以為他會夢見母親，夢見他們一家三口少有的幸福時光，但並沒有。
他夢見了一堵墻，一堵比孟憫鏜書房裏還高還長的墻，它堵在自己面前，而他的手正不舍的撫在上面。
他擡手，就像是拉畫片一樣，面前一幀幀過渡出五顏六色的光彩，很快白墻變成了斑斕瑰麗的蝴蝶顏色，都是照片，一張張無縫銜接在一起。
照片的主人是一個男生。
孟闕觀看著眼前最近的一張，被色彩迷惑心智，鬼使神差的又一次擡手撫摸了上去，摸照片上的酒窩，觸碰紅潤飽滿的唇珠。
指尖戰栗，唇齒發抖，喉頭滾動，身體僵直。
是塗白，是兔子，有哭有笑、有睡有寐，這裏數不清的照片都是塗白。
也都是自己的。
呼......孟闕觀呼吸不穩，克制不住地湊的更近，想從那些照片中嗅到氣味，摸到溫度。
淩晨三點的時候，他在急促中醒來，渾身濕熱，看了眼薄被下精神的身體，掩去眼中的晦暗，孟闕觀起身，去沖了涼水澡。
等出來以後，他已經再無睡意，打開窗戶，海風闖進來，卷著白色窗簾飛舞，孟闕觀凝滯在黑夜裏，頂著冰涼的濕發，手按著胸口，心跳依舊很快，過120了。
沖了個澡，孟闕觀依舊沒有冷靜下來。
擡眸看著床對面的一整張白墻，他有一種感覺，只是短短的一次見面，一次觸動，從孟憫鏜那裏繼承的、骨子裏的東西，似乎被喚醒了。
孟闕觀在小島裏停留了一個多禮拜，加速處理完所有事務後，他坐上了回首京的專機。
回到宿舍的時候，臨近中午十一點，一路上孟闕觀給塗白打了好幾個電話，那頭都沒有接。
於是又轉而打給謝逸，謝逸也不接，想著今天周六，塗白應該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宿舍，他加大油門往宿舍趕。
一進宿舍，來不及放下行李，拉開塗白的棺材簾，就見毯子裏包了個人，睡得臉紅嘴軟，渾身汗津津的。
孟闕觀不自覺舒了一口氣。
他先是摸了一把塗白的額頭，沒有發燒，又把空調打開，很快，宿舍裏就涼快了下來。
孟闕觀倒是沒想到在圖靈上班會這麽累，眼看著快到中午飯點了，他嘗試叫醒塗白。
先是拉開簾子，對著耳朵洞輕輕喊幾聲，人沒醒，嘴巴倒是張的更大了，露出一截殷紅的小舌頭。
孟闕觀不自覺湊近看了看，片刻抿了抿唇，忍住戳弄的沖動，他又輕輕拍了拍塗白的手臂。
然而對方還不醒，只哼唧了一聲，趕蚊子一樣就要去拍鬧人的來源，孟闕觀沒躲，臉上竟然不輕不重挨了一下。
低嘶一聲，垂眸用舌頭頂了頂側臉，不疼，倒是涼絲絲癢癢的。
細細感受完畢，看著面前睡著無知無覺的塗白，孟闕觀撐著一側發紅的臉，神色不明，只瞳色越來越深，片刻，他突然趴在塗白耳邊低聲道：“這是你先惹我的。”
接著，他從兜裏掏出手機，打開照相機，對著床上那張睡得無知無覺、毫無防備的兔子，連拍了十幾張，又建立了一個名為兔子觀察日記的相冊，存了進去。
直到做完一切，孟闕觀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麽，盯著照片怔楞一瞬。
不過，很快他就說服了自己，照片只是當做以後可能用上的把柄，其他的，他沒有別的意思。
塗白剛剛可是抽了自己一巴掌，很疼的，作為報覆，留張糗照怎麽了。
他和孟憫鏜不一樣。
*
塗白最近的收入狀況非常不錯，短短一個禮拜就賺出了半年的生活費。
按理來說，就算夜店的底薪再高，也不可能掙得這麽誇張，但塗白的提成很高，原因就在於他賣得酒多。
客人中的主力是謝逸。
對於這種富二代冤大頭送上門來宰的機會，塗白樂見其成，於是什麽貴就推薦什麽。
謝逸也是眼睛眨也不眨的消費，連續五天，直到第六天的時候，塗白終於按捺不住疑惑了。
“你沒什麽事情嗎？天天來這兒。”
謝逸眼睛擡也不擡：“來放松不算事情？”
真是個怪人。
來夜店放松的人很多，不是在酒池裏泡著，就是在舞池晃著，要不就是在包間裏左擁右抱，或者吞雲吐霧。
總之，不會是他這樣的，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裏面，喝半瓶酒，等到後半夜，再默默清醒的離開。
塗白一度以為對方有什麽心事，可是又從臉上看不出異常，只好有意無意關註著對方。
昨天是周六，夜店人太多，工作量一下子劇增，快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了。
塗白做好收尾工作，剛從夜店的職工通道出來，就看見深夜的路燈下站了一個人，走近了，才發現是謝逸。
“你怎麽還沒走？”
謝逸依舊來了，還點了很貴的酒，塗白以為他會和往常一樣，不到一點就會離開，沒想到他竟然還在。
“今天多喝了幾杯，有點晚了。”
謝逸道，路燈清淩淩的光打在他臉上，像洗過的玉，沒一點雜質，“我叫了代駕，一起走吧，順道送你回去。”
謝逸身後不遠處是已經發動好車，這個點確實不好打車，塗白猶豫片刻，道了一聲謝，和謝逸一起坐在了後座，車輛啟動，緩緩駛出後巷。
淩晨三點的首京，和住在這座城裏大部分人一樣，依舊半醉半醒。
濃郁夜色中路燈爍亮，空氣溫熱，是熱鬧散去的餘韻，街道上有零星醉鬼、也有終於拿到城市使用權的自由野貓。
疲憊的、喪氣的、激昂的、充沛的，所有都被濃郁夜色遮蓋、調和。
塗白收回視線，車廂安靜，思考再三，他認真道：“這幾天謝謝你，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來這裏消費，我都謝謝你。”
塗白的聲音不見長時間勞作的憊懶，很清朗，像不會累的星星。
謝逸睜開眼睛，緩緩看過去，俶然與男生對視，男生笑了一下，兩個酒窩淺卻明顯，兩片臉頰莫名豐腴。
謝逸看了一會兒，道：“不用謝。”
塗白一無所知，繼續說：“不過我還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雖然我不知道你現在和孟闕觀的關系到底怎麽樣，但是我在這裏的工作的事情能不能先不要告訴他。”
“為什麽？”謝逸問。
塗白坦然道：“當然是害怕他會生氣了，我之前騙他說自己在圖靈入職，要是他知道我在夜店，估計又要陰陽我了。”
他半懇求望著謝逸：“所以，最好還是不要告訴他了。”
男生眼睛很亮，不像是純黑的，倒像是琥珀色的，帶著尚未幹透的豐沛和靈動。
片刻，謝逸轉頭，重新將臉藏進陰影裏：“好”。
塗白總算放下心來，困意上頭，一路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謝逸叫醒了他，塗白睜眼一看已經到宿舍樓下了。
道謝道別後，塗白回到宿舍，匆匆洗漱過後，倒在了自己的床上，一連幾天的大夜班，就算白天補覺了，身體也有些受不住。
每天下班，感覺全身就像被人痛打了一頓，四肢沒有一個能擡起來的，不過，能掙這麽多錢，也算是值得，夢裏都是自己給塗從剛和塗紙分錢的場面。
塗白一覺睡得沈，直到第二天十一點過了，才從夢裏爬出來，昏昏然被吵醒。
是的，他是被吵醒的。
先是聽見宿舍裏有腳步走動聲，接著洗衣機、掃地機也開始運作，等到塗白被吵得不耐煩的時候，又聽見有人在敲宿舍門。
很快又傳來窸窣的拉鏈聲，接著，塗白就嗅到了一股濃郁的飯香氣。
這下，是徹底睜眼了。
從床上爬起來，就看見沙發上坐了一個人，黑色T恤，白色工裝褲，戴著銀色手繩的手正在拆外賣。
再一看臥室，積攢了幾天的垃圾被收拾了，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已經洗好掛在了陽臺上，就連地板也亮了一個度。
“醒了？”田螺姑男道。
塗白打了個哈欠：“你...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一個小時前，醒了就起來吧，該吃飯了。”孟闕觀道。
塗白在床上緩了緩，孟闕觀看他不動，走過來拽他。
本來就是玩鬧，哪知道塗白剛被攥住胳膊，就嘶了一聲，不等他反應過來，就見孟闕觀皺眉，湊了過來，來回轉動手裏的胳膊。
“怎麽了？”
白生生一條胳膊，不見青不見紅的，孟闕觀沒看出什麽端倪，塗白當然不能告訴對方是自己在夜店勞動過度，於是昧著良心道：“你的力氣太大了，攥得我胳膊疼。”
不等孟闕觀察覺一樣，塗白連忙從床上爬了下來。
轉移話題：“你事情忙得怎麽樣了，看你心情不錯，應該還算順利吧。”說著，就往衛生間走去。
好在孟闕觀並沒有繼續追究，他跟著塗白，站在衛生間外面：“還算順利，你呢，最近工作怎麽樣？怎麽看著很累？圖靈的活很多嗎？”
刷牙的手一頓，差點戳進喉嚨眼裏，吐掉沫子，塗白抹了一把臉，趁著毛巾還扣在臉上的功夫，模糊不清道：“挺好的，很充實，我覺得很有收獲。”
為了防止孟闕觀再問，塗白洗過臉後，就嚷嚷著餓，成功堵住了孟闕觀的嘴巴，兩人一起面對面吃飯。
塗白忙著扒飯，孟闕觀倒是不覺得餓，隨便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托腮看塗白吃，眼神像看一只臉頰鼓鼓的松鼠。
心思一動，於是又一次拿起手機，對著毫無察覺的塗白，拍了一張。
“你幹嘛？”
“拍你。”
“拍我幹嘛？”
孟闕觀思索片刻：“記錄養殖的美好生活？”
塗白翻了個白眼：“無聊，趕緊刪了。”
“不刪。”
孟闕觀兩三下就將照片挪進了專屬文件夾裏：“除非你明天晚上陪我去外面吃飯，最近在那邊我都沒吃好，回來要好好補補。”
塗白心裏叫苦不疊，他哪裏有時間，今天是休息一天，但是明天他就要照常去上班了，肯定還是大夜，估計又要到淩晨。
“今晚吧，我明天沒時間。”塗白低頭喝湯，一時心虛，舌尖好險沒被燙掉一層皮。
“你有什麽事？”
果真，聽塗白這麽說，孟闕觀的語氣降了下來，他垂眸看著裝死的塗白，眼中再度浮起狐疑。
從剛才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兒了，總感覺塗白好像瞞著什麽一樣，一直自己回來，都沒有正眼看過自己。
“我那個項目組明天要加班，組長說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明天我能過去給幫幫忙。”
塗白吸溜著湯，頂著頭頂孟闕觀如有實質的視線，佯裝鎮定。
湯碗被人端走了，塗白哎了一聲，一對上孟闕觀的眼睛，又不自覺地游弋開來，囁喏道：“我...我還沒喝完呢。”
“你是說你一個剛來的暑假工，還被要求給他們幫忙？”孟闕觀道。
塗白滾了滾喉嚨：“對啊，他們缺人手，而我能力強啊。”
“看著我。”孟闕觀突然道。
塗白抖了一下，片刻，毅然決然地睜大眼睛，和孟闕觀對視，背地裏下意識極力放空大腦，開始各種逃避神游，他沒忘記施意眠的警告。
周遭各種聲音如流水一樣很快逝去，站在黑暗中，孟闕觀細致捕捉每一道可能來自塗白的心聲，然而篩過一遍又一遍，都一無所獲。
不行，和自己沒關系的心聲，他不見。
孟闕觀抽身，重新審視面前男生，然而對方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一副要留青白在人間的決然。
片刻，孟闕觀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底鉤織成陰影。
接著，他驀然一笑，剛剛凝滯的空氣被瞬間打破，輕輕捏了捏塗白冰涼的手指，又轉身重新舀了一碗雞湯遞給塗白。
“行吧，要去就去吧，不過別太累了，身體最重要。”
態度好得仿佛剛才的懷疑和不滿都是塗白的錯覺。
然而就是對方這副細聲細氣叮囑的樣子，才更讓塗白不寒而栗，他僵硬地笑了笑，低頭喝湯。
“你先吃，我去陽臺澆花。”說著，孟闕觀起身，去了陽臺，並反手關上了門。
站在唯一的發財樹面前，孟闕觀先打了第一通電話。
那邊剛剛接通後，孟闕觀就率先開口道：“最近塗白在圖靈工作的怎麽樣？”
片刻，那頭傳來清淡男聲：“一切正常。”
攥著葉片的手指驟然用力，指節發青，青色血液被擠出，空氣裏浮出淡淡的草腥氣。
通話有幾秒的空白，伴隨著電流的沙沙聲，像是單純的通訊不暢。
“好，幫我多盯著他。”
說完，不等那頭回應，孟闕觀就撂了電話，接著又打出第二通電話，那邊很快就接通了，是隨時待命的助理。
“去圖靈查查，最近有沒有一個叫塗白的學生入職。”聲音又緊又沈，那頭很快收到，執行命令。
通話又一次結束，放下手機，熾熱陽光下，孟闕觀很久沒動。
他似乎天生體冷，高溫下，一點汗都不出，不像是正常人，是深不見底的黑洞。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孟闕觀擡手下意識摸了摸眼尾的痣，又垂眸看了看指尖。
不是血，但紅得新鮮，像他剛剛摳出來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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